第1章
「……您知道?」
段珀安撫地摸著她的頭發,輕輕地說:「一直都知道。」
「那為什麼……」
「為什麼救你,為什麼幫你,對嗎?」
尤婳悶聲說:「因為你也想鏟除黑摩西。」
段珀頓了一下,毫不吝嗇地誇獎:「小家伙,真是冰雪聰明。」
天慢慢暗淡了下去,大片灰紫色的雲霞在天際翻滾,海浪的聲音比耳語還要大。
段珀收緊了胳膊,把人深深地鎖在自己懷裡。
「尤婳,我很喜歡你,不想看著你去送S。」他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當年我沒能阻止沈淮秋,你不要和她一樣,S在不知道哪個絕望的旮旯裡。」
尤婳微微側過臉,她的眼睛在暮靄裡亮如電光。
「司令,和我說說黑摩西吧。」
段珀嘆了口氣,松松地放她站回地面。
「黑摩西,是一個這幾年剛剛發展起來的組織,真正的 boss,據說是一個叫希律先生的人,我沒有見過,隻有黑摩西的成員才能和他會面。這個希律先生,握著巨大的地下利益網絡,他們背後靠的是歐洲黑幫,黑幫後面靠著的,又是多國政治勢力,情況很復雜,做的事很髒。」
他牽著她,順著海岸線慢慢走著。
「他們的手伸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多。」
尤婳認真地聽著,他微微側過頭,繼續說:「從東南亞的一些利益集團開始,人口、器官、毒品……都逐漸有了黑摩西的影子。慢慢地,他們開始攻略高層,染指公權。」
段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尤婳,聲音更低了幾分:「不隻是緬甸,
不隻是東南亞,他們圖謀的東西很大,你明白嗎?」
她當然明白。
一個極其惡性的陰謀,一隻來自敵對勢力的黑手套,它的侵蝕已經不知不覺形成了很龐大的規模,隱隱組成一張黑暗的蛛網。
一點一點,往界碑的另一頭滲透。
段珀說:「緬甸就要變天了。這麼多年來,我是做正當生意的,和政府其實一直關系不錯,也有不少往來,我甚至還出訪去過你的國家。」
軍閥頭子在有意無意地試探她。
黯淡的暮色裡,尤婳的瞳孔難以覺察地輕微一縮。但她沒有對段珀「正當生意」的說辭有任何反應,臉側的頭發掖在一隻小巧的耳朵後面,顯得很乖。
段珀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繼續說:
「上一次針對我的暗S,就是黑摩西的手筆,我躲過了第一次,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君子不立危牆下,在來不及之前,我該走了。」
這倒是意料之外,尤婳微微愣怔一瞬,段珀很快就笑了起來,摸摸她的頭:「舍不得我嗎?」
尤婳輕聲嘆道:
「對啊。」
聲音啞啞的,有點垂頭喪氣的意思。
段珀無言片刻,見天色逐漸黑了,於是拉著尤婳往回走。埋在沙灘旁的一溜地燈,像星子一樣引向遠處,連著燈火輝煌的別墅。
衣袂翻飛,他在風裡鄭重地再次說:「尤婳,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去南非,在那裡,我有一片私人島嶼,風景很美,餘生你可以和我一起做自由的富豪。」
他又半開玩笑般地誘惑她:「我沒有後代,並且年紀也很大了,我S以後,遺產全部留給你。」
尤婳噗地一樂,然後她悠然出神了一會兒,似乎已經在想象中領略了那樣輝煌的人生。
她很高興地笑了。
就在段珀以為她要答應的時候,她卻問道:「段司令,你以後不回來了嗎?」
笑意頓在了臉上,段珀深深地看著她:「誰知道呢,寇來我走,寇敗我吃。也許等黑摩西垮了,這裡又是我的天下。」
尤婳認同地嗯了一聲。
段珀說:「所以你的決定是?」
尤婳又問:「司令,在你認識的人裡,有誰可能是黑摩西的成員嗎?」
段珀神色莫測,緩緩吐出兩個字:「坤蛟。」
和她猜的一樣。
然後,帶著某種惋惜,尤婳堅定而抱歉地仰起臉:「段珀,你就把我送給他吧。」
像一場好夢醒來,隻剩下一地冰冷的碎殼。
夜色中,段珀皺著眉,一隻手還牽著她,但語氣已經非常不悅:「小家伙,
我給了你兩個選擇,自由,和復仇,你——」
尤婳輕輕地說:「敬自由,但我選復仇。」
2.
緬歷聯邦節慶。
一場上流人士紛紛受邀的晚宴,在伊洛瓦底江畔,睡蓮盛開的阿勒姆皇宮舉辦。
古塔聖地中綻放逶迤的燈火,將人們引向萬佛之城中最奢華的宴會廳。
緬西的軍閥頭子波珀,難得在這樣的場合露面。這位行事難測的人物,西裝革履的,正和幾個地方要員密談著什麼,金棕色的柚木屏風半隔著外界。
事情估計很重要,他把自己的女伴都給忘了。
軍閥的情人似乎和本國女孩不太一樣,她更白,更冷,更加纖細高挑。
長著一雙罕見於東南亞女孩的丹鳳眼。
顯得格外嬌而傲。
她是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少女,
鮮豔的紅裙就是水邊最惹眼的花。
更獨特的是,女孩脖子上系了一條鮮紅的絲巾,收著她細而長的頸部,束在身後,絲帶攏起,反而垂墜著幾圈長長的珍珠鏈子,一直順著白皙的脊背,垂到腰臀以下。
數百粒海水珍珠組成的長鏈,在她走動間搖晃,風情萬種,貴氣逼人。
不少人注意到了她,但出於顧忌,沒有人過去搭話。
女孩毫不在意,她依靠著水榭,一邊飲酒一邊看湖中睡蓮,等得百無聊賴,哈欠連天。
一杯香檳喝完了,她正準備回頭再去拿,空掉的鬱金香杯卻被人輕輕接走了。
風度極佳的中年男人擱下酒杯,對她伸出手來,略彎上身,笑意盈盈地邀請:「May I ?」
尤婳愣了一下,她躊躇地交握著手,亭亭玉立地站在男人面前,身後珠影搖蕩。
片刻後,
她搭在了李玉夫的手心,走進舞池,兩人慢而雅致地跳起一支柔和的 Waltz。
文質彬彬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尤小姐,曾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幸會。」
尤婳垂著眼睛,似乎對他還是有幾分畏懼,隻是溫順地轉了個圈,裙擺如綻開的玫瑰。
李玉夫輕笑一聲。
「你很怕我嗎?」
腰後的手突然一收,尤婳不由自主地往前撲去,鼻尖和嘴唇擦過男人昂貴外套的肩部。
留下一抹口紅印子。
「弄髒了……」
她低聲說道。
李玉夫隨意一瞥,無所謂地說:「不是我拉你過來的嗎?」
他的目光定在她花了的唇妝上。
「沒關系的。」
又跳了幾個拍子,
尤婳的眼睛突然輕輕瞥到一邊,露出一抹拖拽的秀長尾線,李玉夫順著看去,隻見段珀已經和官員聊完了事,正拿著一杯酒喝著,意味不明地看著他們。
看起來不太高興。
尤婳頓時想放開,沒等她的手離開李玉夫的右肩,他突然用力一帶,她再次踉跄著撞在他懷裡。
「你……」
女孩咬牙,敢怒不敢言地扭過頭去。
「不要再扯我了。」
她似怒非怒的側臉很有看頭,李玉夫又笑了一聲,甚至很好脾氣地做出退讓:「可以,但你專心和我跳完這支曲子。」
尤婳輕盈地傾斜過上身,舞步起伏兩下,珠鏈蕩漾出溫潤的光影。
段珀喝了一口酒。
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酒杯。
李玉夫的視線和他在空氣裡一撞,
兩個巨頭都是客氣一笑,隻有尤婳再次側過臉,她開始微微有些顫抖了,耳垂上細巧的珍珠晃動著。
終於跳到曲終,她已經嚇出來一身薄汗。
李玉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段珀的方向走去,臉上笑意不減,嘴裡戲謔道:「別怕,誰還能吃了你嗎?」
他揚聲和段珀打招呼:「段司令,你好啊!好久不見了。」
段珀玩味地看著他,笑道:「玉總,你還拉著我的小姑娘,想做什麼呢?」
尤婳聞言立刻掙了一下。
李玉夫憐惜地拍了拍她的背,珍珠相磕,發出細碎的清音。
「急什麼。」
你來我往中,段珀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他又喝了一口酒,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黑眼睛逡巡兩下,有點危險。
尤婳不由自主朝他走了兩步。
「段司令,尤小姐很害怕啊。」
李玉夫貌似驚詫地抬起下巴,還在火上澆油,並順手把尤婳拽了回去。
女孩似乎真的生氣了,但還是不敢朝任何人發脾氣,隻能咬著嘴唇,要哭不哭的。
李玉夫笑眯眯地欣賞了一下她生悶氣的樣子。
逗貓一樣。
被接連挑釁了那麼多次後,段珀卻突然平靜下來,他看了一眼尤婳,甚至還安撫地給了個笑意:「沒事的,不要哭。」
對著李玉夫揚了揚眉毛,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抽出一支蒙特克裡斯託,放在鼻尖嗅著,很快就有侍者過來幫點煙。
示意給李玉夫也點上一支,段珀抽出張美金給了小費。
但李玉夫不接,他從來不抽別人的煙。
段珀也不強求,饒有興味地想——不要別人的煙,
倒是喜歡要別人的女人。
真賤哪。
「說吧,玉總。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垂著視線,很有耐心地問道,似乎沉醉在卷煙的香氣中了。
李玉夫依舊是那副笑面虎的樣子,看不出他是說笑還是真心:「波珀,這個女孩子,送給我好不好?」
尤婳劇烈地掙扎起來,第一次發出非常清楚的反對——
「不要!我不去!」
段珀頭都沒抬,冷冷喝道:「閉嘴。」
小姑娘立即沒動靜了,呆呆的,眼淚在微閃,但就是不肯掉下來。
「玉總,看來你今天是來找我麻煩的,對吧?」
李玉夫不置可否,摸了摸尤婳的頭,感覺她有點發抖,於是直接不客氣地攬住她的肩膀。
「話不能這麼說啊,
波珀。難道不是你先找我麻煩的嗎?」
他笑道:「你S了我一個得力的幹將,怎麼也得還一個吧。」
段珀似是理虧,默然不語。
李玉夫繼續追擊:「我看這個孩子就很不錯,你S了我的人,換到了她的心,我很不高興。」
段珀抽了口煙,噴出:「這個不行。」
笑面虎哼了一聲,並不理會這句拒絕,是勢在必得的樣子。
段珀冷笑道:「我用過的,別人再撿去用,我也會很不高興。」
他突然彈飛了煙嘴,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把銀色的意大利伯萊塔,黑色的槍口準確對住了尤婳的腦袋。
李玉夫愣了一下,手突然松了。
尤婳怔怔地跪倒在地,鮮紅的裙擺和燦爛珠鏈委頓在一起,是一片荼蘼又美麗的傷心。
槍口依然指著她。
段珀挑了下眉,儒雅的臉上露出一個鋒芒畢露的微笑,他的聲音格外溫柔,格外蠱惑:
「尤婳,你願意為我而S嗎?」
沉默。
尤婳慢慢抬起頭,她的眼淚還是沒掉下來,眼睛甚至還隱隱在發笑。
越來越深。
和段珀的如出一轍,一樣瘋狂,一樣豁出一切。
她說:「我願意。」
咔一聲,是子彈上膛的聲音,段珀直接扣下了扳機。
3.
砰!
宴會廳裡亂成一團,名流們尖叫著四處逃竄。
尤婳夢遊一樣地站起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道豔冶的火流星,帶著焚燒所有的灼熱和力量。
她看著段珀,但段珀避開了那目光。
子彈往上打穿了穹頂,是最後關頭,
李玉夫猛然推開了段珀的胳膊。
「你瘋了!」
他用力卸下段珀的槍,扔在地上。
段珀轉過頭去。
「她歸你了。」
他大步往外走,冰冷的聲音丟在身後:「但是,她值十斤黃金,今晚送到我的府邸,不然我會再S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