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霍庭言經常會給我打電話。
無關曖昧,更不談風月,隻是問我劇本研讀得如何。
他是一個溫和的人。
但在對待表演上,會顯得有些嚴厲。
每當他來片場,我抬頭看見他期待的眼神,就會忍不住想演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霍庭言說,我的眼神和電影劇本裡的女主的眼神很像。
他覺得我有天賦,值得這個機會。
——從來沒人這麼誇過我。
也沒有人告訴我,我天生值得什麼。
他是我苦難的前半生裡,遇到的唯一的一絲光明磊落。
……
電影拍得很苦。
拍後期劇情時,整個劇組漂洋過海去了新加坡。
劇組在新加坡待的時間並不長,拍完那邊的戲份,又緊急趕到了馬來西亞的檳城。
那是我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出國。
檳城帶著南洋雨季的潮湿氣息和香蕉汁液的青澀味道。
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馬來西亞華裔女子,在家族破敗,與富豪丈夫決裂後,被迫將自己的孩子留在丈夫家,重回家鄉,在南洋的酷熱與暴雨中,從有到無,開闢橡膠園,歷經背叛,經濟危機和疾病,最終將自己的橡膠園和加工廠做大做強,建立起自己的商業王國。
這是一部大制作電影,時間跨度長達 30 年。
對任何一個演員來說,都是巨大的挑戰。
我需要演出少女的天真,女主婚後的疲憊,回到家鄉的欣喜以及打造商業帝國的艱難困苦。
相比港城和新加坡,檳城的戲份重要得多。
住在劇組安排的房間裡,我加倍地努力,揣摩女主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臺詞。
我甚至問劇組要來了其他所有角色的劇本,把所有人的臺詞都背了一遍。
這樣能更好地應對他人的表演,及時對上臺詞。
這是我唯一能向霍庭言證明自己的機會。
深夜困得讀不下去的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能搞砸。
……
拍攝過程中,我們到了檳城偏遠地區的成片橡膠林裡。
這裡氣候悶熱,蚊蟲肆虐。
我需要穿著厚重的舊式衣裙,在真實的橡膠林裡勞作。
學習割膠,管理工廠流水線。
我的手上出現了水泡,
皮膚慢慢曬黑,整日都被蚊蟲叮咬,一抓一道紅痕。
很苦,但我甘之如飴。
有時候割完膠,不經意地抬頭看天,我聽見自己的心髒狂跳。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在演女主。
而是,成為她。
……
13
霍庭言格外重視在檳城的電影戲份,經常來探班。
他總是很安靜,站在監視器,絕不幹涉拍攝。
女主年輕時期的最後一場戲是改革生產線。
她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投了進去,擴大橡膠園的規模,同時一口氣開了 6 家工廠。
深加工橡膠園的產品,額外收購周邊橡膠園的原料,統一處理再運輸到海外。
多走一道生產線,就能多掙一份錢。
在她生意蒸蒸日上時,
遇到了天災人禍。
跨國運輸橡膠成品的過程中,船翻了。
將近一半的貨物無法正常交付。
那是女主整個創業史上最慘重的一筆損失,幾乎消磨盡了她所有的心血。
整個劇組等了好多天,終於等來了極端天氣。
我站在碼頭上,聽著工人的匯報,肩膀不住地顫抖,勉強扶著桅杆。
輪船側翻,船員失蹤,工人辭職,產品不能如期交付。
在當時那個年代,每一件,每一樁,都能徹底壓垮農場主。
我跪在泥濘中絕望痛哭,心髒顫動,整個人被絕望包圍。
一直等到導演喊結束,我還沒從劇情裡走出來,始終沉浸在悲痛之中。
傾盆大雨中,一把黑色的傘打在我的頭上。
一件帶著須後水味道的雨衣披在我的身上。
霍庭言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沒關系,不要哭,你演得很好,我們所有人都跟著入戲了。」
……
後面便是女主中年的戲份。
我越來越遊刃有餘,也仿佛真的和劇本裡的女主產生了情感共鳴。
每一場戲,我都覺得自己沉浸在南洋的潮湿氣息裡。
慢慢地,我愛上了這座城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對霍庭言的感情慢慢發生變化。
從最初的感激,漸漸變成了更復雜更難以言喻的情感。
那真是,一種很危險的想法。
我問自己,好的東西人人都想要,可憑什麼,最終會屬於我?
我給不出答案。
在貧民窟長大的女孩,為了給家人籌醫藥費,
才踏入這個名利場裡。
能走到這一步,得到那麼多從來沒設想過的東西,我已經很幸運了。
至於別的,諸如感情——我想,我應該徹底斷掉那種心思。
有時候,人不能太貪心,不是嗎?
……
14
電影S青後,我回到了港城。
成片剪好的那天,霍庭言邀請我這個女主角去他的私人放映影院觀看。
那是一個非常安靜的空間。
燈光關閉,熒幕亮起。
兩個人,兩個小時的電影。
我們屏息凝神,看著在命運洪流中掙扎,奮鬥,跌落最終又站起來的女主角譜寫自己的傳奇。
當片尾字幕緩緩升起,燈光重新亮起時,我看向坐在一旁的霍庭言。
突然驚覺,我們同樣淚流滿面。
霍庭言看著屏幕,眼神復雜,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失落和感傷。
我從包裡拿出紙巾,遞了過去。
「謝謝。」霍庭言接了過去,聲音緩和了許多。
「其實,女主角的原型是我母親。」
我僵在原地,被他的話驚得忘了喘氣,大腦一片空白。
港城向來不缺豪門秘辛。
卻唯獨聽不到有關霍庭言母親的任何風聲。
港城普通民眾隻知道,霍庭言是霍家的獨子,是霍家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卻對他的母親了解甚少。
就連他的父親,也多年未見報,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巨大的震驚讓我語無倫次。
「對不起,霍總,我事先不知道……」
他突然笑一聲,
朝我看了過來,一雙眼睛浸著悲憫。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透過他那雙眼睛,我便知道,他一定是個很好很溫和的人。
如果那天,沒有一個叫作霍庭言的人踹開那扇門。
恐怕,那個懷揣著掙錢夢想的窮女孩,早就被逼進了絕路,成了一具白骨。
「為什麼要道歉呢?」霍庭言用很平常的語氣問,「你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我剛才隻是隨口感慨一句。
「如果在拍攝之前告訴你,你反而會有所顧忌,想要尋求我的意見,向我打探我心中的母親是什麼樣的。」
「但往往,你不需要從外人的口中得知一切。
「隻有你站在她的視角,用你自己的心理解她所有的過往,才能將這個角色完美地演繹出來。」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發覺你有一顆帶著倔強的眼睛,
那是電影演員應該有的特質。所以,我願意給新人一個機會。
「……而你,演繹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離開影院後,我們在酒吧裡喝了幾杯雞尾酒。
霍庭言向我敞開心扉。
「電影和現實相差得並不大,我的父親,他並不是一個負心漢,但有的地方,確確實實做得不夠好。
「我的父母,他們很相愛,也很愛我。但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總是缺一些緣分,也缺一些認同,不是一句相愛就可以一筆帶過的。
「離婚以後,我母親離開了霍家,回到檳城,獨自創業。這部電影,算是對她的一種紀念。
「我愛她,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欽佩她。」
我猶豫了很久,鼓起勇氣開口問。
「那你母親,過得還好嗎?
」
「還不錯。」霍庭言臉上露出笑意,「她現在家財萬貫,工廠和橡膠園都交給了專人打理,產業也全部轉型升級了,目前在新加坡定居。
「至於感情方面——她現在有紅顏知己陪著,日子很愜意。」
說到紅顏知己時,霍庭言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些。
「在檳城和新加坡拍戲的時候,我經常去看我母親,三天兩頭地去看。
「看到最後,她的那位紅顏知己都煩我了,把我趕回了劇組,讓我不要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霍庭言有時候還是很幽默的。
他講述的時候,我跟著笑了起來。
聽得出來,他和他那位未來繼父相處得不錯。
「真好啊。」
我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突然感慨了一句。
霍庭言大概是喝醉了,
眼神有點迷離:「你說什麼?」
我笑著回應:「我什麼都沒說。」
我隻是覺得,這樣的結局,真好。
霍庭言是那樣好的人,他是天之驕子,就應該擁有圓滿和幸福。
所以後來,當我發覺自己成了他的阻礙時,果斷地選擇了離開。
我以為……我願以為,那是成全。
卻沒意識到錯得離譜。
……
15
又過了幾天,霍庭言變得越來越焦躁。
又一次去看他時,他叫住了我。
「恩儀。」
霍庭言抿了抿唇,指尖無意識地在輪椅扶手上敲了敲,帶著一種謀劃感。
「我的情況,外界傳聞很糟,你可能也聽說了很多。
」他斟酌著用詞,「但有些事情,並非表面看起來那樣。」
我的心輕輕一跳:「比如?」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底情緒翻湧。
有愧疚,有掙扎,也有一絲決絕。
「比如,我的腿。」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它……其實沒有斷。」
我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傷勢是有,但遠不到需要終身依靠輪椅的程度。」霍庭言艱難地開口。
「恩儀,我不想用傷勢換取你的同情和憐憫,也不想欺騙你。」
我怔怔地看著霍庭言。
他依舊坐在輪椅上,卻坦然承認自己並非殘疾。
「所以,這一切是……」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將計就計。」他接話,語氣沉靜下來,帶著屬於霍庭言的那份運籌帷幄。
「霍氏內部出了問題,有人裡應外合,想徹底掏空它,將我踩進泥裡。
「車禍,逼債,都是那個人計劃中的一部分。我大難不S,索性順著他們的意,演一場虎落平陽的戲,才能將那些藏在暗處的蛇蟲鼠蟻一網打盡。」
霍庭言眼中掠過一絲痛楚。
「隻是,我沒想到,沒想到會把你引來。更沒想到……會有 Luca。」
我僵在那裡,與他相對無言。
原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
而我,帶著我們的孩子,懷著拯救他於水火的心情,一頭撞了進來,成了他計劃之外不可控的變量。
「對不起,恩儀……」霍庭言聲音沙啞,
充滿了挫敗感,「讓你因為我痛苦了,我……」
「對不起什麼?」我打斷他,眼眶發熱。
如果我在二十歲的時候遇見這種事情,或許會感覺被欺騙了,會痛苦地質問。
但現在的我,經歷了太多痛苦。
沒有什麼比虛驚一場更難能可貴了。
抬頭看著霍庭言,我隻覺得慶幸
霍庭言坐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用一種近乎哀慟的眼神望著我。
「對不起,如果你怨我,我……」
那雙曾慣於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慌亂。
他試圖靠近我,雙手緊緊握住輪椅扶手,想撐著站起來。
最終礙於兩條腿上的石膏,又跌了回去。
「霍庭言!
」對上那雙悲憫的眼睛,我幾乎搶著開口。
「我不怪你!」
「我從未有這麼一刻,這般慶幸過……」
16
霍庭言垂著頭。
「即使你不怪我,我還是要和你道歉。
「五年前,我以為如你所願放你走,是對你的保護。
「五年後,我身處泥沼,周身遍布陷阱,第一個念頭竟然還是……不能把你卷進來。」
霍庭言抬起頭,目光灼灼地鎖住我,帶著破釜沉舟的坦誠。
「我習慣了自己解決一切,習慣了面對明槍暗箭時獨自布局。
「放出假消息,坐在這個輪椅上,看我曾經信任的人一個個露出真面目……
「這一切骯髒的、醜陋的爭鬥,
我不想讓你看見,更不想讓你和 Luca 被波及。
「所以,我最初隱瞞了你,也曾想著把你和盧卡送出去……」
「可我忘了,」他眼中泛起悔意,「忘了你不是被豢養的金絲雀,你能獨自翱翔天際,也能同我並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