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頭痛難忍,嚴重時目不能視。
我守著他,為他侍奉湯藥。
父皇其實每次都沒喝我的藥。
他眼睛接近盲了,誰都不信任。
太醫院的院首為父皇另寫了藥方,他喝了,病卻好得很慢。宮女們告訴他,我每次奉藥前,都要在隔壁宮室休息。父皇疑心我在藥裡下毒,一次推開了殿門,卻發現我在手臂上劃了一道一道血口。
而他要喝的藥中,滴落了我的血珠。
我眼角含淚,孝心拳拳:「女兒夢見佛祖,佛說,以親近之人的血入藥,可以根治父皇的病症,女兒日日放血,父皇怎還未痊愈?」
父皇心痛赧然。
他封我為鎮國公主,加食邑三千戶,又將披紅的活交給我,以彌補他的猜忌。
後來,父皇確實喝了以血為引的藥汁。
但那血不是我的,
而是吳媚兒的。
吳媚兒曾引來鳳凰祥雲,又讓枯井湧泉。
欽天監說她的血更有療效,父皇對此深信不疑。
我端著一柄短匕,奉命去取吳媚兒的血。
步行入殿、宣讀聖旨、控制吳媚兒。
她高聲叫罵的時候,我附在她耳邊輕輕笑:
「娘娘,我曾將你謀S詠安的秘密告訴父皇,哪知,他早就知道了。」
「親生女兒的S他都不在乎,你猜猜,如今,他在不在意你?」
父皇喝了吳媚兒的血後,病好了很多。
他不知他的病情好壞,都在我的操控之中,也不知看不見的時候,我悄悄拿起他的印璽,在一副聖旨上,蓋上印章。
父皇給吳媚兒送去了更多補藥。
入殿、讀旨、放血。
吳媚兒的面色越來越蒼白。
宮人說,她躲起來悄悄罵:「朽叟,啜我之血,S無完冢!」
很好。
吳媚兒那麼野心勃勃,那麼自命不凡,她怎麼能忍受當人的血包?
一切,終於在一個灰蒙蒙的雨夜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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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媚兒帶著金吾衛衝入寢殿時,我正跪坐在御床前。
父皇聽見敲打兵刃的聲音,牙齒開始打顫。
「發生了何事?」
我摸著他稀稀拉拉的頭發,輕聲安撫:「無事,無事,無非是皇後要來S你。」
「就像,你S了我祖父一樣。」
多年前,祖父風疾發病時,父皇在他身邊侍疾。
父皇在侍疾時敷衍,還跟吳媚兒勾搭起來,祖父發現了,要S了吳媚兒。
年輕的太子和侍女聯合,將一代英主絞S。
這秘密是從一個瀕S的老太監處知道的,他犯了錯被關宮闱局,我答應了,為他買一口薄棺。
我父皇本就油盡燈枯,聽了這話,雙目眦裂。
「宜真,你,你……」
雖然他看不見,可我點了點頭。
「父皇,本來我不想S你,因為你已將殿試權給了我。」
「從你那裡搶走更多權力,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可是,你是怎麼對我母妃的?」
「你看似愛她,卻連她抱我一下也不許,她S了,你一滴眼淚也沒掉。」
「父皇,你真不知自己做了多少蠢事。」
我坐起來,將父皇的頭「咚」地撞在床上,他絕望地揮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似的高呼。
「父皇!父皇!兒臣悔之!
」
說完這話,他掙扎了片刻,沒有了聲息。
我抹了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摔碎了手中藥碗,朝殿中的金吾衛喝道:
「皇上的遺言眾位都聽見了!爾等跟隨皇後,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金吾衛已被司徒淮策反,他們都是我的人。
可是。
聽完我的話,他們如沉默的潮水,肅立著,並未有絲毫行動。
皇後很滿意金吾衛的反應,拍了拍手,笑著說:
「李宜真,你該不會認為,他們會聽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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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淮身披玄甲,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回避了我的眼神,將弓箭對準了我。
齊刷刷地,所有金吾衛調轉方向,將弓箭對準了我!
另有兩個金吾衛衝上御座,
將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皇後得意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像淬了毒。
「李宜真,你的破綻很多。」
「與指揮使幽會,在你看來,是種情趣?可惜啊,司徒把你的計劃,一字不差告訴了我。」
「去年冬歲,你在龍華寺遇襲,也是我設的局。既S了蕭妃,又讓司徒淮取信於你,李宜真,你看我這雙面計謀,妙還是不妙?」
我心底一沉。
在龍華寺時,司徒淮為保護我而斬S同伴。
當時我想,吳媚兒一定會猜忌他的。
我勸他不要再假裝追隨吳媚兒,可他不僅回到吳媚兒身邊,還榮寵更勝,原來他……
我笑啊,笑啊,笑出淚來。
我說:「原來你說要一直保護我,都是騙我的。」
吳媚兒滿意地看著我的絕望,
她抽出司徒淮的玉骨扇,親手遞給了他。
「去吧,記得血別濺在皇上身上,玷汙了龍體。」
司徒淮默默接過了扇子,指尖劃過冰冷的玉骨。
皇後身著華麗的紅色翟衣,唇角還噙著笑,她等待著,等著司徒淮像貓折磨老鼠一樣,折磨我。
而我,我看向司徒淮的身後。
那裡掛著我獻給父皇的《黃雀圖》。
蟬棲息在枝上,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無知無覺。
螳螂隱在樹枝的背面,向蟬曲起鋒利的捕足。
螳螂身後,是一隻靈巧的黃雀。
它緊緊盯著蟬,翅膀收攏,但爪已微微用力——
下一瞬,司徒淮揮出玉骨扇。
他像一道殘影般轉身,用扇子貫穿皇後的肚腹!
皇後的累絲金鳳冠先一步砸在地上,
她瞳孔急速收縮,臉上是極致的震驚。
「你!怎麼會……」
我輕輕推開脖頸旁的刀,腳步輕巧,踱到皇後身旁。
「你也說了,他是指揮使,最高明的酷吏。」
「或許騙你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太難?」
「不,不可能。」
吳媚兒不愧是個意志力堅強的女人,她握著玉骨扇,竟是想把它從腹部拔出。
我悲憫地看了她一眼,把扇子刺得更深。
「皇後娘娘,你省省吧。」
「你如此看得起我,至S還在纏鬥,可這座殿內,你是最弱的。」
「我父皇雖S了,可他生前把你當個筏子使。」
「他要打擊氏族門閥,就給你無上寵愛,用不到了,就把你拋到一邊。」
「你的孩子接連S去,
他可有半分傷心?他這人就是這樣,很快就愛上了新的女人。」
「司徒淮,你親手提拔的指揮使。他出自範陽司徒家,司徒家克己復禮,怎麼能任由你隨意踐踏皇權?」
「你以為你拉攏了他,其實他也早就厭煩了你。」
「至於我……」
我笑道。
「我從未把你當做最後的對手。」
吳媚兒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她的眼神已經渙散,可卻像在問——
「是誰?」
李宜真,你的對手,究竟是誰?
我抬眼,隻覺得眼前光暈模糊,像一條滾動的長河。
光陰流轉。
歲歲經年。
我的對手,是無常的命運啊。
……
吳媚兒S了,
我親手為她闔上雙眼。
她至S也不知道,差了一點,其實隻差了一點點。
她本該是千古一帝的女皇帝。
可是天道不慈,命運不公。
那燦爛的人生本就不該屬於她,而該屬於田間的老農,市井裡的商販,他們的燦爛雖然微小,卻將整個山河照亮。
我替他們。
把她燦爛的人生,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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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我後知後覺,感到了冷。
我向司徒淮展顏,像一隻鳥張開了翅膀,對他說:
「成功了,不費一兵一卒,不傷一名百姓,我將取代吳媚兒,成為女帝了。」
我好冷啊,我想像黃雀一樣,撲到司徒淮懷中。
可司徒淮回避了我的懷抱。
他後退了幾步,金吾衛們也紛紛後退。
他們簇擁著。
他們推舉著。
一個長得與我有幾分像的男子。
我血液冷卻下來,我的翅膀收攏起來。
我看向人群中那個人,沒想到,司徒淮竟然會找到他。
李信雲笑著看我,對我說:「好久不見啊,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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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李信雲說:「好久不見啊,哥哥。」
我哥哥李信雲的封地在雍州,司徒淮要迎他入京,至少要半個月。
我氣得發瘋,大罵司徒淮是什麼意思。
司徒淮道:「亂黨已除,雍王殿下是皇上唯一成年的子嗣,應登基為帝。」
我問哥哥:「你想當皇帝?」
哥哥搖了搖頭。
他說:「本王隻想與王妃在湖上泛舟。」
……我母妃的戀愛腦有人繼承。
我瘋狂罵司徒淮。
「我們家男子皆有風疾,他在這個位置上能坐幾年?」
「你知道這一路我有多努力嗎?你怎麼敢啊?你的心可真夠髒的。」
司徒淮任由我罵。
他隻是說:「女主臨朝,綱常顛倒,陰陽失序。」
他嫌棄吳媚兒牝雞司晨,也平等地看不起我。
「放屁!」我說,「父皇臨S前已封我為皇太女,懿旨在此,你難道要S了我?」
司徒淮跪下,擲地有聲。
「如公主所知,臣還率有範陽舊部。」
「臣的兵馬如今分布於朱雀、玄武、明德門外,若臣事不成,臣的屬下會誓S追隨雍王。」
這個該S的狗男人。
我冷笑道:「司徒淮,你真行。你有範陽舊部,我也有公主護衛!
可若戰起來,商戶無法營生,孩童無學可上,京城置於戰火之中,百姓多年積蓄毀於一旦,你我二人,又有誰能是贏家!」
我氣瘋了,再次看向那副《黃雀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畫中所見。
可若這畫沒有畫完。
在黃雀之後,還有展翅欲飛的蒼鷹呢?
司徒淮眼角紅了,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換上一副笑顏,道:「或許事情還沒到兵戎相見的地步,你先起來,別跪著說話了。」
司徒淮眉頭微蹙,似是沒想到我會如此輕易松口。
他以手撐地,整個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踉跄。
他猛地抬頭,眼中浮現難以置信的驚愕。
「公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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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衛們紛紛把弓箭丟擲在地上。
他們雙腿發抖,臉上是跟司徒淮一樣的表情。
「是啊,這大殿被我下毒了。」
我奪過他的玉骨扇,將扇尖抵在他臉上。
「如果你現在收手,我願意給你解藥。」
司徒淮活像隻嘴硬的S鴨子。
「公主有公主的追求,臣有臣的底線。」
「迷藥時間有限,若臣身S,這大殿中還有八百金吾衛,公主怎可能以一敵百!」
行。
真行。
我笑著,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拍了拍手。
宮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
魏國夫人站在隊伍的最前端,然後是秋蘅、碧桃、春櫻、舒嬤嬤。
無數宮女、廚娘、醫女、女史。
帶著長長短短的匕首、剪子、廚刀。
神色堅毅,
脊背挺直。
今天這場戰鬥,我們都知道最終的對手不是吳媚兒,我們為了同一個目的而來。
她們無一例外是女人,也是這皇宮真正的大多數,她們站立在金吾衛們的身側,將武器對準他們的要害。
我說過。
我要用看似最不起眼的人,終結一切。
「你們好多人都還沒成親吧,」我陰惻惻地笑,「一剪刀下去,你們就能以另一種方式報效本宮了。」
我輕輕一勾,把司徒淮腰間的兵符扯了下來,拋給了秋蘅。
「謝啦,司徒淮,要不是你,我還不知範陽軍埋伏在什麼位置。」
秋蘅跑出了大殿,她會傳達「司徒淮」的命令,今夜,不再有範陽軍守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