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戶部侍郎一夜之間被抄家流放,闔府上下寸草不留。
對這樁多年前便定下的婚事,我哭了,也鬧了。
可我的父親極為迂腐,叫我歇了退婚的心思。
我猶豫再三,才決定逃婚去璋州,尋外祖父庇護。
碧桃說,去璋州這一路山高水遠,若有衛閔在,便可護衛我的安全。
可是今日眼前突然出現文字,卻明明白白告訴我。
我這一逃,成了世人口中的私奔,也使原本與我有婚約的周景曄,徹底淪為京中笑柄。
私奔?
這個詞太重了,僅是想一想,薄汗便瞬間湿了額頭。
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按照眼前文字發展的那樣,我走之後,父親會受到京都同僚怎樣的奚落。
一個桃李遍天下的國子監祭酒,
卻教出了一個令他蒙羞的女兒。
馬車不知不覺駛到了江府門前。
「與旁人不相幹」,我悶聲道:「退婚一事,還請周大人盡快做個決斷。」
說完這些,我就頭也不回地下了馬車。
「江盈,你好歹回頭看一眼。」
「反派哥的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S腿,快追啊!」
我搖著頭,試圖晃散空中那些怪誕的話。
身後,似乎有一道灼熱的視線,牢牢鎖著我的背影。
5
在碧桃眼裡,我是渾身發抖地下了馬車的。
「積雲寺法會過後,我會親自拜會江伯父。」
遠處,周景曄溫淡的嗓音響起。
我看到碧桃愣在原地,視線掠過我,定定地看向馬車。
碧桃將鬢邊的碎發撥至耳後,
低頭的瞬間,像是才注意到我回來了。
她迎上前,拉著我的手臂,語氣是掩不住的興奮,「小姐,周景曄這是同意退婚了?」
「也許吧。」
入了夜,我在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我開始揣測,這些奇怪文字的真假。
就我所知,周景曄根本無意於我,如今願意履行婚約娶我,也隻是為了報答我父親當年的庇護之恩。
就連與我朝夕相處的碧桃也不知道。
我不願嫁周景曄,其實還有一個緣由。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周景曄並不喜歡我。
甚至極其厭惡與我接觸。
那時,周家一朝蒙難,闔府上下,無一幸免。
連同周景曄在內的周府一百多口人,在菜市口等著铡刀落下。
我爹與周伯父是摯友,
為其上下奔走多日。
終於,經過他們的努力,指證周家通敵的關鍵「罪證」出了問題,平反有望。
一夜之間,周府遭逢驚變,又恰逢柳暗花明。
宣赦旨的人奔去刑場。
途中卻遭遇意外,自馬背上滾落。
不過是晚了那一刻鍾。
也就是那一刻鍾,像極了老天開的一個荒誕的玩笑。
周家得罪了隻手遮天的九千歲魏昭。
九千歲皺一皺眉,便有人為討他歡心,奉上那一刻鍾的延誤。
滿門隻剩下最後一人。
我爹將周景曄帶回了府。
那時,我年紀雖小,卻也分辨得出美醜。
周景曄生了一副好皮相,唇紅齒白,面如冠玉。
在祖母沒有橫加幹涉之前,我挺樂意同他親近的。
我的母親過世得早,父親又是國子監祭酒。
為了不讓父親丟臉,我對外隻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從小沒有兄弟姊妹的我,迫不及待想將周景曄發展為同盟者。
我深諳,少年之間友誼的升溫,往往在於共享同一個秘密。
那夜,我見他房裡的燈還亮著,迫不及待地推了門。
「周景曄,我同你講個秘密,府裡西南角有個桐苑,門上落了鎖,我爹不許人進,裡面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長得這樣好看,一定有辦法帶我進去。」
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邏輯全無。
說白了,我差個人墩子,府裡那些侍衛又不肯幫我。
屋內,無人回應。
我才注意到,氤氲的白氣繚繞了整間屋子,又矮矮沉下來,裹著我的小腿。
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少年出來時,我才注意到他的發梢滴著水。
周景曄的視線飛快掠過我的臉,半晌沒說話。
我急了,推著他的手臂,「你說話呀,到底幫不幫我?」
他低眉拂開我的手。
「小姐有再緊急的事,也該注意……男女有別。」
自那以後,周景曄便厭極了我。
即使碰見的時候,他與我相隔甚遠,也會在目光觸及的那一刻,調轉方向離開。
就連家中設宴,我與周景曄避無可避地共處一室。
他連眼神也是躲著我的。
後來,因為祖母的無心提議,我與周景曄無可避免地生了龃龉。
對他做了很壞的事。
直到周景曄離開江府前夕。
我扒著窗臺,
聽到父親同他提起與周伯父商議定下的婚約。
「這樁婚約不過是長輩間的戲言,江伯父無需再提。」
少年清越細碎的聲音自裡間逸出。
「我明白,伯父待我恩重如山……日後我自然待阿盈如同親妹妹。」
我那時候,不大懂男女情事。
隻聽見周景曄似乎不願娶我。
扒著窗口的手僵住,一顆心涼了個透徹。
我哪裡肯繼續聽下去。
自然也沒有捕捉到,最後那聲極輕的嘆息:「飄零浮萍、無根之木,何以護她周全?」
6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
到了第三日晚上,春杏小心翼翼地叩響門。
她按我的意思,監察著碧桃的一舉一動。
「小姐,
奴婢瞧見碧桃鬼鬼祟祟出了府裡角門,看著像是要去見什麼人。」
我命春杏將府上的侍衛都叫過來。
「低聲些,別驚動父親。」
夜風緊。
碧桃與衛閔在城東一處草棚會面。
我和幾個侍衛藏身的位置極其巧妙,恰巧是他們的視線盲區。
「積雲寺法會,就是一個好時機。」
衛閔的聲音順著風遞過來。
「現在與之前商定的不同了」,碧桃皺眉開口:「周景曄同意上門退婚了,積雲寺法會過後,木已成舟,江盈不會肯去璋州了。」
衛閔卻似乎並不認同。
「她不是誇贊過我的詩才,對我贊不絕口,還親手抄錄了嗎?」
燈下,衛閔眼裡的得意是那樣刺眼。
「像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小姐,
隻要我略略施展一番魅力,就能將她拿下。屆時,別說去璋州,就是要她隨我去天涯海角,她也會乖乖放下身段。」
碧桃冷笑著打斷他:「這幾個月,我對江盈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她不像是那種沒主見的人,更何況,她還沒有對你S心塌地。」
衛閔一臉壞笑:「軟的不行就來硬的,隻要將江盈騙出城,搓圓捏扁還不是任我們拿捏?」
碧桃一愣:「你不會真的喜歡上她吧?」
「你我一起來到這異世,我怎麼可能對那種無知女人動情,我們不是約好了,得了她的嫁妝,就遠走高飛。」
「那江盈呢?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衛老太太畢竟也是我這具身體的老娘,讓她去伺候我那便宜老娘,我們自去逍遙快活。」
兩人在夜裡對視一眼。
他們原本說定了吃絕戶,
隻要江盈離開上京,碧桃成功被江父認作義女,假稱為小姐替嫁,一切將水到渠成。
碧荷從衛閔志得意滿的神情裡,窺見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若我真能攀上指揮使周景曄,錢與權我們就都有了。」
碧桃的野心早在蓬勃的欲望中滋生了。
衛閔聽了她的話,急了。
百般哄勸,讓碧桃別鬧脾氣,他賭咒發誓,絕不會喜歡我這種後宅女子。
碧桃這才松了口,答應配合衛閔在積雲寺做局。
兩人各懷鬼胎地分開了。
7
積雲寺香火鼎盛。
姑母與其他夫人品茶賞花,我微笑著應對長輩們的問題。
空氣中的字幕依舊活躍。
「大小姐又是當假笑女孩兒的一天。」
「這和我們牛馬搬磚也沒區別嘛。
」
忽然,有一條加粗的字跡跳了出來。
「女鵝可要小心,衛閔也來了,他們要使計诓你出積雲寺。」
午後,姑母要和一眾夫人聽慧普大師講經。
我陪了上半場,正準備回房中休息,碧桃卻趁四下無人,抿嘴笑著塞給我一張字條。
上面的字跡歪七扭八:「得成比目何辭S,願作鴛鴦不羨仙。」
我瞧了一眼,隨口誇贊:「好詩。」
想必,又是那位衛公子的傑作。
碧桃神秘兮兮地道:「衛公子又得了首好詩,想與小姐一起品鑑。」
「好啊,今日嗎?」
碧桃面上一震,似乎沒想到我會即刻應下。
我撫摸著那張字條,露出赧然的模樣,「這次你不必和我同去了,有些話,我隻想說與他一人聽。」
碧桃張了張嘴,
「小姐怎麼會?」
她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我低了頭,輕聲道:「也許我是對那位衛公子上了心吧。」
聽了我的話,碧桃慌了神。
他們二人起初的計劃,不就是為了讓我和衛閔在一次次接觸中,對他生出情意。
如今真見我有了這樣的意思,她又不高興了。
「碧桃,不瞞你說,比起周景曄,那位衛公子的確很有才情,出口成詩。這樣的人日後若肯走仕途,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碧桃壓下眼底的不快,擠出一絲笑意,「我看,衛公子對小姐也是有意的,但他這人視名利如糞土,如今又沒有功名在身,即便周大人肯退婚,老爺恐怕也不會考慮衛公子的。」
「那該如何是好?」
「依碧桃看,小姐與衛公子二人何不攜手同遊,浪跡天涯?
」
又來?
我求助地看著她,「那我們以後憑何而生呢?」
碧桃振振有詞,「有情飲水飽,粗茶淡飯便足矣,就算日子再清貧,但勝在安樂啊。」
她又如同前幾日那般,積極地幫我準備行囊。
包袱裡,隻有幾套換洗的衣物,一冊詩集,碎銀幾兩。
那些銀兩,壓根用不了幾日。
碧桃見我盯著那些碎銀出神,不由安撫道:「衛公子家在霧州,不單有良田宅院,家中還做些生意。日後,有了他的照料,碧桃也不用擔憂小姐會過得不順心了。」
碧桃的話音剛落,眼前那些文字就跳了出來。
「哈哈哈,我很欣賞碧桃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
「嚯,男主衛閔現在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隻剩下一個獨眼老太太。」
「救命,
這個『生意』是指男主娘給人漿洗衣物賺的那三瓜兩棗嗎?」
「一出京都,等待江盈的就是一悶棍。」
「誰家好人天天勸人私奔啊?」
那些文字陳述了,如果幾日前我選擇逃婚後的命運。
滿心去璋州尋外祖的路上被衛閔敲暈。
再醒來時,我已經身處霧州偏僻的一處私宅。
他們說,衛閔是書中的天選男主,憑借現代先進思想,玩轉靖國,終成一代首輔。
而周景曄則是書裡的大反派。
那些文字賦予了我一個稱號:「反派早S的白月光」。
我不懂得什麼叫「白月光」,但大抵是說在周景曄心中有分量的人吧。
他們說,衛閔和碧桃佔了我原本的嫁妝,還專門請了幾個婆子看管我。
在霧州的那段時間,
我被鎖銬在屋內,叫天天不應。
「江盈每天兩眼一睜,就是漿洗不完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