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哭著求母親帶我離開,她明明答應了。
可當晚,我卻聽見她對繼父嬌笑:
「那丫頭心思活絡,還以為你對她有意思呢。」
下一秒,繼父的拳頭就落了下來。
我癱在走廊上,終於明白,這裡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所以,我決定逃出去,給自己找一個家。
一個他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家。
1
「誰在裡面?趕緊的!老子要上廁所!」
洗澡不到十分鍾,衛生間門把手開始瘋狂地轉動。
繼父粗魯的喊叫聲隨之而來。
「是我,等一下。」我低低地喊了一聲。
門外靜默了一瞬。
繼父冷冷地笑了。
立即,像是猛烈的臺風席卷而過,
大門被推拉得不住地顫動。
門外的人恨不得立馬破門而入。
顧不上尚未衝掉的泡沫,我擦洗好身子,再胡亂地套上睡衣,急急忙忙地打開門。
繼父一愣,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顯然,他沒想到我會那麼快出來。
「爸。」我低下頭,盡力忽視繼父肆無忌憚的目光。
一聽這話,繼父不耐煩地反駁:「誰是你爸?別在這兒亂叫。」
停頓一瞬,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又扯扯嘴角。
「宇星,你就那麼喜歡來我的房間啊?」
說著,他走近我,身上那股老煙民特有的燻臭味撲了過來。
我皺皺眉,心底湧上一股厭惡感。
我喜歡來他的房間?
我們的房子裡有兩個衛生間。
一個在主臥,
是繼父和媽媽用的;一個在走廊,是徐萌萌和趙宇豪用的。
我倒是想去另一個衛生間。
可惜,他的女兒徐萌萌霸佔著它,從不讓我踏足。
我抬起頭,發現繼父令人作嘔的眼神依舊釘在我身上。
我壓下心底的憤怒,聲音盡可能平靜:
「不是,那個洗手間萌萌在用,我隻好借用一下這個。」
說罷,不等繼父開口,逃也似地離開了主臥。
這個無時無刻不散發著惡心氣味、卻不能不來的地方。
2
經過客廳,我看到母親彎著腰拖地,面上是說不出的疲憊。
猶豫良久,我試探性地開口:
「媽,我之後不想用主臥的衛生間了。」
母親聞言直起身,眼眸中掠過一抹煩躁。
「又怎麼了?
」
「沒什麼,我可以和萌萌他們用同一個嗎?」
母親嘆了一口氣,捶捶後腰:
「萌萌,萌萌!總提萌萌做什麼?萌萌說了不想和你共用,你就非要倒貼上去嗎?」
「可是……」我仍然想嘗試。
「沒有可是,」母親打斷了我的話,「這個家一天天的就你事情多,看見我累得半S也不想著幫幫我。」
我沉默著看著母親。
想起平日裡隻要一有空就搶著幫她做事。
我心疼她過於操勞,擔心她日日喊痛的背,憐惜她逐漸生出的白發。
可是,為什麼母親唯獨對我就沒有好臉色呢?
我垂下眼,和趙宇豪對上了眼神。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整個身子斜靠在沙發上。
看著悠闲又百無聊賴。
這個我同父同母的哥哥,似乎比起我,要更受徐萌萌的喜歡。
要讓他幫忙嗎?
這個念頭隻在腦海中盤旋了一秒,就消散不見。
他是指望不上的。
生父去世前,趙宇豪其實對我很好。
事事以我為先,是外人眼裡寵愛妹妹的好哥哥。
可是,在母親嫁給如今的那個男人後,一切都變了。
和繼父結婚後不久,母親就生下一個女兒,叫做徐萌萌。
一開始,我疼愛這個小妹妹,徐萌萌也喜歡我。
可後來,她知道我和她生父不同,對我的態度就一落千丈。
徐萌萌趁人不注意偷偷掐我的大腿,她年紀小,手上的力氣卻大。
我常痛得大叫流眼淚。
趙宇豪在最開始護過我一段日子,
可是,這種保護不知何時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繼父是全家的經濟支柱。
繼父討厭我,偏幫徐萌萌,我就開始孤立無援。
我向母親求助,母親卻告訴我:
「你畢竟不是他的親女兒,怎麼能跟萌萌比?人有的時候,該讓就要讓。」
可是,我並沒有要比,我隻是想要一個稍微公平點的待遇。
我看著趙宇豪,很明顯,他在等著我去求他。
然後,再狠狠地拒絕我。
他的笑容和徐萌萌如出一轍,果然,他們才更像一家人。
我嘆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3
月考結束後,班主任宣布要開家長會。
在一片哀嘆聲中,我照舊面不改色。
反正沒有人會來。
出教室前,
班主任喊了一聲「趙宇星」。
我猛然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來我辦公室一下。」
在同學們好奇的目光下,我起身走出了教室。
亦步亦趨地跟在班主任後面。
「宇星,」班主任凝神看著我,「這次家長會又沒人來嗎?」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又急忙補充了一句,「爸媽都沒時間。」
「幾個小時的功夫都抽不出來?」班主任皺皺眉頭。
我沉默地點點頭。
班主任的聲音帶著不悅:
「高中兩年,這麼多次家長會,你的爸媽沒有來過一次,這也就算了。」
「最近你的成績有點波動,我在電話裡跟你媽媽聊了你的情況,說了老半天,她最後直接來一句『我不管她的事』,啪就把電話掛了。」
「這是當家長的態度嗎?
宇星,你和你媽說一聲,如果這次家長會還沒有人來,我就準備到你家家訪了。」
「我倒要看看,你爸媽到底是兩個怎樣的人。」
臉漲得通紅,我有些難堪地低下頭。
我知道,因為顧忌我的面子,班主任有許多不好聽的話沒有說出口。
譬如,我的學費總是延遲上交,逼得班主任隻能先替我墊上。
結果繼父聽說此事,想把她當成冤大頭,竟然要賴掉學費。
諸如此類的事情多不勝數。
可是,班主任沒有因此對我不滿,相反仍然很照顧我。
她要來家訪嗎?
我最喜歡的老師,即將看見我狹小的房間,以及落魄的處境嗎?
不行。
太丟人了。
我急急地喊了出來:
「我媽會來的!
老師,我和我媽說一聲,這次她會來的。」
班主任嚴肅地看著我,「真的?」
我重重地點頭,「對。」
回身離開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我的心上像壓了一塊看不見的、巨大的石頭。
逼得我喘不過氣來。
4
「媽,」我開口打破了飯桌上的寂靜,「這次家長會你能來參加嗎?」
母親頓住了,抬眸看向我:「不能。」
沒有猶豫,拒絕得如此斬釘截鐵。
雖然早已預料到了結果,我的心裡還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班主任說,讓你這次一定要去。」
繼父忽然嗤笑一聲:「你們班主任管得可真多。」
母親點點頭,看著繼父,臉上浮起幾乎諂媚的討好。
「上次她給我打電話,嘰裡咕嚕不知道說了什麼,我直接給掛了,懶得聽她廢話。」
我聽著他們對班主任的嘲諷,心底有股難以抑制的怒氣。
我不懂,他們為何要對一個關心我、愛護我的人這麼不尊重。
「很奇怪嗎?」我的聲音氣得有些發抖,「她想和家長溝通,說明她負責任。」
「你是說我不負責了?」母親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冰。
「我沒有這樣說,」我壓低聲音,「但你總是不去,這又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
「我要去宇豪的家長會,你爸要去萌萌的家長會,誰能顧得上你?我們是有分身嗎?」
母親的語氣愈加不耐煩。
「我哥的一次不去又不會怎麼樣。」我固執地看著母親。
「算了,」趙宇豪揚揚眉,「媽,
這次你不用管我,去她班上吧。」
說完,斜眼掃過我的臉,聲音有些古怪。
「家長會上不就是挨罵嗎?這還真有人上趕著。」
「她不是你一個人的媽媽,她也是我媽。」我直勾勾地盯著他。
趙宇豪愣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
「不行,」母親放下筷子,眉宇間溢著怒氣,「不去宇豪班上,如果老師問起怎麼辦?難道讓你哥哥受委屈嗎?」
這話一出,飯桌上一片沉默,再也沒有人說話。
徐萌萌託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盯著我。
她喜歡看我露出委屈或無奈的神情。
仿佛我們之間有深仇大恨。
「媽,」徐萌萌眨眨眼,「我有好幾道函數題不懂,你讓姐姐教教我唄。」
「宇星。」母親抬起下巴,示意我答應下來。
「你看不見我嗎?」我轉頭看著徐萌萌,「我就坐在你對面,你不能直接問我嗎?」
徐萌萌吐吐舌頭,看著母親,可憐兮兮的。
母親朝桌子上用力一拍。
「能不能別和吃了火藥一樣?她是你妹妹,幫幫她怎麼了?」
「我還是你女兒呢,」我猛然站起身,「你想過幫我嗎?」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我就轉身進了臥室。
房門隔音不好,母親氣急敗壞的咒罵聲依舊傳了進來。
我一遍遍問自己,到底要在這個家裡忍受多久。
5
家長會前一個小時,班上陸陸續續地開始有家長籤到。
我們幾個班幹部負責接待他們。
班上的位子被一個個填滿。
我望著為數不多的空位子,
暗自祈禱他們不要來。
隻要有人沒來,我就不至於是最突出的那個。
可就在開場前的幾分鍾,那幾個家長也及時趕來了。
班主任掃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我不敢對上她的眼睛,生怕看見她眼底的失望。
自卑感和失落感貫穿了我的全身。
我又想起母親那張冷漠的臉龐。
讓她站在我身邊,似乎真的很難。
6
會開到一半,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等結束時,小雨已變成滂沱大雨。
我跟在人群的後頭,聽著同學略帶嬌嗔的抱怨。
走到校門口,渾身已經湿透了。
正想著如何回去,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爸,
我在這兒。」
我抬眼看去,是徐萌萌。
她穿著白色長裙,濺了一身的泥水,樣子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她卻十分興奮,一路碎步小跑,踩著雨水玩。
不遠處,繼父的那輛二手汽車正等著她。
繼父一手握著方向盤,後排坐著母親和趙宇豪。
母親附耳對趙宇豪說了聲什麼。
趙宇豪撐傘下了車,護著徐萌萌,將漫天的雨水遮在傘外。
隨後,引擎狂鳴,車子開始發動。
轉彎的時候,母親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嘴唇悸動了一下,眼神有些驚訝。
欲言又止地張張嘴。
最後,下定決心般地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車子逐漸遠去。
我呆站在原地。
難道車子上裝不下一個我嗎?
她隻是害怕我破壞那輛幹淨的車。
似乎隻有犧牲我,她才能保住好不容易得來的美滿家庭。
7
暴雨之下,暮色早早地籠罩住整個世界。
推開家門,我疲憊地走了進去。
趙宇豪驚呼了一聲:
「你怎麼淋成這個樣子?」
我抬起眼,一聲不吭地盯著他。
趙宇豪忽然想起什麼,神色有些尷尬。
「趕緊去洗個澡吧。」
我走到客廳旁的那個衛生間,裡面傳來「唰唰」的水聲。
很顯然,徐萌萌此刻就在裡面。
即便她洗完,也不會讓我進去的。
「他不在,」趙宇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可以去主臥。」
我聽懂了趙宇豪的言外之意,
轉頭凝視著他。
趙宇豪與我四目相對,隨即沉默地低下了頭。
我抱著睡衣,走進了主臥的衛生間。
打開花灑,熱水迅速地衝了下來。
驅散了我渾身蔓延的寒意。
真想一直待在熱氣裡,可是不行,繼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幾分鍾後,我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一道黑影突然闖進我的眼簾。
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繼父坐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瞧著我。
房間關了燈,窗外黯淡的月光照了進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就顯得格外扎眼。
我偏過頭,發現主臥的門被他關上了。
客廳照射過來的亮光被門縫擠壓成一道細微的長線。
我默不作聲,佯裝淡定地朝門口走去。
一隻手伸了過來,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渾身一抖,甩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惡心。」
我這麼想著,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