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隨即又想起他著裝異常，全身上下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業火之淵是用來焚燒惡鬼的，一丁點火星就能讓人痛苦異常，連神仙都承受不住，少珩竟然用它燒了自己？
蒼術問：「你可要去見見他？」
我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要。」
我其實不明白，當初在凡間，少珩恢復記憶後，拋棄我、奪走孩子時，是何等的決絕、冷酷，視我如敝履。
為何在我S後，他卻變得情深似海，甚至做出這般近乎自戕的瘋魔舉動？
這太矛盾了，也太可笑了。
蒼術看穿了我的困惑，他嗤笑一聲：「這有什麼難懂的？男人嘛，大抵都是賤的，擁有時不屑一顧，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證明自己幡然醒悟，無非是自我感動罷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渾然忘了自己也是個男人。
當天晚上，我在炮制草藥。
蒼術又來找我，說明日便可打開結界。
我點頭說好。
蒼術又追問：「你真確定了？少珩如今對你近乎瘋魔，你若留下，憑借這份愧疚與執念，能得到無數凡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平靜地看向他：「難道當神仙，是很好的事情嗎？」
所謂的長生不老、至高無上，在我看來，還不如在凡間做繡娘時，賣一方帕子換得銅錢，買塊熱乎乎的糕點來得真實快樂。
「你倒是活得明白。」蒼術眼神欣賞，隨即話音一轉，「不過你的孩子呢？你也不見他最後一面？」
13
我一直強迫自己忽略阿羨。
他是九重天上的小神仙，沒了我也能過得很好。
可我自己也嘗過沒娘的滋味，我知道那有多不好受。
阿羨又沒安全感，在九重天的時候，我每天醒來都能看見他趴在床頭。
他很怕我離開。
可我必須離開。
蒼術說他可以開啟結界，送我入輪回井了。
「一旦進入輪回井，便前塵盡忘，重獲新生，你可準備好了？」
我點點頭，卻在邁步的瞬間，聽到阿羨喚我的聲音。
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幻聽。
回過頭，竟真的看見我的阿羨。
小小的人站在不遠處，臉上還掛著淚珠。
他哭著撲進我懷裡，緊緊抱住我：「娘親，你真的要走了嗎？」
我心中酸楚難當：「嗯，這是娘親等了十年才等到的解脫，對不起，娘親不能陪著你長大。」
阿羨用力搖頭：「娘親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說的話阿羨一直都記得，
不管娘親在哪裡，我永遠都是娘親的孩子。」
一旁的蒼術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開口：「小鬼頭，你怎麼自己跑來了？你爹呢？」
阿羨抬起頭：「我偷了星君的安神藥，摻在爹爹的茶裡，他至少要睡上一個月，這樣他就沒辦法來阻止娘親了。」
蒼術露出了些許訝異的神色。
我淚水奪眶，捧住阿羨稚嫩的小臉，不舍地親了親。
阿羨的眼淚也滾落下來，但他努力忍著不哭出聲，小大人似的對我說：「娘親，我以前什麼都不知道，爹爹隻告訴我，他和娘親的感情非常非常深，是天上地下最恩愛的夫妻，所以我才那麼想把你找回來。現在我知道了，是爹爹做了壞事，娘親是不會原諒他的……」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所以，娘親，你去輪回吧，
去過一個嶄新的人生，不要被困在九重天，阿羨隻希望娘親開心。」
我緊緊抱住他：「好，娘親一定會過得開心快樂。」
半個時辰過去，輪回井即將關閉，我最後看了一眼阿羨。
他臉上淚痕未幹，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娘親再見。」
「再見。」
我說，然後縱身躍入了那幽深的輪回井中。
我閉上眼睛，迎來新生。
14
番外少珩
少珩從沉睡中醒來時，一切都晚了。
一個月過去，他的愛人早就入了輪回。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竟瞬間白頭。
躺在冰冷的玉階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從最初和友人的賭注，到他封存記憶下凡，最後是他記憶恢復時的震驚。
他沒辦法接受，
他堂堂仙尊，竟然與一個凡人女子有了夫妻之實，還有了骨肉。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因為神仙的自大和高傲，他不想承認自己對一個卑賤的凡人動了情，這在他看來是一個汙點和敗筆。
他懷著這種復雜的心情回去。
推開門，看到的是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卻在對上他視線時，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而疲憊的微笑。
她的身邊，還躺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那一刻，他的心確實軟了。
一種屬於丈夫和父親的溫情幾乎要衝破仙尊的驕傲。
但他不能承認，他怎麼能對卑賤的凡人動情？
於是，他強迫自己冷下心腸，殘忍開口：「這個孩子既然流著我一半神血，便不能流落凡間，我會將孩子帶走，至於你，不過是個低賤的凡人，怎配踏足九重天？我們之間便到此為止吧。
」
她絕望地哀求，哭泣。
那哭聲讓他心煩意亂，再多待一會兒，他就會心軟。
他給她施了定身法術，抱著孩子離開。
他不敢回頭。
以為這樣就能斬斷一切，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神。
那個被帶回九重天的孩子，起初皮膚皺巴巴的，沒多久就長開了，皮膚白皙，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某一天，少珩抱著他時，忽然怔住了。
這孩子笑起來時，嘴角那兩個淺淺的梨渦，竟與凡間的她一模一樣。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她。
想起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
想起燈會上，她猜不中燈謎急得跺腳的模樣。
想起她熬夜刺繡，燭火映著她專注的側臉，他假裝看書，實則偷偷看了她一夜。
這些他鄙夷為凡塵瑣事，
一次次撞擊他的心。
他意識到，他想念她，他想把她帶回來。
他為自己的行為找借口：
她畢竟為我生下了孩子。
一個凡人女子，留在凡間孤苦無依，太過可憐。
就算不給她名分，將她帶回九重天，給她一處安身之所，也算仁至義盡了。
他再次回到了凡間。
卻不見熟悉的院落和木門，隻剩下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一種滅頂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像瘋了一樣，抓住一個路過的行人詢問。
「你說這家啊？唉，造孽啊，一個多月前，一場大火，把這燒得幹幹淨淨，那家的女主人，當時就在屋裡，沒跑出來，活活燒S了。」
「聽說火燒起來的時候，鄰居們都沒聽到呼救聲，也沒見她往外跑，她就跟傻了一樣，
一動不動地待在火裡等著被燒S。」
他害S了她。
在失去以後，少珩終於意識到，他愛上了她。
所謂神仙的傲慢可笑又不值一提，竟讓他因此失去最愛的人。
往後十年，他都活在悔恨裡。
愛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反而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晰。
後來他終於找到了她。
她成了鬼，沒有生前記憶。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松了一口氣。
他們過去有很多美好，但他帶給她的更多是痛苦。
他想和沒有記憶的她重新開始。
直到結契大典，她冰冷的目光讓他意識到，她什麼都記得。
原來她那麼恨他，是來向他報仇的。
可他不在乎。
她可以恨他，怨他，用盡一切手段報復他，
即便如此，他都不會放手。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的孩子跪在地上，懇求道：「爹爹，放手吧。」
他知道，他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他徹徹底底失去了她。
神仙的壽命那麼長，往後的千年、萬年，他都將活在痛苦和愛而不得裡。
這就是他的報應。
15
番外：新生
我出生在一個小鎮。
父親是藥鋪裡坐診的大夫，我從小就在草藥的清香中長大。
不知從何時起，我發覺身邊總跟著一個男人。
一個很好看的男人。
他總是穿著白色的衣裳，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沉默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哀傷，有珍視，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愧疚。
起初我有些害怕，指給隔壁的阿婆看：「婆婆，您看那個人，為什麼總看著我？」
阿婆眯著眼瞧了半晌，拍拍我的手：「丫頭，眼花了吧？哪有什麼人。」
我又問父親，問玩伴，他們都說沒看見。
我才明白，原來隻有我能看見他。
時間久了，發現他除了看著我，並無任何舉動，我便也漸漸習慣了。
就像習慣院子裡那棵沉默的老樹，他成了我生活中一個安靜的背景。
有時我搗藥累了,抬頭撞上他的目光,還會衝他笑笑。
他便會微微一怔，眼底的哀傷漾開更深的漣漪,然後，對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光陰似水，我漸漸長大了。
父親收了個徒弟,叫阿生，是個憨厚勤快的年輕人。
我們朝夕相處，
一起上山採藥,一起在鋪子裡忙碌,情愫暗生。
父親樂見其成，為我們定下了親事。
成親那晚,紅燭高照。
我蓋著紅蓋頭，又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想了想,我將紅蓋頭掀開一點。
果然，他又站在那裡。
隻是這一次，他眼中的哀傷幾乎要溢出來。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移開目光。
我看著他，輕聲問出了縈繞在我心頭多年的疑問,也是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你為什麼總是這麼難過？」
良久，他才回答：「因為我犯了錯，失去了此生摯愛。」
我安靜地點點頭,「那你現在知道錯了嗎？」
他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看著我，像是在做最後的訣別,「看你平安喜樂,我便放心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以後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說完,他的⾝影在⽉光下漸漸變淡,最終徹底消失不⻅。
果然，⾃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和阿生的日⼦過得平淡而溫馨。
兩年後，我生下了⼀個健康的⼥孩。
孩子調⽪愛動，我抱著她去逛街。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到我⾯前，好奇地看著我懷⾥的寶寶。
他眨著大眼睛,遞過一包糖果,「給妹妹吃。」
我沒有接,「小公⼦好⼼,我卻不能平⽩⽆故收下。」
他仰起⼩臉，「有緣故的，您和我娘親很像，看見您，我就想她了。」
我莫名⼼頭⼀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他心滿意⾜地笑了，⼜看了我懷⾥的孩子⼀眼,這才轉身,跑向了不遠處等候他的男⼈。
那男⼈⽓度不凡，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卻怎麼也沒有想起來。
懷中孩子咿咿呀呀,我笑了笑，「該回家了，你爹應該回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