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尊少珩紅著眼睛,認定我是他失散多年的愛妻。
我說我沒有生前記憶,什麼都不記得。
他松了一口氣,說我們是在凡間相遇,互相愛慕,結為夫妻。
又說當年成親倉促,委屈了我,他要舉辦大典,與我結下同心契。
若結同心契,必須真心相愛,一人心不誠,另一人就會遭到反噬。
大典當天,少珩被天雷劈得口吐鮮血,神格不穩。
他痛苦地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我對他早已無情。
1
距離結契大典還有兩日,我坐在梳妝臺前。
鏡子裡映出我的臉,上面布滿猙獰的疤痕,異常可怖。
仙娥們捧著華麗的衣裙,
戰戰兢兢地向我問安。
她們怕我,因為我恐怖的臉,卻又不敢怠慢我,因為我是少珩仙尊認定的妻子。
誰能想到呢,數日之前我還是冥河上的一個擺渡鬼。
天道判我罪孽深重,必須載客九萬,才能投胎轉世。
我整整擺渡十年,才載到最後一位客人。
不是要投胎的鬼,而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小神仙。
他說我是他的娘親,將我帶回了九重天。
而他的父親,那俊美矜貴的仙尊少珩竟然抱著我不松手,紅了眼睛,說我是他失散多年的愛妻。
我對他們說,我沒了生前記憶,什麼都不記得。
小神仙說一定會想辦法讓我恢復記憶。
少珩卻松了一口氣。
我將他們的反應收於眼底,低下了頭。
少珩從殿外進來,
一個眼色,仙娥們就悄悄退下。
殿內隻剩下我們。
少珩走過來,親昵地勾起我的下巴,柔聲問:「明日就是結契大典了,鳶鳶可緊張?」
我搖了搖頭。
興許是我的表現太平淡,少珩皺了下眉,「誰惹你不開心了?告訴我。」
鏡子中,他的臉俊美無瑕。
任誰被這樣深情地注視都會忍不住沉溺其中。
我偏過頭,「你說我們是夫妻,在凡間相遇,互相愛慕,口說無憑,你有什麼證據嗎?」
2
少珩低低笑起來,「鳶鳶這幾日一直因此苦惱嗎?」
他的手指在我臉頰疤痕上遊走,毫不嫌棄。
我心中卻有不適,躲了過去。
少珩的手懸在半空,他的神情凝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既然如此,
我便為鳶鳶解惑吧。」
他抬手一揮。
我面前出現一個巨大的水鏡,鏡中漣漪輕泛,景象逐漸清晰。
在一座石橋上,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清秀少女,正撐開一把油紙傘,幫對面的書生遮擋風雨。
那書生分明就是少珩,隻是褪去了滿身威儀,眉目溫和,帶著些許讀書人的青澀。
傘外雨絲纏綿,傘內的兩個人對視,皆羞得低下頭去,一個耳朵紅一個臉頰紅,旁人都能看出他們情意綿綿。
少珩輕聲道:「我下凡渡劫時,對你一見鍾情,鳶鳶,你亦心悅於我。」
畫面一轉,這次是在熱鬧的夜市,少女手裡拿著一個簡陋的糖人,笑得眉眼彎彎,身旁的書生溫柔地看著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情意。
還有,在一間簡陋卻整潔的房間裡,少女做了婦人打扮,正低頭磨墨,
書生相貌也成熟了一些,在燈下苦讀。
兩人偶爾四目相對,無需言語,自有溫情流淌。
少珩語氣充滿回憶:「這時候我們剛成親兩個月,我想要考取功名,你一直默默支持著我。」
鏡中那個清秀溫婉的少女,與我如今的模樣判若雲泥,我聲音幹澀:「那是我?」
「是你。」
少珩肯定地回答,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小玉瓶,拔開塞子,將其中晶瑩的膏體輕輕塗抹在我的臉上。
一股清涼的感覺過後,我臉上的疤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鏡子裡,我現在的臉果真和那少女一模一樣。
少珩憐惜地撫摸我的臉頰:「鳶鳶,這下可相信我了?」
我沉默片刻,再次開口:「人S了,才會到冥界,你可知道我是如何S的?」
少珩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避開了我的目光:「是一場意外。」
意外麼?我目光閃爍一下。
「天道判我罪孽深重,必須載客九萬才能贖罪,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水鏡中,書生進京趕考,與我依依惜別,承諾高中後立刻回來接我。
水鏡外,少珩聽到我的問題後,臉色驟然變得一片慘白。
3
「一定是天道判錯了。」
片刻後,少珩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然有些討好。
我反問:「是嗎,天道也會判錯嗎?」
少珩將我摟入懷中,解釋說:「這種錯事並不新奇,你不要相信這些判詞。」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抱起我,將我輕輕放到雲床上,「鳶鳶,忘了冥界的一切吧,以後九重天就是你的家,你是這座宮殿的女主人,是我的妻子,我一切的一切都屬於你,
你隻需要開心就好。」
我沒有回答。
隻是靜靜望著頭頂華美的雲帳。
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忘記的。
少珩在床邊脫去了外袍,也跟著躺了上來。
這些天他一直與我同榻而眠。
我並不適應,依舊向後縮了縮,想拉開我們的距離。
但少珩長臂一伸,輕易地將我攬了過去,緊緊圈在他的懷裡。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帶著清冽的氣息,卻讓我渾身僵硬。
「別怕我,鳶鳶,我愛你,我是最愛你的。」他聲音低沉,「記得在凡間時,有一年冬天我染了重疾,高燒不退,冷得渾身打顫,你就是這樣,脫了外衫鑽進我的被窩,緊緊抱著我,用你的體溫給我取暖。」
我眼神晦澀,輕聲道:「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
我記得就好。」少珩將我摟得更緊,語氣滿足,「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丫頭,因為可憐我,偷偷給我送了兩個包子,我問是不是你送的,你卻擺著手說不是,鳶鳶,你一點都不會撒謊,太單純了。」
他說著甜蜜的過往。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
少珩大概不知道,再單純的人都會變的。
比如我,冥界十年,我已經學會了說謊話。
4
第二天我醒來時,阿羨正趴在床上看我。
他生得玉雪可愛,眼睛圓潤清亮。
我怔怔地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和我很像。
那天,就是他去了冥界找到我,叫我阿娘,讓我跟他離開。
鬼差們都說他尋錯人了。
畢竟我隻是個罪鬼,怎麼可能和九重天的神仙扯上關系呢?
阿羨卻很肯定地說:「母子連心,我隻看一眼就知道,這一定是我的娘親。」
他還說他的父親少珩仙尊對我一片情深,十年來從未放棄尋找我。
「星君有一盞琉璃燈,隻要燒掉所尋之人留下東西,就能指引下落,爹爹他把阿娘你留下的所有東西,你穿過的衣裳、戴過的簪環,甚至是你用過的茶杯都燒了,可是那盞燈一點反應都沒有。」
「後來再也沒有阿娘的東西了,爹爹就取了心頭血滴入燈中,用自身本源去感應阿娘你的蹤跡。」
鬼差們紛紛感嘆,少珩仙尊實在太深情了。
就連那見過無數情愛的孟婆都感動得流下眼淚,勸我別不識好歹,趕快與少珩仙尊相認,別讓他再難過下去。
這世上薄情的男子太多,稍微有個情深的,就會被大加贊揚,可深情的女子多了去了,
倒顯得稀松平常了。
看來就是所謂的物以稀為貴吧。
「娘親,你醒啦!」阿羨看到我睜眼,很高興地說。
我問他:「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睡醒就來了,娘親,你這次回來是不是不會再離開了?」他有些不安地問,「不要再離開阿羨了好不好?」
我揉了揉他還有奶膘的小臉,「不管娘親在哪裡,都是你的娘親。」
阿羨躺到我的腿上,說起馬上到來的結契大典,神情興奮。
「星君說過,同心契是真心相愛的人才能定下的誓約,如果有一方心意不誠,沒有真情,那另一方就會受到很強的反噬,會很痛苦的。」
「不過娘親不用擔心,爹爹說,他和阿娘是天上地下最相愛的,定下契約絕對沒問題,我們一家三口以後就能永遠在一起啦!」
同心契原來有這麼大的反作用嗎?
我親了親阿羨的酒窩。
心裡開始期待結契大典的到來了。
5
傍晚少珩回來時,給我帶了一盒糕點。
「這是玉露糕,在凡間時,我和你都很喜歡吃。」
他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沒有動那盒潔白瑩潤的糕點,反而拿起了一旁的蜜棗酥,咬了一小口。
少珩愣了一下,「怎麼不吃玉露糕,你不喜歡了嗎?」
我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我更喜歡吃甜的。」
少珩錯愕道:「怎麼會?在凡間時,你明明……」
「可能我根本就不愛吃,當初在凡間,隻是為了迎合你的喜好,才裝作愛吃的樣子吧。」我打斷他的話。
少珩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興許是的,你一直都待我極好。」
我吃了兩塊蜜棗酥,才停下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火焰將我一點點吞噬,我想我大概是被火燒S的,是這樣嗎?」
少珩神情倉惶,緊緊握住我的手,「既然已經忘了,就別再想了。」
我苦惱地皺眉:「可是……」
少珩傾身吻了我一下:「我邀請了九重天上所有有品階的神仙,明日前來觀禮。我知道你喜靜,但當年我們的成親儀式倉促簡陋,委屈了你。這一次,我要讓諸天仙神共同見證,將我欠你的風光,百倍千倍地補給你,好嗎?」
殿中的小仙娥都羨慕地看向我。
我一介凡人,能得仙尊情深,是多麼榮幸至極的事情啊。
我垂下眼睫,看著我們交握的雙手,很輕地點了下頭:「好。」
少珩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幹脆,
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湧上巨大的欣喜。
「鳶鳶,看來你和我想的一樣,我們情誼深重,就該讓所有人都來見證。」
我低低呢喃:「是啊,明天一定會很熱鬧,就讓他們都來看看吧。」
6
結契大典當日,九重天霞光萬道。
少珩本就俊美,今日身著華美繁復的仙袍,更是矜貴無比。
他牽著我的手,在眾仙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最高處。
「不過一介凡人魂魄,竟能得少珩仙尊如此青睞,真是走了滔天大運。」
「那可是同心契,代表神格共享永世不負,多叫人羨慕啊。」
「聽說仙尊尋了她整整十年,真是痴情……」
竊竊私語聲傳入耳中,我笑了一下。
在司儀仙官的高聲唱喏下,
很快就到了最關鍵的環節。
我們要在天地見證下立下同心契。
少珩轉身,面對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期盼,「天地共鑑,我二人今日結下同心契,生S與共,永世不負,鳶鳶,你可願意?」
我們腳下漫起同心契的金色神光。
所有神仙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此時此刻,我隻需要回答一句我願意即可。
我卻看著他,緩緩地搖頭,「我不願意。」
大殿中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少珩臉上的溫柔笑意消失不見,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慌亂和誘哄般的語氣,低聲說:「說錯了,鳶鳶,你應該說願意。」
他握著我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一把將他甩開,再次擲地有聲地說:「我不願意。」
高臺之下,眾仙哗然。
一道紫色天雷更是以極快的速度降下,
狠狠劈在少珩的心口。
少珩身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口猩紅的鮮血,整個人踉跄著向後倒去。
有神仙大喊:「不好!少珩仙尊遭到了同心契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