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黑了還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但快兩天沒進食了,忍著胃裡的翻騰,我強撐著全身酸痛去廚房盛粥。
剛在桌邊坐下,門鈴突兀地響起。
「誰啊。」
我戴上口罩,扶著牆挪到門口,高燒下的每一次呼吸都引發一串無法抑制的猛咳。
打開門的瞬間,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我咳彎了腰,幾乎背過氣去。
來人敞開羽絨服,迎面將我包裹住,雙腳驟然離地,身體被強有力的手臂緊緊箍抱著,不容抗拒地向後退。
男人腳踝輕輕碰了一下門框,防盜門發出沉悶的一聲嘆息,自動合攏。
「傅、傅瑜?」
一路退到餐廳,他託著我的腰將我整個人抱起,放到餐桌上。
接著,微涼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扯掉了我的口罩,滾燙的手掌瞬間摸上我的臉頰,他的額頭帶著室外的冷氣和自身的熱度,沉沉地、用力地抵上我的額心。
「我重感冒……肺炎。」
「不是你說想我?」
我縮著脖子,臉頰埋在他帶著寒氣的衣襟裡,默不作聲。
「你也就是在我這裡恃寵而驕。」
「......不行嗎?」
我鼻尖的酸澀更重了,幾乎是賭氣地反問,卻含著最底層的依賴和試探。
他發出一聲極重的、仿佛耗盡心力的嘆息。
溫熱的指腹在我浮腫酸脹的眼皮上一下下地輕輕揉捻、摩挲。
高燒帶來的脹痛在他撫慰下漸漸平復,化開一絲奇異的安寧。
可這片刻的溫存甚至不及回味,
他卻突然松開了所有力道。
我的身體驟然失重,失去依靠的虛軟感瞬間襲來。
他的聲音瞬又變得如往日般克制,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
「我不能這麼做。粥冷了,快喝吧。」
那驟然的冷落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燃起的火星頃刻間熄滅。
「那你回來的意義是什麼?」
「看看你。」
我氣笑了,怒火「噌」地竄上頭頂。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傅瑜!這種『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戲碼,第幾次了?!你這毛病到底能不能改?!」
積壓的委屈、恐慌和憤怒炸裂開來,我猛地抓起面前的瓷勺,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濺。
「我不能做將來會讓我們兩個都後悔的事。」
「你替我做決定了?
你就知道我會後悔?傅瑜我發現你就是個膽小鬼。」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難辨,最終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承認的苦澀。
「是。我就是這麼個人。」
巨大的失望裹挾著尖銳的痛楚徹底碾過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我努力站直,不顧全身的酸痛和仍在翻滾的惡心,拖著沉重的腳步徑直走到大門前,奮力拉開。
外面濃重的夜色很快吞噬了屋內昏暗的光線。
「你走吧。」我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我不想再看見你。」
14
高考結束前的那段日子,我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在校考與文化課的齒輪間疲憊轉動。
有幾家模特經紀公司在考場門口看到我,加了我的聯系方式。
塵埃落定後,我爸媽好好篩選了一家,籤了約。
傅瑜高考完直接去了西藏,一個人一個行李箱,遠走他鄉。
或許,這並非遠行,而是某種意義上的歸鄉。
我們默契地斷了聯系。
朋友圈偶有他生活的縫隙。
墨脫,他替自家客棧打的廣告;
一串靜靜盤玩的菩提珠,一壺溫潤的清茶,門外隨風輕吟的銅鈴,僅此而已。
進入大學,課程之外便是模特的日程。
時間看似寬裕,卻被工作填滿,無暇他顧。
某日,經紀人接下了某著名戶外運動品牌明年春季新款的雪山拍攝。
目的地是川西。
而我再次遇到了薛嘉恆。
我們不時闲談,我能感知他的情愫,也心知肚明,他有自己的驕傲,拘泥於你儂我儂並非他的主調。
彼此之間,
保持著一種近乎高級的朦朧狀態,誰也不曾點破。
他如願被頂尖的表演系錄取,正不遺餘力地抓住每一個機會,這份專注與野心,我心底確有一絲佩服。
除了我們倆,還有兩個外模。
熟悉的暈車感再次襲來,我瘋狂分泌唾液,試圖讓自己好受點。
這次,沒有誰能拉我的手,替我消除那些難受。
「莫莉,」薛嘉恆的聲音響起,遞來一個白色藥片,「我有暈車藥,要不要試試?」
我思索兩秒,攤開手,「謝謝。」
「吃下去就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好。」
抵達拍攝地,時間立刻變得奢侈。
拍攝以小時計算片酬,經紀人與品牌團隊爭分奪秒。
在凜冽的山風與稀薄的空氣中,按指令迅速投入狀態,
更換幾十套功能衣:羽絨服、衝鋒衣、抓絨衫、功能性壓縮衣……
模特成了精準執行指令的影像構件。
一直拍到雪山輪廓模糊,才終於宣告收工。
回酒店洗了個澡,原本想一覺到天亮,卻被薛嘉恆敲門告知,那兩個外籍模特興致勃勃,提議去街上尋點吃的。
思忖片刻,終究沒有拒絕。
夜色中的雪山小鎮意外地鮮活。
街燈昏黃,小店燈火通明,遊人笑語盈盈。
薛嘉恆提前做了功課,提議去山腳下那間「松語軒」清吧小坐。
一男一女兩個模特都會中文,在國內待了好幾年,還挺健談,四人沿坡道下行,話語聲伴著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清響。
我正與那位法國女模聊著巴黎新季發布會的趣聞,薛嘉恆忽然輕輕拽了一下我的手臂。
「嗯?」我側頭詢問。
「你看前面,」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酒吧門口,坐在那兒的,是不是傅瑜?」
我看過去。
清吧入口廊檐下,橘黃燈暈潑灑出一小片溫暖。
寸頭,清晰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硬朗,姿態松沉。
金色的瞳仁映著燈火,在繚繞的茶煙中,流轉著難以言喻的光華。
他的左手虎口處隨意圈繞著一串深色串珠,另一隻手卻穩穩執壺,沸水帶著白霧,徐徐注入一隻粗陶茶碗中。
無聲,亦如山間靜坐的磐石。
15
心髒驟停什麼感覺,我算是體會到了。
薛嘉恆默契地帶著兩個模特先進入了清吧,走之前和我說:「不著急進來。」
我努力壓住自己有點顫抖的手,
本想徑直越過傅瑜,手腕卻被他悄然扣住,力道不輕不重,卻難以掙脫。
「這麼著急走啊,不敘個舊?」
「松手。」
「不想。」
「你別跟我說是偶遇。」
「當然……不是。你們下榻的松語居,以及這間宋語軒,是我名下的。不過,行程倒真沒特意打探,隻是恰好看到了你的入住登記。」
「我朋友還在等我。」
我掙脫不開,有些惱了。
「莫莉——你知道我的能耐,你是不是忘了,我並不喜歡那個男人的信息素。」
「你威脅我?!」
他卻倏地松開了手,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隻是我的幻覺。
他從容不迫地另取了一個潔淨的白瓷杯盞,輕輕推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坐。」
快一年了。
傅瑜的從容和沉穩近乎不真實。
他慢條斯理地執起茶壺,一道清澈的水線注入杯中,蒸騰起淡淡白霧和若有似無的茉莉香。
「你到底想幹什麼?」
「看不出來?」他抬眼,視線直白地燙人,「在泡你。」
「你!」我一時語塞。
「哦不,我說的是,我壺裡的茉莉花茶。」
嘴貧這點毛病,倒是一點沒變。
我坐下,拿起花茶咕咚一口喝完。
「可以走了吧。」
「這麼不想見到我。」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不想。」
「可我想見你。」他說得無比自然。
我心底警鈴大作,有個聲音在瘋狂敲打——
多少次了?
沉住氣,別又被這男人牽著鼻子走。
我受不了,直接起身進了清吧。
這一次,傅瑜沒有阻攔。
包廂裡,喧鬧的音樂和人聲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
眼前的燈光,薛嘉恆的玩笑,外國男模善意的調侃,變得模糊而遙遠。
薛嘉恆說:「傅瑜追你追到這了?」
我搖搖頭,聲音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疲憊和疏離:「我並不知情,而且我和他沒有其他關系。」
外國男模附和:「那位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
我這倒不否認,自嘲道:「如果可以,他確實會這麼做。」
薛嘉恆嘆了口氣,帶著點認命的調侃:「你年少就遇到過這麼驚豔的男人,確實,看不上別人我能理解。」
酒到中途,我實在坐不住,借口回去休息。
門口,傅瑜已經不在了。
隻有服務員正安靜地收拾著他泡茶的那套器具,潔白的茉莉花瓣散落在託盤裡。
「請問,你們老板呢?」
服務員說:「小傅總剛才已經走了,交代我們把這裡收拾幹淨。」
他走了?
心頭莫名空了一下。
算了,散散酒氣,我想著走回去。
松語軒倚著山腳而建,通往酒店的小路沿著山坡蜿蜒向上。
路燈的光暈昏黃微弱,隻能勉強照亮腳下的石階,四周的夜色和樹影愈發濃稠。
沒走出多遠。
一種難以言喻、卻又無比熟悉的被注視感,驟然攫住了我。
鬼使神差地,我側過頭,視線射向松語軒側面那片更幽深的山林。
一瞬間,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拽住,
血液轟然湧向頭頂。
我倒吸一口涼氣,SS捂住了嘴才沒叫出聲。
一處地勢稍高、林木稀疏的小山崗上。
一頭龐然大物正蟄伏在暗影之中。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光,勾勒出它龐大到極具壓迫感的輪廓。
一身濃密光滑的皮毛隨著它微微起伏的胸膛,在暗夜中呈現出一種冷冽的黑金光澤。
它蹲踞的姿態無聲無息,卻散發著山嶽般沉穩而恐怖的存在感。
碩大的頭顱微微低垂,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是金色的。
那目光銳利、平靜,帶著穿透一切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