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知潼額頭是紅的，臉是腫的，披頭散發，一身狼狽。
側坐在地上，似是不相信自己會有被我媽打成這樣的一天。
是啊，畢竟過去的十七年。
她怕是日日都在背後自得，嘲笑我媽是個傻子。
我媽看她一眼，冷笑：
「等著吧，我等著看你後面的好日子。」
根本不用我們母女宣揚。
消息是從親子鑑定機構傳出去的。
一母同胞的龍鳳胎卻是同母異父。
這樣的新聞無論何時都夠抓一波眼球。
直接上了本地熱搜。
第一重點中學裡，有人向著時念姐弟貼臉開大。
「聽說你倆同母異父啊？」
驚奇探究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住時念姐弟。
大家都是一群高中生。
雖然因為時代和網絡原因早熟了些。
但一母同胞的龍鳳胎竟然不是一個父親這樣的事兒。
仍足夠這群高中生開眼驚奇。
時念這次是真紅了眼。
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像毛細的針一般，細細密密扎在她們姐弟身上。
難堪又羞恥。
當然也有看不過去，覺得大家太過分的。
江艇是其中最護著他們姐弟的。
「真是夠了！和他們姐弟有什麼關系？
「你們這樣跟網上的鍵盤俠有什麼區別？」
他轉而又給我打電話。
「時漾，你現在怎麼這麼惡毒了？
「你知道你現在都扭曲了嗎?這樣報復人有意思？」
報復？
「是我把他們姐弟塞進同一個子宮裡的？
」
「滾，別耽誤我考大學。」
我掛電話，再拉黑。
心中隱隱犯痛。
十七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終究全都喂了狗。
江艇猶如正義的使者，全力維護著時念姐弟。
但他的正義，沒能堅持到最後。
時霖錫生父身份，被我爸查出來了。
時霖錫是江叔叔的孩子。
是江艇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爸媽和江艇父母年輕時就是朋友。
但更準確地說，是我爸和江父年輕時是好兄弟。
在兩對父母認識結婚前，我爸和江父同時喜歡上了一個女人，林知潼。
其他事兒大人沒有細說，但也就那點事兒。
江艇的世界塌了。
10
江艇來找我了。
學校封閉式管理，他翻牆進來的。
好巧不巧。
正好撞上學校校草駱知禹和我告白。
江艇一下就紅了眼。
上前把我拉到身後，對上駱知禹。
「她是我女朋友！」
我看著他擋在我身前的背景，和緊緊握著我的手。
如果之前在學校面對時念姐弟或辦公室我挨打時，他也這樣擋在我身前，我會向他攤開一切，心也會因他掌心溫度而始終是柔軟熨帖的吧。
而現在……
縱然他緊緊攥著，我也用力一點點掙開了手。
江艇回頭看我，眼中錯愕慌亂。
「漾漾……」
駱知禹個性有點輕佻，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他看到了我的動作，
眉毛一挑：
「是嗎？但你女朋友好像不要你了。」
江艇眼睛泛紅，人也有些暴躁。
「滾！」
駱知禹不走。
江艇看我。
我不想讓駱知禹攪和進來，把他打發走了。
江艇似以為我還是向著他，牽著笑要來拉我。
「漾漾……」
我躲了，打量著他。
他人不太好。
頭發亂的，衣服皺的。
人好像沒睡好，原先一向精神帥氣的臉，盡染潦草頹喪。
沒牽到我，他有點委屈，跟我訴苦。
「漾漾，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
我打斷他：
「知道啊，
聽說你多了個弟弟。
「這不是好事嗎？你怎麼看著不高興？」
我笑著，笑意未達眼底。
江艇眼睛更紅了。
「漾漾，你怎麼能這麼說。
「他們把我媽氣病了，把我的家攪得天翻地覆。
「我以為現在，隻有你最懂我的心情。」
我不解。
「那和你弟弟有什麼關系？
「要錯也都是大人的錯，他又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
這都是他之前說的話。
江艇臉刷地白了。
眼中又愧又悔，抖著唇來拉我。
「漾漾你別這樣，之前都是我的錯，我沒有理解你的心情。
「我知道錯了，現在我很難受，你別這樣對我……」
我不笑了。
他知道錯了嗎？
不，事情沒發生在他身上，他怕是永遠不會真覺得自己錯了。
縱然有一日會來哄我，那也隻是哄我。
我知道時霖錫是江艇弟弟的時候，心裡有過痛快。
看，天道好輪回。
未經他人痛卻站在正義角度，抱著顆聖母心指責他人不夠大度的人，終是得到了報應。
但這會兒，我又覺得沒意思透了。
「你走吧江艇。
「駱知禹那句話沒說錯。
「我是真的不要你了。」
似是終於看清了我眼中的決絕。
江艇徹底慌了。
「你別這樣漾漾，別說什麼不要我的話。
「我們這麼多年感情，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我看著他：
「是啊，
我也不理解。
「這麼多年感情，怎麼之前就沒能換來你哪怕一句的偏袒呢？
「江艇，你告訴我，我們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江艇怔住了。
似是也想不明白，怎麼就這樣了。
江艇最後是被學校保安撵出去的。
駱知禹的告白我沒有接受。
現今我隻想努力衝刺高考，不想分散絲毫精力。
駱知禹沒有糾纏，但江艇卻抽了風，幾乎天天來學校堵著。
好似要證明他真的知道錯了，真的也最在意我。
我煩不勝煩，讓他滾。
「江艇，早在你一而再再而三站在時念姐弟身邊，站在我對立面指責我的時候。
「我們就再無可能。
「那份痛，你此前不能理解，現在當很有感受才對。
「你憑什麼認為，經過那樣的背棄，我還會接受你？
「江艇，你該成長了。如果還有心，好好學習，多陪陪蔣姨吧。」
11
江艇沒有再來。
江家因為林知潼母子，日子混亂不堪。
林知潼在我爸這裡已討不到什麼好處，她把籌碼都壓在時霖錫這個兒子身上。
她要江父認下兒子，給她補償。
林知潼裡子被扒幹淨，沒什麼臉面好在意的。
行為現在比之前更瘋更豁得出去。
但那都是江家和江艇的事兒了。
我爸經這一遭，也後悔了。
不但撵了林知潼，對時念這個女兒也再疼不起來。
見到她就嫌惡犯惡心。
時念卻很有意思，沒跟林知潼走，每天怯生生往我爸身前湊。
我爸住院那段時間，都是她去照顧的。
任我爸怎麼打怎麼罵都不走。
我爸住院期間，我和我媽都沒去看。
在我心裡，自他毫無慈父心打了我那巴掌後，他就已經不是我爸了。
但他不這麼認為。
他後悔了，想起了之前一家三口幸福美滿的日子，不想離婚。
他向我媽哭求，懺悔自己的過錯。
「晚禾，晚禾我錯了。我是被騙的，都是那賤人騙的我。
「我知道錯了，我不離婚了，財產都給你和女兒好不好？
「我們一家人還像從前一樣，和睦美滿在一起好不好？」
我媽看著這個從年輕時一起走過來的男人。
他眼中盡是懺悔和祈求，真誠得仿佛恨不得將心掏出來證明。
可真是惡心啊。
「時正則，你若是願意將那玩意兒切了。
「我就不和你離婚。」
到時候，她不介意養條太監一樣的狗耍著。
我爸最後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財產分割也是按我媽之前擬定的，讓我媽分了大半。
這些年給林知潼置的產，都沒用我媽怎麼挖。
他自己配合著都讓律師追了回來，法院強制執行。
另外他名下剩的財產，也都請律師擬了章程。
以後全部留給我。
他似乎還抱著什麼幻想，以為這樣做了，我和我媽隨著時間推移會重新接納他。
至於對時念？
他隻額外給了她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其他一分沒給留。
問就是實在是被惡心到了。
時念見此，
也不再纏著我爸認父，跑去找了林知潼。
林知潼被我爸媽扒了層皮，名下別說資產，甚至還欠了債。
於是在江家鬧得更厲害。
江父也早已不是年輕時候追求情愛的愣頭青。
林知潼名聲臭敗，他也不可能要她。
隻是時霖錫畢竟是他兒子。
蔣姨沒有離婚，她和我媽媽不同，沒曾打理過公司，結婚後就一直做著家庭主婦。
她怕離婚爭不到多少家常，縱然爭到了，她怕自己也受不住。
江艇年紀還小……
她要守住江太太的位置，不讓人搶走屬於她兒子的東西。
但讓林知潼一直這麼鬧也不行。
見江父想要認時霖錫。
她幹脆就認了，讓時霖錫進江家，同時給林知潼一筆錢，
讓她有多遠走多遠。
林知潼一開始還不同意。
但她處境著實難堪，江父也不吃她溫柔小意賣可憐那一套。
最後咬咬牙同意了。
要了一筆很豐厚的數額。
時霖錫倒是個有孝心有心氣兒的，不想留在江家，想跟林知潼走。
但林知潼沒同意，硬把他留在江家，隻帶了時念走。
興許是覺得兒子在江家，她以後還能憑著江家撈到些什麼吧。
可惜，她再也沒機會接觸到兒子。
12
我媽和我爸離婚後，重新進入公司管理事務。
她本就是女強人，現在手上還握著公司大半股份，對於重新掌權很有底氣。
這些年她雖沒日日扎在公司裡，但公司畢竟有她的心血，不可能一點不關注。
大方向的發展心中還是有數的。
我爸和林知潼的事鬧出來，生出許多負面評價，在公司信望本就降低不少。
他因林知潼對他的打擊和對我媽的愧疚，在公司裡也沒和我媽爭鋒。
很快，我媽就在公司重新站穩腳跟，將他徹底擠下了臺，將大權握在了手裡。
然後……
然後我媽戀愛了。
找了個小她十歲的小白臉。
我對此沒什麼意見，我媽的人生是她自己的，我不需要她為我犧牲什麼,隻希望她能過得開心。
我爸卻受了刺激，腦梗了。
雖然救了回來，卻得了偏癱，行動不便,需要臥床或依靠輪椅出行。
公司的事兒他徹底摻和不了。
他是我爸，我有赡養義務。
我媽很大氣，替我幫他選了家療養院。
這輩子就在療養院裡養著吧。
我會去看他嗎？
或許吧。
但我現在還未成年,眼前是高考、後面是大學、工作……
沒關系，他還有一個女兒。
我也總歸會給他送終。
13
我再見到江艇,是高考結束。
他在考場外等我。
大半年時間過去,他似成熟不少。
他沒參加高考，來跟我告別。
「我要出國了。」
他眼中情緒濃烈，我卻很平靜。
略一點頭,送上祝福：
「一路平安,前程似錦。」
他翕動嘴唇：
「漾漾……
「我們……」
我始終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任他說與不說。
他低頭自嘲一笑：「是我活該，不配……」
他走了。
我也轉身離開。
我與江艇之間,隻是存在一段年少時的戀愛關系。
失敗了,分手了。
僅此而已。
我得到過的傷害,他也受過了。
我走出來了,他還沒有。
他什麼時候會走出來，我不關心。
已經和我無關。
我不會成為他的報應。
他的報應從來不是我。
聽說時霖錫越來越得江父喜歡,蔣姨以後不一定能壓得住他。
他眼中無辜的私生子，正一口一口喂他吃著苦果。
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就讓他好好體會吧。
14
那年,
我以市高考狀元的身份，考入 B 大法學系。
在求學過程中，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顧簡舟。
他如今是一名航天科研工作者。
而我經過多年努力，成為了一名法官。
在接⼿的第一樁案件裡,我重遇了林知潼和時念。
她們模樣很不好,林知潼再沒有當年在我爸⾯前嬌弱柔軟模樣。
⾯容盡是滄桑，人也毫無生氣。
時念精神渙散,瞧著有點不正常。
她們都沒認出我。
後來我了解到。
林知潼拿著江家給的一⼤筆錢後,帶著時念過過一段富足日⼦。
但後來被人騙了,卷走了她所有錢款。
江⽗沒給她再賴上來影響時霖錫的機會。
她沒辦法,
後來帶著⼥⼉傍了個有錢老頭。
老頭已年近七十,S了原配,她有心哄人和她領證，日後分遺產。
但這次結果卻沒那麼好了。
母女倆被⽼頭⼦女扒幹淨衣服拎到了街上,好一通羞辱後撵走了。
後面似是被地痞流氓盯上，遭了侮辱,輾轉成了性工作者。
這次是被卷入⼀樁毒品⼤案⾥，被抓了。
案件證據確鑿，犯⼈供認不諱。
因我和時念有親屬關系,縱然她們都沒有認出我，我還是主動回避了案件審理。
但宣判那天,我坐在了旁觀席。
莊嚴肅穆的法庭中，法官鄭重落下法槌。
我仿佛看到是自己在站在那裡，為她們定罪。
「全體起立。
「現在宣判。」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