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夜,他雙眼猩紅:
「祝金枝,這是你欠玉蘭的,就該用一輩子來贖罪。」
我每日跪在靈前奉茶抄經,自願去疫區試藥,任人唾罵欺辱。
全縣都在看我的笑話。
可後來,他醉酒將我抵在門上:
「你戴著她的耳墜,學著她的醫理,就是為了讓我夜夜夢見你?」
我抬眸,對上沈朝迷離的雙眼。
耳墜裡傳來玉蘭姐帶笑的聲音:
「瞧,我早說過,這座冰山會為你融化……」
1
縣衙後堂,「囍」字紅得刺目,「奠」字白得驚心。
我不是被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新娘,而是被押上靈臺的祭品。
滿堂賓客,
素衣如雪。
無人賀我新婚,皆是來為淹S的縣令夫人送行的,順帶向我興師問罪。
半個時辰前,「祝金枝將縣令夫人溫玉蘭推下河」的傳言就席卷全城。
「跨火盆,祛除晦氣——」
有人將火盆猛地踢到我跟前。
我被燻得睜不開眼,眼淚鼻涕橫流,妝容糊作一團,咳得撕心裂肺。
「S人兇手!害S了玉蘭夫人!」
「不祥之人,克S了親娘,如今又來禍害沈大人!」
「祝家這惡女,心腸歹毒,隻配為妾!」
竊竊私語扎進我的耳朵,頭上沉重的鳳冠幾乎要壓斷我的脖頸。
我艱難抬頭,撞進一雙猩紅的眼眸裡。
沈朝一身素白,周身寒意。
他俊美如謫仙,
此刻卻像索命的無常。
男人一把將我拖曳起來,強按著逼我跪向正中的靈位。
隔著朦朧淚眼,我看見他唇瓣翕動:
「難受嗎?
「你推玉蘭下去的時候,可曾問過她的感受?」
「祝金枝,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淚。給我夫人奉茶!」
我將茶杯舉過頭頂,手腕抑制不住地顫抖。
茶水濺出,手背瞬間被燙得通紅。
疼,鑽心地疼。
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2
當年,我娘就是因為妾室進門,鬱鬱寡歡,最終難產,血崩而亡。
我曾在她墳前發誓,永不為妾。
可今天,我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話。
「禮成——」
沈朝俯身在我耳邊低語:
「祝金枝,
這是你欠她的,就該用一輩子來贖罪。」
痛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我仰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阿朝哥哥,我終於……嫁給你了。」
幼年冬夜,我被柳姨娘關在門外,餓得奄奄一息。
是沈朝給了我一個熱騰騰的燒餅:
「小丫頭,哭是沒有用的。想要不受欺負,就得自己變得強大。」
自此我追著他的背影,愛慕了許多年。
我一直期待,他一轉身就能看見我。
可後來,他對江湖遊醫溫玉蘭一見鍾情。
沈朝眸中閃過一絲厭惡,猛地推開我:
「祝金枝,收起你的得意。
「我娶你,隻為讓你給夫人贖罪!」
3
沒有洞房花燭。
沈朝沒再看我一眼,便匆匆去了前衙,商討洪水過後的救災事宜。
我被兩個婆子按倒在靈堂前。
「大人吩咐,請姨娘每日早起為夫人抄經祈福,以示悔過。」
長明燈火光搖曳。
膝蓋跪到麻木,淚水幹了又幹。
「喲,這身嫁衣,可真是襯你。」
同父異母的弟弟祝鑫榮搖著折扇,踱步進來,毫不掩飾地譏諷。
我閉上眼,不想看他。
「你以為沈大人真看得上你?要不是父親拿出十萬兩給衙門救急,你以為你能進得了沈家的門?」
他嗤笑:
「你不過是我仕途上的一塊墊腳石,在父親眼裡,你連我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我猛地睜開眼,SS瞪住他。
祝鑫榮越發得意揚揚:
「洪水那天,
父親本來是要帶家丁去救你的,可我假裝頭疼,他就守在我床邊,把你忘得一幹二淨。
「我的好姐姐,你被溫玉蘭救了又怎麼樣?現在不是落得比S還難受?」
心口一陣鈍痛。
父親的無視冷漠,姨娘和弟弟的欺凌算計,心愛之人的刻骨仇恨,全縣百姓的唾罵鄙夷……
眾叛親離,人人喊打。
往事一幕幕掠過。
我曾那麼嫉妒溫玉蘭,嫉妒她得到了沈朝全部的愛。
給她使過數不清的絆子,甚至還助長過她與病患往來密切的謠言……
用盡手段引起沈朝的注意。
可在洪水中,溫玉蘭卻用盡力氣將我託舉上岸。
直到鮮血在洪水裡浸染出紅暈,我才發現她腰間被銳石撞傷。
她氣息微弱,卻還笑著安慰嚇傻了的我:
「金枝,別哭……沈朝說過,你本性善良,隻是無人引導,才做了許多錯事。他已經代你向我道過歉,可惜,我沒有機會和他一起好好教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愧疚和絕望比巨洪更猛烈,快要淹沒我。
這世上,再無人為我的存活而歡喜。
看著祝鑫榮揚長而去的背影,我解下腰間的綢帶,顫巍巍地拋上房梁。
就這樣吧,贖罪也好,解脫也罷。
閉上眼。
阿朝哥哥,永別了。
突然,右耳垂傳來清晰的灼熱。
玉蘭耳墜發出一道急切的女聲:
「我用命換來的你,就是讓你這樣糟蹋的?」
4
翌日清晨,
我被灌下參湯,強行喚醒。
沈朝端坐上位,得知我欲懸梁,冷冰冰丟下一句:
「惺惺作態。看好她,別讓她這麼輕易地S了。」
師爺從袖中取出一沓銀票遞給他:
「大人,朝廷的賑災款已收到。祝家的這十萬兩……」
「祝家的錢,沾著銅臭和人命,拿著燙手。」
沈朝手腕一揚,將銀票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臉上。
「用這髒錢買藥,當心吃S人。」
耳垂發熱,隻有我能聽到,依舊是昨晚的說辭:
「金枝,你幫沈朝和百姓渡過這次難關,我幫你重新開始,換個活法。」
我深吸一口氣,在所有嘲諷的目光中,蹲下身,一張張撿起散落的銀票。
動作不疾不徐。
「銀錢本身不髒,
大人。看它,用在何處。」
「若能救人性命,便是它最好的歸宿。」
沈朝眼神微動,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番話。
我站起身,將整理好的銀票輕輕放在茶案上:
「大人若擔心這錢髒了手,所有採買藥材、米糧之事,由我親自經手。」
「若因此吃S了人。」
我頓了頓,擲地有聲:
「我祝金枝,一命抵一命。」
5
洪水退去,疾病蔓延。
縣衙人手不足,藥材緊缺。
夜晚,我對著玉蘭姐留下的醫書,拼命學習藥理。
她不時在我耳邊輕聲指導。
「此藥性烈,需佐以甘平之劑中和……」
「金銀花須得炒制,才能更好發揮藥效……」
我點燈熬油,
絲毫不敢懈怠,將要點、藥方一一記錄,匯集成一本厚厚的筆記。
我怕有人做手腳,更怕沈朝的擔憂成真,便親自去藥棚辨認、抓藥、煎煮、試喝。
燙傷、嗆咳、因為藥性太猛而嘔吐……皆是常事。
我將熬好的湯藥送到災民聚集處,他們認出是我,眼神瞬間變得憎惡。
「呸!毒婦的藥,誰敢喝!」
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猛地揮手,將我遞過去的藥碗打翻。
滾燙的藥汁潑了我一手,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
「假仁假義!做給縣令大人看的吧!」
我仰頭,將一碗藥直直灌進肚裡。
他們面面相覷,實在捉摸不透我的心思。
「藥灑了,我再去熬。」
「你們的病,耽擱不得。
」
晚上,我拖著虛浮的腳步回到小院。
胃裡一陣難受,幾乎將膽汁都吐出來,喉嚨裡滿是苦澀。
卻赫然發現桌上多了一個青瓷小罐。
打開一看,竟是兒時最愛的蜜餞。
捻起一顆放入口中,甜滋滋。
翻江倒海的胃似乎熨帖了些。
在這座視我為毒蛇猛獸的小城裡,誰會給我這個?
6
我滿心歡喜地跑去沈朝的院子。
隱約聽見師爺在匯報。
「大人……她這幾日都在小廚房熬藥、試藥,吐得厲害,幾乎水米未進……手上的燙傷也沒處理,看著……怪可憐的。」
我攥緊罐子,屏住呼吸。
沈朝熟悉的聲音傳來:
「可憐……咎由自取罷了。
」
屋內安靜下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懸著的心碎了一地。
沈朝望著窗外的玉蘭樹,聲音低沉,抑制不住的痛苦:
「玉蘭……我恨她。」
「可我……更恨我自己。」
7
疫病稍控,糧荒又起。
我發現,負責分發米糧的管事表面老實,背地裡卻與糧商勾結,將救災的稠粥換成可照見人影的米湯,暗中倒賣糧食。
我幾次暗示,甚至當面指出粥棚米糧不足,反被他倒打一耙,說我「惡女」心性,見不得災民好,想攪亂局勢。
苦勸無用,我便不再勸。
多年在祝府,耳濡目染,學到的手段派上了用場。
我利用小管事貪得無厭的心理,
假裝糧商,付了高額定金,約在深夜交易。
他果然上當,偷偷將一批私藏的好米運出來。
我又將分發物資的消息透露給幾個年輕壯漢。
兩方撞上,各不相讓。
吵鬧聲引來了巡夜的衙役,也驚動了沈朝。
人贓並獲。
他初審了幾句便了然。
眼神銳利如刀,落在角落的我身上。
8
倒賣糧食的管事被處置,但糧倉已空。
沈朝為了籌糧食,忙得團團轉。
柳姨娘曾為我相看好幾戶人家,為了把我賣個好價錢給兒子添資。
我自然知道糧食在哪裡。
選定了全縣最難啃的骨頭,首富趙家。
求見幾次,趙家閉門不迎。
我卸下釵環,身著素衣,
跪在了趙府門前。
「求趙老爺開倉捐糧,救濟災民!」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
「不過是作戲給我們看罷了,祝家還不是一樣,為富不仁。」
「不要臉!害S了玉蘭夫人,怎麼敢出來拋頭露面!」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小石子,紛紛向我襲來。
砸在身上,汙穢不堪。
連路過的狗都朝我狂吠幾聲。
「各位,適可而止。」
暗衛忍不住現身,揮刀替我擋下一個破罐子。
「祝姨娘,回去吧。傷了身子不值當。」
「別管我。告訴沈朝,我不會輕易弄丟這條小命。」
暗衛欲言又止。
可我閉上眼,挺直脊背,一動不動。
天色驟變,暴雨傾盆而下。
瞬間將我渾身澆透。
素衣緊緊貼在身上,狼狽不已。
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我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朱門開出一道縫,一個家丁撐著傘跑到跟前。
「老爺已吩咐雨停後便送糧到衙門,已是盡最大力度支持沈大人。你快走吧,S在門口晦氣。」
視線開始模糊,意識也逐漸遊離。
一把油紙傘,遮在了我的上方。
我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復雜無比的眼眸。
沈朝站在雨中,官袍下擺已被泥水濺湿。
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
「祝金枝,你非要如此作踐自己,連帶著我縣令府的臉面一起丟盡嗎?!」
9
暴雨之後,我發起了高燒。
渾渾噩噩,不知日夜。
全然忘記是怎麼回家的。
醒來時,頭腦一片昏沉,隻想出門確認糧食是否送到。
隻要趙家點頭,其餘幾家見風使舵,定能籌到不少糧食。
跌跌撞撞,不知怎的,竟推開了一扇從未進過的房門。
屋內陳設清雅,書卷氣很濃。
應是沈朝的書房。
抬頭一看,我驚訝地愣在原地。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畫卷。
全是溫玉蘭。
執筆寫藥方的溫玉蘭,凝神撫脈的溫玉蘭,拈花微笑的溫玉蘭……
一筆一畫都傾注了作畫人無盡的愛戀與思念。
她像是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在沈朝世界的中央。
而我,是地上一攤汙濁的淤泥。
「誰準你進來的!
」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沈朝臉色陰沉得可怕,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粗暴地將我往外拽。
「滾出去!你不配踏入她的地方!」
我本就虛弱,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掙扎拉扯間,我鬢邊的碎發被撩開。
沈朝驟然僵住,目光釘在了我的右耳垂上。
「這是我在玉蘭生辰時,親自畫圖設計,請名匠打造的。世間僅此一對......」
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聲音都變了調:
「這耳墜……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10
「大人!城西急報——多個鄉鎮突發罕見瘟疫,已S十三人!」
師爺踉跄著衝進院門,
官帽歪斜也顧不上扶。
沈朝猛地松開我的手腕,背過身去:
「按甲級預案處置。抽調所有醫官,封鎖官道。」
「可、可醫官根本不夠啊!城西那邊已經……」
「我去……」
我扶著門框站穩,小心翼翼開口。
師爺愕然回頭,沈朝背影一僵。
「胡鬧!」
他倏地轉身,嘴角盡是不屑:
「祝金枝,你連《本草綱目》都背不全!」
「但我研究過上百個藥方子。」
我直視著他,自嘲:
「況且誰不知道我祝金枝惡貫滿盈?瘟神見了我,怕是都要繞道走。」
他氣得甩手離開:
「既然你執意要演,
便讓你演個夠。」
11
花蓮縣太平了近百年,無人見過這般慘象。
接連幾個村子,腐臭衝天。
悽慘的哭喊和呻吟不絕於耳。
「妖女!你惡事做盡,全縣都要跟著你遭報應!」
一個滿臉膿瘡的村民舉著鋤頭朝我撲來,還未到跟前便噴出一口鮮血栽了下去。
我嚇得捂住胸口,後退幾步。
玉蘭姐的聲音沉穩如昔:
「別怕,金枝,按我說的做。」
我迅速將尚有行動能力的輕症和臥床的重症分開,劃出隔離區。
用煮沸的布巾蒙住口鼻,親自清理汙穢,給病人擦身。
焚燒穢物,用石灰消毒。
幾個婦人看見我親力親為,終於放下戒心,學著我的樣子參與進來。
好幾天不眠不休,
我感覺頭暈目眩,身上也開始發冷。
終於支撐不住,扶著棚柱劇烈咳嗽時,抬眼便看見沈朝帶著一隊官兵,遠遠地站在疫區新設的柵欄外。
他穿著官服,身形挺拔,與這汙糟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欲上前,我連連後退。
「沈大人,莫要靠近。按您的計劃安心行事,我會守住這裡。」
馬蹄在原地輕踏了幾步,沈朝手上的韁繩收了又收。
「從今日起,封鎖城西疫區,防止疫情擴散。」
直到師爺低聲催促,他才調轉馬頭。
我笑著看他遠去,身體一軟,跌在地上。
12
我的病情急轉直下。
時而感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時而又如墜冰窖。
我知道,我可能熬不過去了。
玉蘭姐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重重大霧。
「金枝……堅持住……你還沒有解除誤會,沒有過上輕松自在的好日子……」
瀕S的感覺如潮水沒頂。
無數藥名卻在腦中瘋狂閃爍:
柴胡、黃芩、半夏……
我強撐著抓住筆,寫下一張藥方。
「還差一味……能催發藥效的引子……」
我心急如焚,可腦子沉重得失去控制。
拔出隨身匕首,刺進大腿。
終於清醒。
顫抖地寫下最後兩個字。
歪頭倒下,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一股溫潤的力量從耳墜流入四肢百骸。
仿佛在無盡的深淵裡漂流,終於抓住了一縷光,我掙扎著睜開了眼。
王大娘正捧著藥碗抹淚。
「您總算醒了。沈大人前幾日去舍身崖採藥。那懸崖陡得連鷹都飛不上去!大人為採藥差點墜崖,手臂劃了老長一條口子!」
她探著頭看了看我的臉色:
「看來不像外界傳言那樣,大人對姨娘很是愛惜。」
我怔怔地看著窗外:
「大人愛民如子,對誰都會如此。」
除了我,因為我是這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人。
「可大人採完藥連夜煎煮,守在您床邊直到天亮才走……」
13
門簾突然被掀開。
沈朝站在門口,官袍沾滿泥濘,左臂繃帶滲著血。
他眼底布滿血絲,下巴長出青茬。
「謝謝你。藥方很有效。」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
「疫情總算控制住了。」
我虛弱地撐起身,抬手摘下玉蘭耳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