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蜇月張了張嘴，別開臉，紅了耳朵，別別扭扭地說：「但是，我想讓你活著。」
瞧瞧，這世界上多的是一廂情願的人。
我是，蜇月也是。
最後一次逃跑，蜇月沒有抓我，我看到他在山頂，極目遠送。
我對系統說：【好可愛的一條小蛇。】
系統半晌無言，冷不丁地問：【那你有沒有一點喜歡他？】
我說：【誰會不喜歡一條小蛇呢？】
所以，藏在系統中，叫我「敏敏」的人，是你，對嗎？
前世的蜇月。
10
出了無妄山，我還沒有來得及歡呼，就被人揪住了後頸皮。
回頭一看，商鳴玉貌美的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假得讓人心頭犯冷：「我可真忙，一邊打那個煩人的新鬼王，一邊還要去抓離家出走的小魅魔。」
商鳴玉掐著我的後頸湊近，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好一張巧嘴，蜇月都被你給勸出家了。」
說完，摁著我的後腦勺，
在我唇上吻咬。等等！商鳴玉，你帶回來個什麼玩意兒？！
我瞪大眼睛，看著商鳴玉身後追上來的修長的骷髏，急促地拍打他的手臂。
別親了，我的哥！你後頭那個骷髏向你的後腦勺甩了根骨刺。
骨刺即將扎進商鳴玉的腦袋時，他終於松開我，將我攬進懷裡，伸手將骨刺碾碎，長劍飛出，直擊骷髏，商鳴玉語調冰冷：「追追追，煩不煩？沒看到我在處理家務事嗎？」
骷髏避開長劍，兩個黑洞洞的眼睛從商鳴玉臉上轉到我身上，歪了歪頭，突然飛速靠近我，一轉眼，已經到我面前。
我盯著近在咫尺的骷髏臉，呼吸驟停，頭皮發麻。
要不要這麼嚇人！
「敏，敏。」
骷髏發出嘶啞遲鈍的聲音。
我一個怔神，商鳴玉就把他的頭給削了，順帶把骷髏踹開，冷笑：「再看拆了你的骨頭，分八個方向埋了。」
骷髏撿起自己的頭，安在脖子上，慢吞吞地晃了晃，快速向商鳴玉發起進攻。
商鳴玉把我變小塞進懷裡迎戰。
我抓著商鳴玉的衣服，終於有時間問系統：【那個骷髏是什麼東西？】
【他是鬼域的新王，你最新的任務對象。接下來，你要去勾引這個鬼王。】
？
做魅魔我是名副其實啊。
【為什麼要派給我這麼水性楊花的任務？】
系統：【……】
我問：【他剛剛叫了我的名字，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系統：【想知道真相，就去勾引他，讓他告訴你。】
【為什麼你不能告訴我？】
【因為我也不知道。】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騙子！】
【……】
11
這個鬼王有點兒東西，聲東擊西，在商鳴玉眼皮子底下把我給偷出來了。
我現在盤腿坐在桌子上跟這個骷髏鬼王大眼瞪小眼。
兩個黑洞洞的眼睛凝了我片刻，伸出修長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角。
眼見我差點被戳翻，他緊張地伸手扶住我，等我坐穩了，
又乖乖收手坐好，繼續跟我對視。我站起來，走到近處，問：「你剛剛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骷髏歪了歪頭，如稚子學語一般，一字一句地說：「敏，敏。」
我又問：「我們以前見過嗎？」
骷髏：「敏，敏。」
我：「你是誰？叫什麼？」
骷髏：「敏，敏。」
「……」
別敏敏了，再喊我都要對這兩個字脫敏了。
勾引鬼王這個任務的難度不在於勾引，而在於溝通。
我無語地抱腿坐下，問系統：【我怎麼覺得這個鬼王腦子不太好，他知道什麼叫勾引嗎？】
系統還沒來得及說話，安靜的骷髏突然發出了兩個陌生的音節：「我的。」
我一頭霧水：「什麼？」
骷髏指了指我：「敏敏。」
又指了指自己，「我的。」
「……」
系統：【不用懷疑，他已經快被你釣成翹嘴了。】
實際我才是萬人迷吧？
是人的不是人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都一副對我情根深種的樣子。真踏馬荒唐。
我扯了扯唇，壞心眼地對骷髏說：「敏敏不是你的。」
骷髏搖了搖腦袋，扒著桌子湊近，執拗地重復：「我的。」
我看著他黑洞洞的眼睛，突然感受到莫名的悲傷，鋪天蓋地，如錐一般刺入心髒，眼淚奪眶而出。
「你到底是誰？」
他用手接住我的眼淚，熾熱的淚珠砸在瑩白的骨頭上，他仿佛被燙到，神經質地抖了一下，眼眶耷拉下來，急得手足無措，笨拙地安慰：
「敏敏，不疼。」
從眉心牽出一絲黑線，捧給我，「給你。」
系統突然大喊：【別碰！】
來不及了，手指碰到那縷黑線時，我瞬間失去了意識。
12
我在混沌中，看到了幼年的商鳴玉。
仙妖混血，三界不容，他被迫逃亡。
十歲，他破釜沉舟，抽出自己的妖骨，妄改命途。
無妄山的金月仙尊，在雨夜裡撿起了瀕死的商鳴玉和那段妖骨。
千年一瞬，商鳴玉登峰造極，聲名鵲起。
那段妖骨也修成了人形，金月給他取名「蟄月」。
商鳴玉下界除魔，身陷魔宮是原著劇情的開端——冷清仙尊被情毒折磨，魔尊刻意折辱，碾碎仙人骨，要看他賤如妓子的模樣。
打破劇情的是金月，她出現在魔宮，一劍斬魔，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情毒折磨的商鳴玉，問：「商鳴玉，若是天要你跌落深淵，你認不認？」
商鳴玉笑著說：「師尊，我好不容易才爬上來，憑什麼要掉下去？」
金月說：「商鳴玉，你成仙吧。」
金月沒有再回無妄山。她斬魔尊，鎮鬼王，殺佛修。凡是對商鳴玉動妄念，行惡事者，都被她擋在劍鋒之外。
她踽踽獨行，從無妄山的仙長，墜成人人喊打的妖魔。
商鳴玉和蟄月再遇金月時，我在她身上聽到熟悉的電子音：【宿主嚴重破壞劇情，即刻絞殺。】
金月在他們面前，碎成萬千光點。
蟄月抓住了系統。
商鳴玉收攏起金月的魂魄，探求三界，尋得補魂禁術。
他於無妄山抽盡魂魄，一點點，一片片縫起那些碎片。
金月醒來時如初生嬰兒，日日哭疼。
她一疼，商鳴玉就自眉心，從枯盡的身體裡再抽一絲魂力喂給她，講：「敏敏乖，不疼。」
她曾說過一次，她不叫金月，她叫鄭敏。
但金月活著的時候，商鳴玉叫了她一輩子師尊。
商鳴玉在等蟄月。
終於在商鳴玉死前，蟄月參破了世界的真相，對商鳴玉說：「這個世界，可以重新再來。
「這是我們的第二世。第一世，我鬼迷心竅，聯合魔尊打上無妄山，你自爆而亡，世界崩塌。所以第二世，這個自稱系統的東西，從三界之外帶來她的魂魄，把她放在幼年夭折的金月身上，要她以金月的身份維護世界的穩定。可惜，她養了你那麼久，不想看你墜入深淵，便強行篡改你的命格，被系統絞殺。
「商鳴玉，你很快就要湮滅了。
我要利用系統，把她的魂魄帶到下一世，我要讓下一世的你救活她。」商鳴玉撥了撥金月額前的發，問：「那個系統呢？」
蟄月咧開嘴：「我把它吃了。重啟世界後，它會重新嵌入敏敏的識海。我可不放心這麼個東西跟著她。」
蟄月化成光點沒入金月的眉心。
商鳴玉撫摸金月的臉，喃喃輕語：「她總說疼。魂魄碎成這樣，我不在的話一定會更疼。蟄月，若是她疼了，就把那疼，變成熱。」
商鳴玉抽出最後一絲魂力，喂給金月，愴然淚落。
「敏敏，我好不甘心。
「憑什麼要讓給，那個世界的他。萬一，他對你不好，不願意給你補魂，可怎麼辦……」
萬千光點在我眼前炸開。
商鳴玉，灰飛煙滅。
13
「敏敏！你醒醒！」
有誰在叫我的名字。
是蟄月。
睜開眼，四周白茫，應該是我的識海。
蟄月一身青色道袍，跪坐在我身邊，目露擔憂。
他和今生的蟄月很不一樣。
他眉間沒有戾氣，沒有陰鬱，反而有幾分仙姿。
上一世的金月，把他教得很好。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蟄月，你受苦了。」
蟄月一怔，瞬間紅了眼眶，目露期待，張了張口，哽咽難言：「你想起來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但是我看到了。」
看到一群騙子。
說好了要成仙，結果一個死在無妄山，一個被關在輪回間。
蟄月的目光黯淡下來。
他痴念的是金月，和他在無妄山共度千年的金月。
我不是，我沒有那段記憶。
我不是上一世的金月，我是這一世的鄭敏。
前世今生，終究不同。
我換了個話題：「這一世的商鳴玉，為什麼會有第一世的記憶？」
蟄月說：「是我做的。他想起來自己的仇人，才能早一點解決隱患。其實能給他第二世的記憶會更好，這樣他就會主動找到你，為你補魂。但他第二世魂魄散盡，記憶也找不回來了。」
「他第一世的記憶裡都沒有我，
你怎麼就能確定，他見到我時，不會殺了我？」蟄月笑了起來：「我了解商鳴玉。敏敏，你隻要出現，他就會愛你。」
我張了張嘴，半晌無言，有些局促地別開頭，轉移話題：「那個骷髏……」
「是執。」蟄月苦笑，「我沒想到他執念這麼重，魂滅執生，跟著你進入了輪回。
「他不屬於這一世，在這個世界待久了，會擾亂因果。而報應，會由這一世的商鳴玉承受。」
蟄月看著我，說，「敏敏，你要送走他。」
「怎麼送？」
「執念消了，他就散了。」
我起身，朝蟄月伸出手：「我帶你出去。」
蟄月怔怔地看著我的手心，良久，伸手握住我。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我，看起來很雀躍。
但他沒有走出來，被擋在了識海之內。
緊握我的手松開了。
蟄月笑著看我：「敏敏，我出不去。
「系統那東西不好對付，我隻能和它相融。我取代了它，它也限制了我。
這樣也好，我終於能永遠和你在一起了。不過，隻能以這種形式。」別笑了。
蠢蛇。
「沒關系，不要哭。」蟄月溫柔地看著我，「我的命本就是你給的。
「你要我去看三千世界，那麼就用你的眼睛。敏敏，活下去，這世界，我才看了一半。」
14
睜開眼，鬢發濡湿。
骷髏不停地去擦我的淚，笨拙地，機械地重復著：「敏敏，不疼。」
他又從內心抽出一道黑線。
他已經沒有魂魄了，他隻是一隻可憐的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抽出來的力量已經不能再止痛。
我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擦幹臉上的淚，笑著說：「不要了，商鳴玉，我不疼。」
骷髏歪了歪頭，很久才明白我的意思。
「為什麼總要抱著別人，叫我的名字。」
循聲望去，白袍的仙尊提劍站在門口，慢步踏入。
「上一次是蟄月，這一次是這個鬼東西。」
商鳴玉盯住我，眸色暗沉，「我都猜不透，
你到底是太愛我，還是根本就看不上我。」骷髏鬼王快速把我藏在身後，警惕地盯著商鳴玉，蓄勢待發。
在兩個人打起來之前，我跳到地上，變成正常大小，轉身往門外走。
商鳴玉拉住我：「你去哪兒？」
「大道三千，總有補我魂魄的法子。」我推開商鳴玉的手，「我去找活下去的辦法。」
「找我不就好了？」商鳴玉皺眉，有些急躁，「我說了，我會給你補魂。」
「不。商鳴玉，我不要你自損。」我抬手，撫平他眉心的焦躁,「像你這樣的天才人物，就該站在雲端,不向任何人低頭。你是無妄山的翎玉仙尊，是仙道魁首商鳴玉。我不想看見你為誰跌落神壇，哪怕是我。你成你的仙,我搏我的命。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商鳴玉，在愛我之前，先愛惜你自己。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滿目嗔痴怨,哪兒還有半分仙尊的風採？你難得有這般造化,我舍不得以愛之名將你變成一個凡夫俗子。
」我放下手，踏出木門。
「總是講得頭頭是道。」商鳴玉的聲音追上來，「你又怎麼知道，我本不是凡夫俗子呢？」
頓了片刻,又說。
「小魅魔，你最好活著來找我。」
我回頭,看向他：「商鳴玉，我不叫小魅魔,我叫鄭敏。」
商鳴玉扶劍歪頭：「我耐心有限,再不走,我就要把你綁回無妄山了，小魅魔。」
「……」
我伸出一根指頭：「最後一句話。」
指向骷髏鬼王,「你能不能把他帶回無妄山，看好他,別讓他出來。」
小骷髏在外面招惹太多因果，還是要報到商鳴玉身上的。
商鳴玉看了我半晌，什麼也沒問，隻說：「你還走不走？」
「是還有一個辦法。」我閉眼咬牙，冒死進諫，「你跟我雙修。」
「作（」骷髏鬼王想追上來,商鳴玉拔劍攔住他：「我們談談吧，醜東西。」
骷髏：？
15
我帶著系統蟄走遍了三千世界，尋仙問道，
嘗試了很多辦法，終於勉強穩定了我破碎的魂魄。九百年，漫長而又艱難。
很苦。
但我活了。
我要活著回到無妄山。
因為山上有個可憐的小骷髏。
因為山上有條不聽話的小蛇。
因為山上,有位我愛的仙長。
我回到無妄山那天，碰到的第一個人是小骷髏,他遠遠地看著我,始終沒有向我走來。
等我走到近前，他驟然散成一團黑霧。
風裡留下一聲嘆息：「再見,敏敏。」
系統蟄輕聲說：【我還以為他的執念是得到你，不曾想到他的執念，是你的魂魄。他要看到你的魂魄補全，才能安心。】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頭頂壓下一道聲音：「小魅魔,你分得清嗎？」
商鳴玉坐在山頂,目光垂在我身上，萬千思緒，重而深沉。
分得清。
我仰頭看他，彎眸淺笑,衝他勾手：「商鳴玉，別裝了，快過來親親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