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風霽月的探花郎眉眼溫潤:「我心悅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就聽到了他的心聲:
「隨便哄兩句就上鉤的蠢貨。」
我話鋒一轉,隨手指向了他的S對頭江羨。
「抱歉,我喜歡的是他。」
吊兒郎當的少年瞬間跳腳,臉紅脖子粗。
「你別胡說!」
我偏頭。
京中小霸王慌亂的心聲振聾發聩。
「她她她,她看我了。」
1
細雨籠出一道帷幕,叫人看不清對面人的神色。
卻能聽出那清冽的聲音似乎滿是誠摯。
「姜儀,我心悅你。」
我握著傘的手一緊,傘面歪斜,打湿了半個肩頭。
我忍不住抬頭。
月白錦袍流玉冠,執傘的手骨節分明,長身玉立往那一站,誰人不嘆一句有翡君子。
三歲識字五歲成詩,未及弱冠連中三元。
陛下親贊的「玉面郎」。
有人朝他擠眉弄眼,「唔,寡淡了些。」
他沒理會,隻向我湊近一步。
兩傘相觸,被打湿的範圍更大了,一片冰涼。
我對上他的視線,是漫不經心的從容篤定。
他篤定我會答應他,畢竟滿京城誰人不知我喜歡季淮書。
我張了張嘴,還未出聲,就聽到了眼前少年嘲弄的心聲。
「隨便哄兩句就上鉤的蠢貨。」
我一愣,話卡在了喉嚨。
我再次看他,他神色未變,依舊笑得溫柔。
全然看不出心中惡劣的想法。
周遭起哄的聲音更大了,俱是季淮書的好友。
我垂眸,後退了一步。
傘面再次將我籠住,左肩不再受雨侵襲。
「抱歉,我不喜歡你。」
我的聲音有些抖,季淮書的臉立時沉了下來。
我抿了抿唇,隨意一瞥,看到了不遠處倚杆而立的臭臉少年。
京中小霸王江羨,季淮書的S對頭。
我抬手指向他,「我喜歡的是他。」
「啪。」
江羨的傘砸在了地上。
「什麼?」
季淮書像是有些沒反應過來,神情有些怔愣,夾雜著下意識的不安。
也是,追著他那麼多年的姑娘拒絕他,多麼令人驚訝。
他下意識再次向我逼近一步。
兩傘相抵,我的肩又浸在雨中。
這次,沒等我開口,一道囂張的聲音不客氣地炸響。
「季淮書,你讀書把腦子讀壞了也就罷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是江羨。
他沒撿掉在地上的傘,任由雨落了滿身。
少年紅衣濃烈,輕易衝散陰雨天特有的惆悵。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往後一扯,極其自然地接過我右手的傘,將我全身罩得嚴嚴實實。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我回神,已和他緊挨著站在同一片傘下。
淡淡的皂角香盈滿鼻腔。
我的眉目下意識舒展。
很意外,少年身上居然不是望族精心調配的名貴香料。
我自小嗅覺敏感,聞不得復雜香料,偏偏季淮書喜歡,我隻得不停地吃抑制嗅覺的藥。
濃湯苦澀,到底難咽。
經年累月,嘴裡也覺不出味。
「小爺再重復一遍,她說她不喜歡你,聽懂了嗎?」
江羨抬著下巴睨著季淮書,眼神挑釁。
束著高馬尾的少年側臉精致,一派淡定,微勾的紅潤唇角透出十足的桀骜。
我偏頭。
下一刻,耳邊傳來京中小霸王慌亂的心聲。
「她她她,她看我了。」
2
江羨拉著我徑直離開了,未管那些人各異的神色。
無人敢攔他。
虞朝唯一一位異姓王,陛下親自撫養長大。
要星星恨不得連月亮一並摘下給他。
養出了一身陰晴不定的壞脾氣。
偏偏陛下縱著他。
宮裡皇子都不敢惹他,何況這些世家公子。
我也是。
看著還攥在他手中的手腕,我沒吭聲。
他大抵是忘了松開,我若提醒保不準惹惱他。
江羨身量高,步子邁得也大,沒走幾步我就有些跟不上。
我默默加快步子,小跑起來。
雨水帶起泥漿,染湿了我的鞋襪。
我顧不得這些,隻低頭專注地跑。
「啊」
我揉著額頭痛呼一聲。
江羨不知道何時停了下來,我一頭撞在了他勁瘦的背上。
聽到我的聲音,江羨立刻轉身,拉下我捂在額頭的手下意識吹了吹。
吹風小心翼翼地拂過額頭,微涼。
不待我反應。
帶著些許蠻橫的聲音噼裡啪啦砸下來。
「跟不上不知道說嗎,啞巴了?還是對著我便無話可說,往日見你跟在那姓季的身後倒是話多得很。
」
我們挨得有些近,少年鴉黑高束的發絲落在了我的脖頸。
有些痒。
我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立刻將我扯回去,音調猛然拔高,惡狠狠道:「你說的喜歡我莫不是诓我的?」
幹淨的皂角香再次撲來。
我抬頭,少年貓兒似的眼睛瞪得溜圓,一錯不錯盯著我,頗有幾分氣勢。
「自然……」
話未說完,就被少年咬牙切齒的心聲打斷。
「她最好不要騙我,上一個敢騙小爺的,已經變成風箏在天上飛了。」
人皮風箏?!
我的心一緊,承認的話猛地轉彎。
「自然不會騙小王爺。」
我直視江羨的眼睛,堅定地搖頭。
少年豎起來的眉毛緩緩落下,
眼神有些呆。
以為他不信,我有些著急地往前湊了一步。
江羨仍舊面無表情,隻那白皙的面皮緩緩漫上緋色。
我歪了歪頭。
江羨慌亂地偏頭,解下披風就兜在我頭上。
視線被遮擋,隻能聽見少年故作惱怒的聲音。
「不準盯著我!」
身上披風帶來暖意,我聽話地垂眸。
腦子裡卻是江羨偏頭後露出的嫣紅耳垂。
心尖似微風輕拂,微痒。
3
忽地,我的身子騰空,是江羨將我打橫抱起。
我的雙手下意識攀上他的脖頸。
心再次提起來,嗓子緊了緊。
「你……你要將我扔進湖裡嗎?」
我掛在他脖子上的手用力,
打定主意若他真要扔我,我一定SS抓著他。
不怪我如此想。
實在是這位小霸王性情不定。
我曾遠遠瞧見他將人一腳踢進湖裡。
他們前一秒還在說笑。
更遑論,我今天利用他脫身。
我有些緊張的想掀開頭頂的兜帽看他的表情,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按了回去。
指尖相觸,又匆匆彈開。
頭頂傳來江羨炸毛的聲音,「小爺是這種人嗎!」
我在心裡默默點頭。
少年哼一聲,繼續別扭地開口:「你的鞋襪都湿了,雨水寒涼,對女子不好。」
別扭的話逐漸理直氣壯,「你既仰慕我,我更不能讓你因我受這些苦楚。」
「當小爺是季淮書那個偽君子嗎?」
最後一句話頗為孩子氣,
卻讓我一怔。
我追著季淮書的這些年,他對我的示好視若無睹。
我給他送去荷包繡帕。
門口小廝隻懶洋洋說「世子忙碌,讓姑娘等等。」
於是我就直愣愣等。
在烈日下曬得滿頭大汗,在暴雪中凍得手腳麻木。
等來的隻有季淮書目不斜視的經過。
隻有在周盈發病時,才會給我兩分好臉色。
江羨的話在腦中盤旋,我吸了吸鼻子。
就像方才,他看不見我浸在雨中的半邊肩,也看不見我湿透的鞋襪。
隻為了自己所想,一味逼近。
鞋襪濡湿一片冰涼,也傳到了心間。
江羨將我帶到了京中最大的成衣鋪。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藏著雀躍。
「隨便挑。」
我摸了摸貼在身上的湿衣,
沒有拒絕。
店裡擺著各色的裙裳,無一不精美。
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件鵝黃色的裙裾,層層疊疊的衣擺像綻開的迎春花。
這絲想法隻在一瞬,我一如往常移開眼。
下意識指向了它旁邊的素白長裙。
「就它吧。」
掌櫃要去拿,卻被江羨制止。
看著少年蹙起的漂亮眉心,我有些疑惑。
江羨湿漉漉的眸子裡籠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這話問得奇怪。
少年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聲音發悶。
「不喜歡的東西,為什麼要勉強自己?」
看向他指的素白衣衫,我一愣。
是啊,為什麼。
我也忍不住問自己。
我明明最喜歡色澤鮮亮的裙裳。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衣櫥變成了一片素寡。
大抵是從喜歡上季淮書開始。
他是如松如竹的謙謙君子,喜歡的是周盈那般扶風弱柳的嫻雅女子。
尚不知他喜好時,我曾穿著紅色騎裝,越過一眾女娘一杆將馬球揮入球洞。
滿場歡呼。
彼時我迫不及待地望向觀賽的季淮書。
他隻看著落敗後盈盈垂淚的周盈,眉頭輕皺,淡淡開口,「紅衣豔俗,太過張揚。」
從此,我再未著過紅裳。
「呶。」
我回神,是江羨將那套鵝黃裙裳塞到我手中。
對上我的視線,少年眼神飄忽,聲音卻是清亮又鄭重。
「餓了就吃,乏了就睡,喜歡什麼便去做。
」
「世上有千萬種花,每一種都有人喜有人厭,不喜它的,再如何伏低做小都不過是強求,喜歡它的,它什麼都不用做也會有人欣賞。」
話落,少年一頓,突然慌亂地扭過頭,耳根燒紅一片。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聽到他變得又輕又軟的音調。
「我的意思是,陳阿滿便很好,無需為了任何人改變委屈自己。」
我愣愣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隻有耳邊一聲大過一聲的心跳。
和控制不住發酸發軟的胸腔。
4
江羨送我回府時,遇到了等在陳府門前不知多久的季淮書。
和他四目相對,我撩起車簾的手一頓。
季淮書的目光掠過車壁上無人不識的安平王府標志,再看向穿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我。
笑得有些勉強。
不過還是強撐著伸出手,想要扶我下馬車。
「把手給我」
「阿滿。」
最後兩字喊得有些生澀,讓我一陣恍惚。
阿滿是我的小字。
從前追著季淮書跑時,我也曾央著他喊一聲阿滿。
好讓旁人知道,他待我也是不同的。
或者說,是騙自己他心中有我。
哪怕隻有一點點。
可到底沒能實現。
他總是那麼疏離冷淡,輕飄飄說一句「陳姑娘,於理不合。」
隻有在周盈發病需要我放血時,才會軟下聲喚一聲「圓圓。」
彼時那雙眼裡籠著化不開的愁緒苦痛。
蹙著眉朝我一掀,我立時什麼都應了。
哪怕大夫說放的血已經足夠,
再放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哪怕我已面白如紙,搖搖欲墜。
他也隻一眨不眨地望著面色紅潤的周盈。
毫不猶豫地說:「再放些,阿盈不比陳姑娘,她不能落下一點隱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