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條條的診結果將他們砸得暈頭轉向。
最後醫生一錘定音:
「治療費十萬。」
這個消息更是將兩個人砸懵了。
奶奶哭天喊地:
「我們家哪來這麼多錢,你們醫院就是黑心!要我們老百姓的命啊!」
「我要去告你們!騙錢的黑醫院!你們良心都讓狗吃了!」
「我們家怎麼這麼可憐啊!」
她的哭號引得不少人頻頻回頭,可她全然不在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爸看向我,卻突然眼前一亮。
我知道,讓他眼前一亮的不是我,而是摟著我的趙天鳴。
他連滾帶爬扯住趙天鳴的衣服:
「天鳴!救救我,救救我和你三奶奶!」
「我知道你看上我們家夏生了對不對?
我把她嫁給你!彩禮十萬!
「回去你們就結婚!拿到錢我立馬跟村長籤定親書!」
「這S丫頭被她媽養得可好了,肯定能讓你爸明年就抱上孫子!」
周圍人的震驚和憐憫幾乎都寫在了臉上,我適時地抽泣得更大聲。
「天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看在叔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份上,幫幫叔好不好?」
趙財承額角青筋畢露,眼球幾乎凸出來。
趙天鳴神色復雜,眼神在我和趙財承之間來回打轉。
最後猛地點頭:
「好,我回家和我爸商量。」
13.
我比我媽值錢。
我媽 985,隻值一萬八。
我初中沒畢業,值十萬塊。
臨水村,從來就沒有把女人當人。
就算是親口對我說『我喜歡你』的趙天鳴,
也是一樣的。
可我也從未把臨水村的人當人。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都轉化成了一個符號:
拐賣販。
拐賣販都是畜生,都該S。
我是故意讓趙家寶去找村長的。
趙財承家裡根本沒有抗風險的能力。
而黃曲霉中毒,是很嚴重的病。
這個錢,當然隻有村裡最富裕的村長家出得起。
可憑什麼村長會心甘情願拿錢救人?當然是他疼愛的小兒子像頭倔驢,認定了一個人,就一定要她。
不管是買,還是心甘情願。
他都要她。
從一開始,我就選了村長家旁邊的小河洗衣服,乃至洗澡。
有另一條更近的河。
可那條河裡,沒有我要釣的魚。
住院不到三天,
奶奶就拿著錢喜滋滋帶著趙財承回了家。
「醫院都是騙人!就是想讓我們把兜掏幹淨,我才不上他們的當!」
她數著錢,皺巴巴的臉都舒展開。
「還有七萬九,都攢起來給我大孫子以後用!」
我拌著雞食,朝奶奶點頭:
「以後家寶要娶媳婦可要不少錢呢,奶奶快好好收起來給弟弟攢著。」
聞言,她狐疑地盯著我:
「S丫頭,你又憋什麼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肚子花花腸子!告訴你,你以後就是趙天鳴的老婆!別跟你那個S人媽一樣天天想著逃跑!」
我攪打著雞食,往裡面加了兩把苞米。
「怎麼會呢奶奶,我和我媽不一樣。」
「我知道趙天鳴從小就喜歡我,他明裡暗裡幫了我不少忙,我從小就想嫁給他。」
「隻不過我媽把我帶走了,
我在城裡很想他的。」
很想他S。
也很想你們S。
趙家寶正在滿屋竄著玩新玩具。
指揮著塑料飛機飛來飛去。
「砰!」
飛機撞倒了我旁邊桌子上的瓶子,從我臉邊擦過。
瓶子半分不差地掉進了我手中的盆子裡,瓶蓋隻是虛虛擰著,並沒有關嚴實,半瓶多都灑在了雞食裡。
是剛開了封的農藥。
日期新鮮,效力很強。
趙家寶連忙奔過來撿起飛機,心疼得不行。
奶奶也破口大罵:
「S丫頭誰讓你擋著家寶的路了?」
我沒有遮擋臉上的紅痕,隻是擔憂地看著雞食。
「奶奶,農藥撒雞食裡了,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農藥是鬧蟲子的,
雞吃了一點事兒沒有!別想偷懶,喂完雞跟我下地撒農藥去!」
「真是笨的要S,拌個雞食都給我找事,知不知道糧食多少錢農藥多貴?要不是看你要和村長家小子定親,我今天肯定扒了你的皮!」
她一邊擦趙家寶的玩具,一邊朝我翻白眼。
我乖乖低頭,將農藥撿了起來,把盆裡的液體混合均勻。
雞吃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當晚,十隻雞就S了一地。
奶奶心髒直抽抽,趙財承回來後,也幾乎暴怒:
「咋回事!這究竟是咋回事!S丫頭你又給我闖了什麼禍?」
他說著,抬手就要打我,卻被奶奶攔下。
奶奶破天荒地替我說話:
「可能天太冷,雞都病了。沒事兒,剛好都S了明天給大家吃席!」
「吃席嘍!
吃雞嘍!好耶!」
趙家寶舉著飛機,高興地圍著我爸轉圈。
想到明天的訂親宴。
我爸緩了緩神色,又惡狠狠朝我道:
「滾去把雞毛都拔了!」
我拔著雞毛,想起外婆做飯時常念的一句話:
「小雞小雞你莫怪,你是人間一道菜。」
雞毛散落一地,血流了滿院子。
銀白月色灑在雞血上,帶出詭異的美感。
「趙夏生!豬還沒喂!去把豬喂了!」
腎上腺素支配著我的腦子,我一點不累。
奶奶拎出上次的苞米,對我指手畫腳:
「把苞米給豬喂了去!」
在她的觀念裡,人吃了有事,畜生卻不會。
蠢貨。
我順從地拉起編織袋,轉身去毒S豬。
豬的皮膚在手機燈光下泛著光,一口不剩地吃完了所有苞米。
抱歉。
但是也沒那麼抱歉。
14.
我穿上了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紅布裙。
俗氣又豔麗。
卻成功讓趙天鳴眼前一亮。
村長的面子很大,加上大擺筵席,雖然隻是小小的訂親,卻來了整個村子的人。
我爸吃了個肚飽後,到處和人碰酒。
在村民的恭維聲中一杯杯灌下燒刀子。
奶奶給趙家寶夾了一個又一個雞腿,生怕孫子在自家宴席上沒吃飽。
所有人都很高興。
大快朵頤,滿嘴流油。
我給村長敬酒,他理所當然喝下。
我媽第一次被打,是因為他來勸趙財承:
「女人不打不行!
打!打服了她就不敢跑了!」
我給大姨婆敬酒,她笑眯眯誇贊我有福氣。
她是整個村子拐賣人口的中間商,外來的貨,都要經過她的手,估算價格。
就是她,摸了一把我媽的身體,笑開了花:
「大學生!沒開苞!一萬八!」
我給村東老鳏夫敬酒,他色迷迷上下打量我,趙天鳴擋在了我的身前。
三歲那年,他用糖誘拐我,卻被趙天鳴擋了下去。
趙天鳴掐著我的臉:
「你和她們不一樣,你不能吃這種髒東西。」
可我親眼看著另外幾個女孩被老頭騙進了破瓦房,衣衫不整地出來。
她們,難道就該吃?
我挨個給每一個人敬酒。
臉上是笑。
腦子裡卻是他們打著手電,
帶著惡犬,漫山遍野尋找我和我媽的兇殘模樣。
該S,都該S。
我盛了一碗雞湯,朝趙天鳴嬌羞笑笑。
他喝了酒,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笑嘻嘻朝我湊過來:
「夏生,我們一起喝。」
我定定看了手裡的湯勺半晌,這才重新對他笑:
「天鳴,我喂你喝。」
他眼神迷離,足足被我灌了兩碗雞湯。
真是致S量啊。
我隻怕那天的農藥不夠勁兒,毒不S這群畜生。
昨晚,我給我媽發了一條語音。
「媽媽,趙財承要把我嫁給趙天鳴,救救我。」
我不是要媽媽救我。
我隻是要她看到,那些欺負過我們的人,那些法律沒有收走的惡鬼,我現在要一個一個收走。
從北城到臨水村,
最快的速度是十二個小時。
不出意外,她現在正在村口。
席面上的人開始倒下,有人吐出了血。
趙家寶蜷縮成一團,倒在奶奶身邊。
奶奶的黃眼球瞪得史無前例的大:
「S丫頭,你幹了什麼?!」
我朝她做了個飛機的手勢,嫣然一笑:
「奶奶,你把大家都害S啦!」
她連忙去扣趙家寶的喉嚨,可自己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僵硬地砸在了趙家寶身上。
趙財承和村長倒在一起,兩人面對面吐血。
我心情頗好地走近,然後掏出那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塞進了他的中山裝兜裡。
買命錢,不客氣。
警笛聲嗡鳴。
和喜洋洋的《好運來》歌聲纏在一起,構成了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我舉著手裡的瓷碗,看著滿地畜生。
心裡暢快極了,然後毅然灌下手裡的湯。
最後的視線裡,我看到一個纖細有力的身影朝我奔來。
可我來不及說告別,也來不及說媽媽我愛你。
隻是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軟綿綿倒在了那個懷抱裡。
我的身體裡流著我爸的髒血。
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
骯髒的血隻會留在這塊骯髒的土地上,永遠不會被帶回家。
真好啊,真好。
我出生在夏末秋初。
因為是個女娃,無人在意我叫什麼。
我媽猶豫很久,在夏生和秋收裡選擇了夏生。
夏生,秋收。
我生於夏天,S於秋天。
一切的罪孽從我這裡開始,
也從我這裡結束。
我做到了。
媽媽,你說的。
我真的很聰明吧?
15.
我的意識似乎飄了起來。
整個臨水村,無人生還,全部S於農藥中毒。
隻有幾個女人和小女孩因為沒有參加宴席,反而活了下來。
新聞大肆報道,感嘆生命無常。
卻被人扒出來臨水村是有名的拐賣村。
那幾個活著的女人和孩子,是因為被拐的身份,不配去吃席,這才活了下來。
網絡輿論翻轉,可憐變成了唾罵。
我就是要讓他們S了也萬人唾棄!
我想拍手叫好,兩隻手卻互相穿過。
哦忘了,我已經S了。
媽媽給我選了一塊特別好特別好的墓地。
向陽,
有大片大片的風信子花田。
我很喜歡。
她和外公外婆時不時就來看看我,別扭地告訴我,她其實很愛我。
她後悔當初沒有攔住我去臨水村。
我坐在墓碑上,喜滋滋一遍遍重復:
媽媽,我也很愛很愛你。
我也很幸運能做你的女兒。
我一點都不後悔。
有一天,來看我的人裡,多了一個男人。
媽媽幸福地依靠在他身邊,撫摸著肚子。
「這是周叔叔,媽媽和他結婚了。」
「夏生,媽媽有了新的寶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再做一次我的孩子。」
媽媽,我也很想再做你的孩子。
寒來暑往,媽媽的肚子一天變大。
卻從來沒有少來過一次。
我等啊等,
卻被什麼力量抽走靈魂一般,困在了一個緊窄的地方。
「是個女寶。」
「這孩子怎麼不哭?不哭可不行!」
隨後,一巴掌猛地打在我的屁股。
「哇——」
淚水模糊間,我看見了產床上虛弱的媽媽。
「哇——」
醫生們紛紛笑道:
「這孩子真有勁!」
兩個月後,我躺在嬰兒車裡,咿咿呀呀朝大人笑。
我媽趴在欄杆邊看我,突然來了一句:
「笑笑和夏生長得很像。」
外婆的手僵在我的上空,轉而去拍了拍媽媽的頭:
「夏生是個好孩子,可是倩倩,人總要往前看。」
我媽搖搖頭,認真點評:
「鼻子,
嘴巴,眼睛,都一模一樣,隻是夏生營養不良,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