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嘶。」
我收回手，那狗崽子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
奶糖撒了滿地，我卻隻顧著去撿那隻掉出去的紅盒。
「哎呦，姐姐可真寶貝這盒子。」
偏偏那紅盒滑到唐枝腳邊，她彎腰撿起後，唇角揚起一抹輕佻的笑:
「該不會是情郎送的禮物吧？」
當著陳生的面，她打開盒子，露出包在綢布裡的手表。
「不得了，這是進口的男士手表吧？」
「沒想到姐姐住在鄉下，居然還能買得起洋貨。」
看到手表的瞬間，唐枝猝然咬緊牙關，怒視著陳生道:
「這男人給的錢，用著就是順手哈？」
「陸箏，你給我說清楚，
這手表是你買給誰的？」
陳生猛地提起我衣領，勒住我脖頸的力氣大得讓我喘不上氣。
而在他動手的剎那，我毫不猶豫地抓起裝筷子的木筒，用力砸在他臉上。
帶著血沫的牙齒直飛出去，飯店門口傳來老太太的慘叫:
「我的兒啊——」
「我記得，我也跟你強調過很多次。」
我撿起地上的筷子，看著滿口是血的陳生，皮笑肉不笑:
「別跟我動手。」
把賠償的錢遞給服務員，我提著烤鴨揚長而去。
老太太想攔我，卻有心無力，隻能連連跺腳道:
「小娼婦，你給我等著。」
05
我在城鎮待了半個月，等跟所有昔日的朋友告別後，才動身前往京市。
出火車站時下著小雨，
街道上時常能聽到有店鋪在放熱播電視劇的主題曲。
我撐著傘，一路走到人聲鼎沸的歌舞廳門前，衝服務員笑道:
「我是五號包間的客人。」
她畢恭畢敬地帶我到了包間，房間內秦鈺坐在圓桌前，身邊圍著一大群人。
他一眼看到了我，板著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每次秦哥一笑，我就知道嫂子到了。」
小李忙把凳子往邊上挪了挪，將秦鈺右手邊的位置空出來給我。
我一到，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比掛歷女郎還漂亮的女人挽住我的胳膊，舉起酒杯道:
「來，為電視劇的熱播，幹杯！」
「幹杯！」
那位漂亮姑娘是林安雅，近日熱播電視劇的女主角。
她跟我畢業於同一所大學，
後來我進了服裝廠，她則走上演員的道路。
當年她有這念頭時，我就曾說過:
「就憑你這張臉，不當演員才是暴殄天物。」
回到家鄉之前，我曾在童裝廠當了五年的女工。
後來媽媽病重，我賣掉崗位回家打理田地。
靠著一畝三分地，和一臺老舊的縫纫機，我養活自己，養活陳生，還清他欠衛生所的醫藥費。
後來陳生把唐枝帶回家後，我就動了進京的念頭。
也是在那時，林安雅軟磨硬泡地把我拖到歌舞廳，灌了兩杯後，我不留神撞進秦鈺的胸膛。
他注視著我，輕笑一聲:
「衣服不錯，自己設計的？」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然後他問我:
「要不要跟著我幹？」
跟著他幹，就能留在京市，
隻要能留在京市，我就能把瑩瑩搶回來。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跟著秦鈺幹起了服裝設計。
從廣告到電視劇，再到國際服裝節的獎項，我脫胎換骨，能在各大場合侃侃而談。
也隻有面對陳生時，才習慣性地用當年的那一口鄉音。
「在此我要為大家宣布另外一個好消息。」
「不光是電視劇的熱播，這場酒宴還是雙喜臨門。」
林安雅衝我眨眨眼，我撫摸微微鼓起的小腹，望向餐桌那端的秦鈺。
他同樣也在看我。
「秦鈺，我懷孕了。」
「嫂子有喜了？！」
小李騰地跳起來，險些打翻酒杯。
虎子咋咋呼呼地要跟我敬酒，想起我懷孕了，趕緊自罰一杯。
「這群大男人真不靠譜。
」
林安雅連聲抱怨，從包裡拿出一枚玉镯:
「我專門上寺廟求來的，說是能保平安，就當是送給寶寶的一片心意了。」
在她的襯託下，往日跟著秦鈺身邊的弟兄愈發手足無措，也不知是誰帶的頭，都開始塞給我罐頭、奶粉之類的。
說是給孩子的賀禮。
混亂中，秦鈺坐到我身邊，握著我的手道:
「真懷了？」
他刻意放輕了聲息，像是生怕驚擾到胎兒。
他摟著我，我能感受到他身軀在微微發抖，激動得呼吸都有些紊亂。
「這下，你肯定片刻都不讓我離開視線了。」
我輕笑一聲，將他的手掌貼上腹部。
那微弱的胎動讓他繃緊後背，連唇瓣都在顫抖。
「感受到了嗎？」
「箏箏。
」
他抱住我，無比溫柔地吻我的臉。
「我真的好愛你。」
「我知道。」
「我一刻都不想離開你。」
「我知道。」
「我……」
他話未說完，歌舞廳突兀傳來一聲巨響。
服務員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低聲道:
「老板，有人鬧事……好像，好像是來找陸小姐的。」
「找我？」
我皺眉，剛想起身，秦鈺握住我的手腕道:
「是你那個糾纏不休的前夫？」
他笑意不達眼底，語調明顯帶著不善:
「你沒必要出面，我來擺平。」
「不用，我打發他走就好，免得壞了你歌舞廳的生意。
」
我們僵持片刻，他最終松開手，為我戴上林安雅送的玉镯。
「我就在不遠處看著，但凡他敢動你一根手指，我就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他似笑非笑地端起酒杯，想起他曾掃平這條街上所有的黑幫，我由衷道:
「我才剛剛打斷了他的牙齒，希望他能長點記性。」
06
在歌舞廳鬧事的果然是陳生。
他抓著我擺在門前的雨傘，依次打開房門，怒斥道:
「陸箏，你給我滾出來！」
「這是要捉奸啊。」
來舞廳的少男少女總有著過剩的好奇心，他們伸長脖頸張望，竊竊私語:
「他是林家的少爺吧？先前住了大半月的院，期間還找來記者，說是愛人犯了流氓罪。」
「這麼嚴重？
」
「那女的拿林家給的錢票，在歌舞廳裝款婆，還B養了兩三個靚仔。」
「膽子真大，這下被抓個正著，肯定要完蛋。」
在絢爛的燈光下，他們的臉被照得五彩斑斓。
我上前請他們喝酒，溫聲道:
「這些花邊新聞，你們是從哪知道的？」
「那大字報就貼在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還有記者進去採訪，加上今天這麼一鬧，估計用不了兩天就要上新聞了。」
方才滔滔不絕的男生大著舌頭回我，我淺淺一笑，轉身叫住陳生。
「你找我？」
「說，那個男人在哪？」
「你來歌舞廳就是為了見他對不對？我這些年給你寄了那麼多錢票，就是讓你背地裡偷偷養相好的嗎？」
他氣得渾身發抖，
正要上前，就看見我舉起吧臺上的煙灰缸。
「勸你三思。」
「所以你真是來找男人的？」
他痛苦地扯著頭發，而我直截了當道:
「是，我是來找我愛人的。」
「我們才分開四年，才四年你就飢不擇食到要來歌舞廳，找一個鴨子當你的枕邊人。」
他身形不穩，猛地撞上酒桌，連打翻身後的酒瓶都毫無察覺。
淚水奪眶而出，他捂著臉，歇斯底裡地慟哭:
「明明我們都約好了，隻要瑩瑩能保住晨晨的命，我就接你來城裡，讓你們母子團聚……」
「你個當媽的，幹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情，還有臉來面對瑩瑩嗎？」
「你還有臉跟我提起瑩瑩？」
我陡然拔高音調，陳生眼眶紅得厲害，
近乎嘶吼出聲:
「我憑什麼不能提？！你對得起她嗎？你對得起我們的女兒嗎？」
捏著煙灰缸的手驟然捏緊，就當我快要失控地砸向他額角的瞬間，有人從身後抱住了我。
濃鬱的木質香包裹住我，放緩了我急促的呼吸，秦鈺掩住我的眼睛，不再讓我看到陳生的臉。
「都過去了，箏箏。」
唇角傳來溫熱的觸覺，耳畔隨即傳來陳生聲嘶力竭的咆哮。
「我要S了你！！」
伴著酒瓶支離破碎的脆響，秦鈺扭住陳生的胳膊，用手肘將他壓制在地。
此刻的陳生，很像是被架上長桌的年豬，竭盡全力地揮舞四肢，卻無濟於事。
「你個S千刀的鴨子，能混成人樣都靠老子的錢票。」
「私通的狗男女，你們不得好S！」
陳生滿嘴汙言穢語，
秦鈺慢條斯理地掏出結婚證，對在場的眾人展示一圈後，才湊到陳生眼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跟箏箏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至於你，讓我看看，這不是有結婚證嗎？」
秦鈺翻出陳生揣在兜裡的紅本子，指著愛人那欄，一字一句道:
「唐枝。」
「身為老師，你連字都不會認嗎？這裡都寫了你愛人是唐枝，就別成天掛念我家箏箏了。」
「畢竟她脾氣好，但我心眼很小。」
「要是你再敢打擾我們的二人時間，斷的就不止是牙這麼簡單了。」
他抬腿踹在陳生肚子上，揚手把紙張丟在他眼前。
那是瑩瑩的S亡報告。
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瑩瑩是因為孩童之間的打鬧，被晨晨失手推下火車站臺，當場身亡。
「就算我跟著你到了林家，
也不可能跟瑩瑩團聚。」
「林旭，你早就失約了。」
而從他帶唐枝回家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陳生了。
「瑩瑩S了？不，這不可能。」
陳生無措地翻看著地上的紙張，望著那僅存的照片。
黑白照片上，唐枝和林老太太都隻顧護住晨晨，對掉下站臺的瑩瑩漠不關心。
「媽明明說，瑩瑩已經回家了，我以為她被你藏起來了，我不知道瑩瑩她……」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關心。」
「你眼中隻有唐枝，隻有她的孩子，你根本不在乎瑩瑩。」
「在你們林家人眼裡，瑩瑩隻是能保住晨晨命的血包罷了，我當年真是昏了頭，才會讓她跟你走！」
我狠狠地剜了陳生一眼，冷聲道:
「你不配當她的爸爸。
」
「箏箏，小心些。」
秦鈺輕撫著我的脊背，端給我一杯溫水:
「別動了胎氣。」
07
「胎氣？」
陳生面無血色，他怔怔地看著我隆起的小腹，臉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懷孕了？」
「是，我希望她會是個女孩。」
「這次，我不會再讓她離開我的身邊。」
我起身回到歌舞廳的包間，陳生丟魂似的站在原地，任由旁人指點也無動於衷。
「去查查你的枕邊人吧。」
臨走前，秦鈺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可沒你想得那麼單純。」
那之後，我找人處理了醫院門前的大字報，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陳生是我的前夫，甚至連前夫都算不上——我們從沒舉辦過像樣的婚禮，
結婚證也是他一手偽造的假貨。」
「發現這件事，還是因為我失手打翻水杯，想去補辦時才得知，他的結婚證上早已登記了別人的名字。」
「早在四年前，我們之間就已然恩斷義絕，我從未收到他寄來的一分錢，每次寄到村裡的，都隻有我女兒寫來的書信。」
「那你對他，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面對記者的提問，我頓了頓，終究隻是搖了搖頭:
「我跟他早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這段採訪刊登在報紙最不起眼的角落，而報紙中央是近期的重磅新聞:
「資本家少爺S妻案」
我動作一頓，想起剛才買草莓時，總有種被人盯著的感覺。
收起報紙，我加快步伐往大院趕，偏偏這段街道的路燈壞了，還要兩天才能修好。
新聞裡寫的是，
大戶人家失而復得的獨子，因妻子的背叛而痛下S手，甚至連親手養大的孩子都不放過。
「箏箏，我為你報仇了。」
「你能不能看看我？能不能讓我看一眼你即將出世的孩子？」
身後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陳生扯起癲狂的笑，直勾勾盯著我的腹部。
他的白襯衫染滿了血，我停下腳步，與他保持著距離。
「你S了唐枝？」
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笑得愈發猙獰:
「水性楊花的女人，活該被亂刀砍S。」
「你知道嗎？她根本不是被家裡人強行許配給夫家的,她就是貪圖別人的彩禮，錢到手了又翻臉不認人。」
「她想利用我還清夫家的欠債，才故意在我面前跳河，那S女人的水性比我還好,卻抱住我的腰拼命賣弄風騷。」
「她就是個狐狸精,
我也是一時糊塗,才上了她的當。」
他抓著臉，沾滿血漬的手在臉上留下道道血痕。
「箏箏,我愛你，我自始至終愛的都是你。」
「現在唐枝S了,害S瑩瑩的小畜生也被我S了。」
「我不當資本家的少爺，我們一起回鄉下,你要是喜歡孩子我們可以再生,從今往後我保證這輩子隻守在你一個人身邊——」
「就算唐枝騙了你,晨晨總是你的親生骨肉。」
「他那麼愛你,你S他的時候，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嗎？」
我緩步後退,逐漸與他拉開距離,握緊包裡防身的短刀。
「我愧疚啊。」
「但晨晨是唐枝生的,萬一他是唐枝前夫的孩子呢？萬一唐枝找上我,就是想讓我當接盤的呢？」
他咧開嘴,
神經質地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
「箏箏,我就是接受不了這個萬一。」
淚水混著臉上的⾎⽔滑落,他猛地抓住我的⼿，厲聲道:
「跟我⾛吧,跟我⾛吧箏箏,世上不會有⼈⽐我更愛你了。」
「可我早就不稀罕你的愛了。」
我掙開他的手，用盡全力把刀刺⼊他的肩膀。
劇痛讓陳生整個人僵了一瞬,與此同時我捂住⽿朵，迅速躲到⼀旁。
寂靜的街道炸開一聲槍響。
早在對峙時,我就遠遠看⻅了巡警的摩託車。
「箏箏,救我，再救我一次……」
陳生捂住中彈的肩膀,在地上如蛆⾍般蠕動,我遠遠躲開，甚至不願多看他⼀眼。
如果可以,我寧願從未救過他。
這隻白眼狼毀了我的前半生,
往後他將從我的⼈⽣中徹底消失。
次⽇,我得知陳⽣S了,S不瞑目。
林家的名聲被他毀於⼀旦，老太太⼀病不起,⾄今仍躺在醫院⾥。
很巧的是，我的第二個⼥⼉,和瑩瑩出生在同⼀天。
「她是瑩瑩送來的禮物。」
秦鈺眼尾微微泛紅，俯⾝親吻我的臉:
「我猜，這是瑩瑩在說,她已經不怪你了。」
伴著嬰⼉的啼哭，我也跟著落下淚來。
我輕吻她的臉頰,暗自發誓:
「這一次，媽媽不會再弄丟你了。」
我的瑩瑩，媽媽願你在天上一切安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