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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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有人把這麼重的東西隨身攜帶。


「好了,現在要逃到哪兒去,難民。」


 


他一本正經說著揶揄的話。


 


我抱緊外套,回懟:「我們很熟嗎,大少爺,請你好好說話。」


 


陳琛顯然還記著仇。


 


加快步伐,揣兜走得飛快。


 


「喂,喂!」


 


我追在他身後。


 


偏偏高跟鞋不聽話,一腳快從城北崴到城南。


 


「陳琛!」


 


「我要痛S了!」


 


我摔倒在地,看著他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幹脆將斷根的鞋砸在他腳邊。


 


「你這麼能耐咋不去參加競走。」


 


陳琛踱步到我面前,上身微傾:「我們很熟嗎,大小姐,請您好好說話。」


 


這人怎麼能記仇成這樣!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爬起來,撞開他一瘸一拐往前走。


 


遠處,有汽車轟鳴聲。


 


車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它急剎在路邊,門推開,我還沒看清人影,就被猛地抱住。


 


「舒然......」


 


江嶼在抖。


 


「我終於找到你了......」


 


12


 


他哭了。


 


滾燙落在我的頸窩。


 


我垂著手,一動不動。


 


沒有想象中的對峙與爭吵,連我自己都沒料到,心裡會如此平靜。


 


就如從池底開始結冰的湖。


 


堅硬到他用任何手段,都不會再激起漣漪。


 


「你怎麼不說話......」


 


江嶼揉著我的後頸。


 


「舒然,求你了,

說話啊......」


 


「對不起......」


 


陳琛抱著手,饒有興致地賞著好戲。


 


兩人的目光觸及。


 


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在小河堤邊蔓延開。


 


「江嶼,我們已經離婚了,不再有任何關系。」


 


我拉開距離。


 


江嶼不依不饒,鉗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到讓我吃痛。


 


「不,不是的......」


 


借著路燈,我才發現他憔悴許多。


 


瘦了,眼裡不再有運籌帷幄的光,黑眼圈濃重,下巴長滿青茬。


 


哪還有少爺摸樣。


 


說是流浪漢,也不足為過。


 


「江嶼,你狼狽的模樣,真惡心。」


 


我甩開他。


 


江嶼搖著腦袋。


 


察覺到要被拋棄,

害怕,卻不敢挑明。


 


盡管我這七年的銷聲匿跡,已經向他說明目的——就是不要他了。


 


江嶼仍無法接受。


 


隻有自欺欺人。


 


「舒然,你還愛我對吧......」


 


「求求你,繼續愛我吧,就算是騙我,你說,說你還愛我啊......」


 


他的情緒瀕臨崩潰。


 


跪著,仰視著我,顯盡卑微。


 


我沒興趣在這兒陪他上演瓊瑤戲碼。


 


「我不希望你來打擾我。」


 


「江嶼,我們徹底結束。」


 


江嶼不S心,一遍遍哀求,淚水落地砸成好幾瓣。


 


我眉頭越皺越緊。


 


知道他倔,沒想到倔成這樣。


 


「她說討厭你,不想理你,聽懂了嗎?」


 


我被陳琛拉到身後。


 


借勢躲著。


 


他抽出手帕,扔給江嶼。


 


「趕緊走。」


 


江嶼迅速爬起來揪住陳琛的領子,拳頭高懸,就將落下。


 


陳琛一臉淡定。


 


嘴仍沒停:「打吧,看打了我最後心疼的會是誰。」


 


他看向我。


 


「對吧,女朋友。」


 


我瞬間明白他的意圖,點著頭。


 


「江嶼,放開他。」


 


「別讓我討厭你。」


 


江嶼笑起來,眼淚愈發洶湧。


 


他幾乎站不穩,踉跄著,朝車走去。


 


背影落寞極了。


 


直到他消失在街頭。


 


13


 


「謝謝」我拍了拍陳琛的肩膀,「改天請你吃飯。」


 


陳琛拍開我的手。


 


撿回高跟鞋,

鞋跟搖搖欲墜,他幹脆揪下來揣進西服口袋。


 


我挑眉:「你的潔癖呢?」


 


他僵了一瞬,迅速掏出鞋跟扔進垃圾桶,又翻出酒精消毒。


 


......


 


有這麼嫌棄嗎?


 


算了,看在他幫了我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我腳崴了。」


 


一碼事歸一碼事。


 


腳崴了,他得負責。


 


「你去......」開車過來接我。


 


陳琛脫下外套蓋住我的腿,順帶打斷了我的話。


 


「不準扶著我,更不準碰我的脖子。」


 


下一秒,我穩穩趴在了他的背上。


 


我撇著嘴。


 


跟誰稀罕碰他似的。


 


我還沒嫌他一身熱氣呢。


 


凌晨街邊並沒有什麼人,偶有幾輛車路過,

四處都很安靜。


 


隻餘河水拍岸聲。


 


風吹柳枝,裹著獨屬植物的清香,往鼻子裡鑽。


 


「好香啊。」


 


陳琛突然瑟縮脖子。


 


我知道他誤會了,紅著臉解釋:「沒說你香!」


 


「我又不是變態!」


 


說著,我故意朝著空氣大吸幾口氣,證明不是在騙他。


 


「好香啊,好香......。」


 


柳絮飛進鼻子。


 


我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腦袋暈暈的,將瞌睡勁也引了出來。


 


不知不覺就靠著他睡著了。


 


迷糊間,聽見陳琛一邊嫌棄地嘖聲,一邊傾著身體讓我靠的更緊,不至於掉下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


 


提著高跟鞋,背著我,見影子在路燈下,拉長,

又縮短。


 


「林舒然,從小到大,你眼裡隻有江嶼。」


 


「你把我忘了......」


 


我突然驚醒。


 


左顧右盼,發現仍在河堤邊。


 


「你車停了這麼遠嗎?」


 


陳琛停步。


 


「不,是車鑰匙落在餐廳了。」


 


「走回去吧。」


 


空氣安靜好幾秒。


 


我跳下來,望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公路,又沒有車路過。


 


偏偏我倆的手機都沒電關機。


 


急得我直跺腳。


 


「陳琛,你有病吧。」


 


「等走到家天都亮了。「


 


笑意從他眼底漾開。


 


像石子投入清潭,激起了琥珀色的漣漪。


 


我像被電了一樣,張著嘴,傻傻看著他。


 


場景似曾相識,

卻實在想不起來。


 


「鑰匙在這兒。」


 


陳琛摸出車鑰匙。


 


「你睡著了,我就停在這兒沒走。」


 


「車在橋下面,幾步就到了。」


 


意識到被耍後,我朝著他的肚子狠狠給了一拳。


 


打的他直抽氣。


 


陳琛臉擠作一團。


 


很痛苦,緩緩彎下了腰。


 


我以為打到什麼要害部位了,嚇得手都不穩,要去扶他。


 


「逗你的。」


 


他抬起頭。


 


「我喜歡......逗你。」


 


我翻了個白眼,瘸著一隻腿往前跳,想趕緊遠離他。


 


沒注意他那晦澀不明的眼神。


 


和散在風裡,很小聲的話語。


 


「我喜歡你。」


 


14


 


江嶼藥物中毒進醫院了。


 


房間地上灑滿安眠藥,床頭,還有好幾個空了的瓶子。


 


等被人發現時,他幾乎沒了呼吸。


 


現在在 ICU 生S不明。


 


我急匆匆趕到。


 


走廊外,竟空無一人。


 


曾經備受寵愛的江家小輩,眾人欽佩的天之驕子,竟會落成這種地步。


 


門推開,醫生滿頭是汗。


 


「你是林舒然嗎?」


 


「快去消毒進來,病人不配合治療,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江嶼全身插滿管子。


 


剛洗了胃,血混著水從唇角流出,滿地都是。


 


「別救我了......」


 


「沒了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站在床邊,輕輕喚著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從無神,到漸漸聚焦,

最後落在我臉上。


 


「舒然......」


 


「我是S了吧,不然怎麼會看見你......」


 


他勉強勾起笑。


 


想摸我的臉,卻無力到手都抬不起。


 


那個我曾在少女筆記裡寫過千百次的名字,出現在病危通知書裡,陌生,又令人恐懼。


 


江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以為他會放下。


 


去過屬於他的生活。


 


「江嶼,你執念太重了。」


 


我撩開他被汗浸湿浸湿的頭發。


 


「好好活著,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


 


江嶼突然哭了。


 


像隻小獸,嗚咽著,費力用腦袋頂著我的手。


 


眼淚浸湿他身下被單。


 


「我不要......」


 


人的一生總會面臨選擇。


 


站在十字路口,四方通路,遠方是大霧。


 


沒有誰能走出百分百完美的路。


 


但決定了,就再難回頭,我想說,江嶼,我們早就在某個路口分道揚鑣了。


 


從你遊離的眼神,從你不再耐心對我,違背誓言騙我的那刻起,江嶼,過去的路全都塌了,將我們徹底劃分進兩個世界。


 


我們回不去了。


 


我不會站在原地等你,也不會試圖掉轉頭去找你。


 


想說的話很多很多,千言萬語到嘴邊,隻剩了句:「好自為之。」


 


江嶼瘋狂掙扎。


 


搖的所有儀器都在抖,管子簌簌作響。


 


醫護人員把他重新按住。


 


我幾近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別S了,我可不想每年來給你上墳。」


 


「江嶼,你知道的,

我最害怕這些了。」


 


聽到這兒,江嶼才安靜下來,腦袋抻著,視線始終鎖在我身上。


 


他的淚水快要流幹了。


 


眨了眨眼,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


 


「我怎麼會讓舒然害怕呢......」


 


江嶼開始配合治療。


 


見他穩定下來,我也不打算多留。


 


幾天後,在爺爺的大壽上,我收到醫院的電話說江嶼失蹤了。


 


15


 


警察強拆了防盜門。


 


屋內昏暗又寂靜,一股濃烈血腥氣撲鼻。


 


......


 


陳琛捂住我的眼睛,把雙腿發軟的我抱在懷裡。


 


......


 


警察帶走了被血染透的白地毯。


 


還有一堆揉皺的信,

上面的字跡早已暈開,盡管我努力去辨認了,也隻看出隱隱的對不起三個字。


 


可能江嶼早就預料到了,在手腕上刻了一串話。


 


「別告訴她,她會害怕。」


 


......


 


我參加了江嶼的葬禮。


 


看著他躺在棺木裡,沒有一絲生機,眼眶又開始發熱。


 


撐到葬禮結束。


 


陳琛一直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


 


「還好吧?」


 


我點點頭,抿著唇,又搖了搖頭。


 


那個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照顧我的哥哥,就這麼離開了。


 


我恨他。


 


但不至於恨到讓他去S。


 


說實話,我從未料到這種結局。


 


心裡思緒萬千,悶悶的,有些透不過氣。


 


「陳琛,我看著他斷氣的。


 


陳琛將我拉過去,手輕輕揉著我的後腦勺。


 


一遍又一遍。


 


「跟你沒關系。」


 


「別想了,往前看。」


 


陳琛帶著我熬了一整個通宵,說什麼都不讓我睡覺。


 


兜風,看湖,踩沙礫。


 


一向沉穩的他,竟會衝進淺灘,打湿了所有衣裳。


 


「你幼不幼稚!」


 


我怕他弄髒我的衣服,隻能拼命跑著。


 


「陳琛,你的潔癖去哪兒了!」


 


他不語,隻是一味跟著我追。


 


跑過湖岸,跑過天際的魚肚白,我憋著一股勁,腳步不停,再累再喘也沒想要停步。


 


跑吧,跑吧,遠方出現光亮。


 


第一縷陽光落在我的腳步上。


 


「林舒然,你還是跑得這麼快。」


 


「讓我追不上。


 


我停下來,費力喘著氣。


 


陳琛跟著沒事人一樣,讓我不禁懷疑,他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在調侃。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聳了聳肩:「一直看著我幹嘛?」


 


我有些恍惚。


 


「陳琛,你讓我感覺好熟悉。」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陳琛愣住了。


 


白襯衣透著光,映得他一雙眼瞳又清又亮。


 


他舔了舔唇,露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的表情。


 


「算了。」


 


我擺擺手。


 


陳琛垂眸,斂去情緒。


 


朝我猛衝過來,將腦袋上的水全都甩到我臉上。


 


「你有病啊......」


 


他將我扛起來,繼續朝著陽光的方向跑。


 


「林舒然,

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認識。」


 


「我才不要!」


 


「就要!」


 


「不要!」


 


我們像小孩子般拌起了嘴。


 


垂柳枝條浸在晨光裡,千萬點柳絮掙脫枝頭,隨處飛舞,有些落在我手心綻開霜花。


 


我盯著看了會兒。


 


「陳琛,我要去別的地方開民宿。」


 


陳琛笑著點頭。


 


「好。」


 


地點選在一個南邊小鎮。


 


沒有告訴任何人,陳琛也沒過問。


 


我們像兩道交叉的線,在經過那一重合點後,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春天到了。


 


三角梅從牆沿伸出,落在滿是青苔的青石臺階上。


 


外面雨朦朦的。


 


男人收了傘,蹭幹鞋底水分才走進店裡。


 


我正埋頭看著書。


 


「您好,我要住店。」


 


「隻要獨棟,我可以包下所有房間,最好安靜些。」


 


我笑彎了眼睛。


 


「好,這次有獨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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