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三個字，用頭去撞那堅硬的墓碑，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沒有攔他。
這點痛，跟他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相比，萬分之一都不到。
「傅斯年，」我看著他，緩緩開口，「你用一輩子去懺悔吧。」
「但是，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12
我以為，經歷了這一切，傅斯年該S心了。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用一種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蘇氏集團旗下的物業公司，新招了一批保安。
而傅斯年，赫然在列。
當我哥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和陸卡討論「星辰」計劃的新品發布會。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傅斯年？去做保安？」
「千真萬確。」我哥的語氣也很一言難盡，「人事部那邊核實過了，就是他本人。聽說他現在身無分文，為了生計，什麼活兒都肯幹。」
我掛了電話，久久無言。
陸卡看著我，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探究。
「需要……讓他消失嗎？」
我搖了搖頭。
他想用這種方式來折磨自己，或是祈求我的原諒，都隨他去。
我不會再為他，有任何情緒波動。
第二天，我去公司。
車開到地下停車場時，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大了一號的保安制服，站在車位旁，身形筆挺。看到我的車，
他立刻上前一步，為我拉開車門，動作標準又謙卑。
「蘇總，早上好。」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向電梯。
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直到把我送進專屬電梯，才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他就像我的影子。
早上，他會在停車場等我，為我開車門。
中午，他會提前幫我買好我愛吃的那家餐廳的午餐，放在前臺。
晚上，他會默默地護送我上車，看著我的車走遠，才肯離開。
他從不多說一句話，也從不靠近我，隻是用這種近乎卑微的方式，固執地存在於我的世界裡。
公司的員工們都在私下議論，說昔日的傅總成了蘇總的忠犬，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的「霸總追妻火葬場」。
我聽了，隻覺得諷刺。
這天，
我加班到很晚。
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我一個人站在公司門口等車，心裡有些發怵。
我從小就怕打雷。
就在這時，一把黑色的雨傘，撐在了我的頭頂。
我回頭，看到了傅斯年。
雨水打湿了他的頭發和制服，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顯得有些狼狽。
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送你。」他說。
我沒有拒絕。
我們並肩走在雨幕中，一路無言。
到了停車場，他為我拉開車門，就在我準備上車時，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手心，滾燙得嚇人。
「念念，」他看著我，眼底是化不開的濃情和哀求，「我知道我罪該萬S，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
「一次……愛你的機會。」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映亮了他蒼白而執著的臉。
「傅斯年，」我抽出自己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沒有那場空難，沒有那段重生的記憶，你今天，還會站在這裡，對我說這些話嗎？」
13
傅斯年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如果沒有那份S亡面前的幡然悔悟，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厭我入骨的傅斯年。
他會和我離婚，迫不及待地娶回他的白月光。
他會把我和那段他視為恥辱的婚姻，徹底拋諸腦後，開始他幸福美滿的新人生。
看著他無言以對的痛苦模樣，
我心中再無波瀾。
我輕笑一聲，替他給出了答案，「傅斯年，你並不是想愛我，你隻是想贖罪。而我，已經不需要了。」
車子絕塵而去，將他孤零零的身影，拋棄在瓢潑大雨裡。
後視鏡中，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跪倒在地。
那晚之後，傅斯年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辭去了保安的工作，再也沒有出現在蘇氏集團。
我聽說，他回了傅家老宅，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整日與酒為伴，形同廢人。
傅老爺子急得不行，甚至親自打電話給我，求我去看看他。
我拒絕了。
一個人的救贖，終究要靠自己。
旁人，渡不了他。
而這邊，「星辰」計劃的新品發布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我和陸卡作為項目負責人，
一起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著媒體的採訪和祝賀。
他一直站在我身側，替我擋掉刁鑽的問題，在我口渴時遞上溫水，體貼入微。
發布會結束後，是慶功晚宴。
陸卡邀請我跳第一支舞。
在悠揚的華爾茲舞曲中，我們旋轉，靠近。他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耳畔。
「蘇，」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我明天就要回米蘭了。」
我心裡一動：「這麼快？」
「總部有些事情，必須我親自處理。」他看著我的眼睛，藍色的眼眸裡，盛滿了不舍和期待，「跟我一起走，好嗎？」
「離開這裡，離開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去米蘭，開始新的生活。」
「我保證，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的告白，真誠而熱烈。
我看著他英俊的臉，
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愛意，我知道，隻要點頭，我就可以擁抱一個全新的、光明的未來。
就在這時，晚宴大廳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傅斯年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他瘦得脫了相，滿身酒氣，頭發凌亂，眼窩深陷，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傅家大少的模樣。
全場的音樂，戛然而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他無視了所有人的注視，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SS地鎖定在舞池中央的我，和抱著我的陸卡身上。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充滿了嫉妒、不甘，和瀕臨毀滅的瘋狂。
「放開她！」
他嘶吼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不顧一切地朝我們衝來。
14
晚宴的安保人員立刻上前，
試圖攔住他。
可傅斯年就像瘋了一樣，用近乎自毀的方式，衝破了所有阻攔。
他一把拽住陸卡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從我身邊推開。
陸卡猝不及防，踉跄了幾步，但很快穩住身形，英俊的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寒霜。
「傅先生，請你自重。」
「滾開！」傅斯年根本不理他，他轉身，用一種極其脆弱又偏執的眼神看著我，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抖得厲害。
「念念，不要跟他走……求你，不要跟他走……」
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你不能跟他走……你是我的，你這輩子都隻能是我的……」
我隻覺得無比厭煩。
「傅斯年，你鬧夠了沒有？」
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他卻攥得更緊，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沒有！」他固執地搖頭，眼淚混著酒氣，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滾落，「念念，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諒……但是，我不能沒有你！」
我哥蘇馳帶著安保衝了過來，臉色鐵青。
「傅斯年！你放開我妹妹！」
「我不放！」傅斯年狀若瘋癲地大吼，「除非她答應我，不走！否則我S都不會放手！」
陸卡走上前，湛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
「傅先生，看來，你需要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離開這裡。」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傅斯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
悽涼又絕望。
他松開我的手，從懷裡，緩緩地，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鋒利的刀刃，在宴會廳璀璨的燈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
在所有人驚恐的尖叫聲中，他將那把刀，對準了自己的心髒。
「念念，」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可是，老天爺既然給了我重來的機會，讓我記起一切，那就說明，它也想讓我贖罪。」
「如果……我的S，能讓你消氣，能讓你……不再恨我……」
他悽然一笑。
「那我，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握著刀的手，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15
「不要！
」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了上去。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放慢。
我隻看到鮮紅的血液，從他胸口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白色的襯衫，也濺到了我的臉上。
溫熱的，帶著鐵鏽的味道。
傅斯年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我衝過去，接住了他。
他倒在我的懷裡，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
他看著我，嘴角努力地向上揚，似乎想對我笑一笑，可湧出的鮮血，卻讓他連一個最簡單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念念……」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
「這下……我們……真的兩清了……」
他的手，
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眼睛裡最後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我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腦海裡一片空白。
救護車的鳴笛聲，賓客的驚呼聲,我哥和陸卡焦急的呼喊聲……所有的一切,都離我遠去。
……
傅斯年最終還是被搶救了回來。
刀尖離⼼髒，隻差一公分。
他再次從⻤⻔關⾛了⼀遭。
他醒來後,誰也不⻅,隻是每天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說話，不吃飯，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偶。
醫生說，他得了嚴重的抑鬱症,有強烈的⾃毀傾向。
我沒有去看他。
隻是讓律師,撤銷了對傅⽒的違約金追討,
並且，以蘇⽒的名義，重新向傅⽒注資，幫他度過了破產的危機。
我哥不理解。
「念念，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救他，幫他，難道你……」
「哥,」我打斷他,「我不是在幫他，我是在幫我⾃己。」
「他⽤命,還了空難那⼀次。現在，他又⽤命，還了那個孩⼦。」
「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不⽋了。」
我辦好了去⽶蘭的所有手續。
陸卡在機場等我。
他看到我,給了我一個⼤⼤的擁抱。
「準備好了嗎？開始新的⽣活。」
我點點頭，對他笑了笑。
就在我們準備過安檢的時候，⼀個穿著病號服的、瘦削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是傅斯年。
他不知道是怎麼從醫院跑出來的,
臉色蒼白得像紙,看著我，眼神⾥沒有了瘋狂和偏執,隻剩下⽆盡的哀傷和……祝福。
他沒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
張了張嘴,⽆聲地,對我說了四個字。
「祝你，幸福。」
我看著他,眼眶，在那一刻，忽然有些湿潤。
我轉過⾝，挽住陸卡的⼿臂，頭也不回地,⾛進了安檢口。
傅斯年，再見了。
願你,往後餘生，也能學會，放過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