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籠門被打開了。
我渾身僵硬地從橫梁上爬下來，繞開那隻因失血而奄奄一息的老虎。
滿身血汙地走出牢籠。
陽光照在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還活著。
就在這時，總管太監捏著嗓子，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高聲唱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沈氏知秋，性資敏慧，柔嘉淑順，甚得朕心。
「特晉為『嫔』，即日起，遷居永華殿。」
我咽下滿嘴血腥，顫抖地接過聖旨。
太可笑了。
明明知道這一切是假的，明明看穿這場戲的荒謬。
可面對他們陰鸷的眼神，瞥見他們腰間的佩刀，我竟不得不跪伏在地，
將這場荒誕的戲碼演下去。
想要活，就得入戲。
可入了戲，就真能活嗎？
經過昨夜，我深深意識到——
在這裡，所謂的恩寵和晉升，都不過是S亡倒計時的延長。
他們從沒想讓我們任何一個人活著離開。
所有的戲弄、折磨、嘉獎，都隻是為了給最終的屠宰，增添幾分病態的趣味。
我必須盡快逃離這個魔窟！
可是，高高的宮牆，看守的「侍衛」，茫茫的未知……
逃出去，談何容易？
6
我被遷入了永華殿。
一殿之內，分住了三位妃嫔。
主殿裡住著的，是安貴妃。
她是我們這批秀女中，
最早承寵、晉升最快的女人。
正是她得到的榮華富貴，刺激著其他女孩們的神經，引得後來者不顧危險、爭相表現。
另一側的偏殿，住著一位柳常在。
她也曾是皇帝「遊戲」的幸存者。
據說，她被扔進蛇窟，遍體鱗傷地活了下來。
那場「恩寵」，將她的魂都嚇散了。
如今的她，像一隻驚弓之鳥，整日噤若寒蟬。
……
搬到永華殿，最大的好處，是有了更大的活動範圍。
我不再被禁足於儲秀宮那一隅之地，可以去一些以前去不了的地方。
我深知，這不是恩典。
這是皇帝在「放長線」，想看看我這條已經上鉤的魚，還會掙扎出什麼新花樣。
而這，
正合我意。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親近安貴妃。
因為她品級最高，是整座「後宮」裡，擁有最高通行權限的人。
我借著陪她散步、賞花的機會，一點點地，勘測著這座牢籠的地形。
我發現，這座「皇宮」其實並不大。
而且，越是靠近最外圍的宮牆，越能聽到一種奇怪的、有節奏的轟鳴聲。
那聲音很遠，時快時慢。
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胸腔裡發出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妹妹在聽什麼呢？」安貴妃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收回心神：「沒什麼，這是何處？之前竟沒來過。」
此時，安貴妃正帶著我和柳常在散步。
我們走到一處偏僻的後院。
路過一處早已廢棄的枯井時，
安貴妃突然停下了腳步。
「妹妹們可知，這井裡，藏著一個秘密？」
她看向我們，笑得溫婉和善。
「宮裡曾有位『穿越』來的姐姐，留下過暗號。說這口井，便是回家的路。」
「隻要跳下去，就能回到……她們原來的世界。」
話音落下。
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柳常在倏然抬頭，S寂的眼裡迸出一絲微光。
而我，隻覺得遍體生寒。
我清楚地知道，這裡根本不是古代，所謂的「時空隧道」，絕對是無稽之談。
安貴妃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個？
我轉頭看她：「姐姐怎麼突然說起這個？莫不是，懷疑我們是穿越女？」
安貴妃笑得無害：
「妹妹莫怪，隻是闲聊罷了。
更何況，這前人留下的暗號，也未必是真。」
她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不過，萬一是真的呢？對於那些從異世來的穿越女而言，困在這裡，怕是比S了更難受，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就真的回家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體貼入微，仿佛真是為「穿越女」著想。
若我不知真相，在經歷昨夜虎口餘生後，聽到這話，該是何等致命的誘惑！
我後背發涼，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姐姐慎言。如今宮中對此事諱莫如深，這樣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妹妹提醒的是，瞧我，淨說些沒邊際的。」
安貴妃從善如流，臉上不見半分異樣，親昵地挽住我，將話頭引向了別處的景致。
柳常在卻仍僵在原地，
像被抽走了魂魄。
直到我們走出很遠，她才夢遊般地挪動腳步，默默跟上。
當天深夜，宮中大亂。
柳常在，跳井了。
7
尖銳的銅鑼聲劃破夜空。
所有幸存的妃嫔秀女，都被強行從睡夢中喚醒，驅趕到了那口枯井旁。
皇帝已經到了。
柳常在被人從井底撈了上來，渾身是血，骨頭斷了好幾處，隻剩下一口氣。
皇帝蹲下身，臉上帶著悲憫的嘆息。
「愛妃，你這是何苦？」
然後，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殘忍而癲狂。
「你當真以為，跳下去就能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指著井口，對我們所有人說：
「實話告訴你們，
這口井，是朕專門為你們準備的！
「這『時空隧道』的傳說，也是朕放出去的！朕就想看看，你們這群自作聰明的穿越女，到底有多蠢！」
柳常在本已渙散的眼睛，驟然圓睜，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假的……都是……假的……」
她嘔出一口血，頭一歪，沒了氣息。
「哈哈哈哈！」皇帝猛地起身，張開雙臂，對著聞訊趕來的其他秀女、嫔妃，聲音癲狂，「還有誰想試試？試試這口井，能不能帶你們這些『穿越女』……回到你們的『現代』？！」
他環視一張張驚恐的臉，像欣賞籠中困獸。
「裝啊！繼續裝你們那溫良恭儉讓！
朕倒要看看，你們能裝到幾時！」
壓抑太久的恐懼，終於壓垮了幾個秀女的心理防線。
「夠了！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一個綠衣秀女崩潰尖叫，指著皇帝，「你這變態！S人魔！我跟你拼了！」
她拔下頭上的發簪，就要朝皇帝刺去。
但還沒出手。
「唰！」
刀光閃過，她的頭顱已經滾落在地。
「啊——！」
一個粉衣秀女目睹此景，精神徹底崩潰。
她滿臉絕望，轉身便朝枯井跑去，縱身一躍。
或許她覺得，自我了斷，也比留在這裡受折磨更好。
皇帝看著井底的那攤血肉，像是欣賞煙花一般，甚至鼓了鼓掌。
「還有誰？」他笑著問。
場面徹底失控。
秀女們驚恐哭喊，推搡奔逃。
混亂中，我被猛地撞倒，手掌按進潮湿的草叢——
等等！
雜草和湿泥之下，觸感並非全是松軟土壤。
我的指尖，摸到了一種冰冷的、帶著規則條紋的金屬質感……
這難道是……井蓋？
心髒因這意外的發現狂跳起來，但我SS壓住情緒，不敢流露分毫。
「哎呀，朕的愛妃怎麼摔了？」
皇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虛假的關切。
他俯身，冰涼的指尖拂過我臉頰：
「可是嚇著了？」
他隨即直起身，指向剛才撞倒我的兩名秀女，
語氣輕快：
「殿前失儀，驚擾嫔主。S！」
手起刀落，又兩條生命消逝。
周遭瞬間S寂，隻剩下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這時，安貴妃才仿佛剛回過神，姍姍上前，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陛下息怒！臣妾萬S！昨日臣妾隻是與兩位妹妹闲聊宮中舊事，提及那荒謬傳言，本意是告誡她們安分守己，莫生妄念……誰知柳妹妹她竟……」
她語帶哭腔，仿佛痛心疾首。
可那雙低垂的眼眸裡，分明閃動著壓抑不住的、殘忍的快意。
皇帝攬住她的肩，柔聲安撫：
「愛妃一片好心，朕豈會不知？是這些穿越女自己找S！」
他冰冷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我這個幸存者，
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摟著安貴妃揚長而去。
我強撐著幾乎虛軟的身體，在濃重的血腥氣中踉跄起身。
剛走到宮牆拐角，一道聲音從身側傳來。
「小主，請留步。」
我回過頭，竟是太監總管，徐公公。
8
徐公公將我拉到一處更隱蔽的假山後。
臉上慣有的諂媚消失了，隻剩下恐懼與同情交織的復雜神情。
「娘娘……不，沈女士！」
我心頭一凜。
「女士」這個詞，隻有在現代的語境下才會用。
他這是要演哪一出？
徐公公見我不語，一把扯下頭上的宦官帽和假發髻。
下面，竟是一頭利落的短發。
「我實在演不下去了！
」
他聲音發顫，眼中甚至逼出淚光。
「沈女士，我必須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假的！根本沒有什麼穿越！我們都是現代人！是被逼著在這裡演戲的！」
我做出驚恐萬狀的樣子，連連後退：「你……你胡說什麼！」
「你知道我沒胡說！」
他抓住我的手臂，眼神裡滿是不忍與愧疚：
「再不走，下一個S的就是你！這場遊戲，隻剩下你和安貴妃了！
「安貴妃已經陷在榮華富貴裡，沒救了！但你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想逃！」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將一張路線圖塞進我手裡。
「明日黃昏，運送泔水的板車會從西北角的偏門出去。我會支開車夫，你趁那時候躲進空桶裡。出去後，你按照這個路線圖跑，
就能找到車站。」
「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我看著他真摯的眼睛，身體劇烈顫抖，仿佛經過天人交戰。
許久，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9
次日，黃昏。
西北角的偏門。
一切都如徐公公所說。
運送泔水的板車孤零零停著，酸腐氣味彌漫。
車夫果然被一個小太監叫走了。
我迅速環顧四周。
確認無人後，快步上前，掀開了那隻空木桶的蓋子……
與此同時，偏門外。
幾道身影早已靜候多時。
皇帝、安貴妃、徐公公，以及數名侍衛——
他們雖身著古裝，手中卻緊握著锃亮的手槍。
角門緩緩開啟，板車被推了出來。
眾人臉上，頓時浮現出獵手收網前的、殘忍的興奮。
「愛妃，」皇帝聲音帶著戲謔的愉悅，「朕來接你了。」
「你的表演，該落幕了。」
安貴妃掩唇輕笑，眼底閃爍著惡毒的快意。
他們仿佛已看見我從桶中鑽出，面對天羅地網時，那副絕望滑稽的模樣。
侍衛上前，猛地掀開桶蓋——
裡面，空空如也。
唯有幾塊用來增重的石頭，沉默地躺在桶底。
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10
他們當然找不到我。
因為我從未踏入那個陷阱。
那不過是我將計就計，演給他們看的一場戲。
就在他們以為即將「瓮中捉鱉」時，
我早已悄悄回到了那口枯井邊。
撥開雜草，十指SS摳進邊緣——
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掀開了那塊被泥土和青苔掩蓋住的、鏽跡斑斑的井蓋。
那夜的屠S，旁人隻看見飛濺的鮮血。
但我卻在跌倒的那一刻，發現了這個被掩藏的逃生通道。
我在黑暗中手腳並用，不顧一切地向前滑行。
很快，前方透出微光。
我用力頂開頭頂的格柵，翻了出去。
清新空氣湧入肺腑的瞬間，我幾乎落淚。
自由了……
然而，當我抬起頭。
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沒有阡陌交通，沒有市井人煙。
宮牆之外，隻有無邊無際、蔚藍到令人窒息的大海。
這座吃人的皇宮，竟矗立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之上！
11
我猛然想起，靠近最外圍宮牆時聽到的那種規律的轟鳴聲。
原來，竟是海浪拍打的聲音！
徹骨的絕望瞬間淹沒了我。
可就在這時，不遠處一棟現代化的玻璃建築抓住了我的視線。
我悄悄靠近，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一個龐大的監控中心。
數十塊屏幕上，正播放著「皇宮」內外的實時畫面。
幾個摸魚的看守人，正背對著屏幕，談笑風生。
「安貴妃這次演得真絕，把那個柳常在忽悠得直接跳井了。」
「那當然，老板說了，這是近幾季最精彩的『劇本』。」
「可惜快大結局了。
不過老板他們已經在角門就位，準備最後一場『直播處決』，保證讓暗網的金主們看得過癮！」
暗網……直播……處決……
安貴妃也是他們的人！
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
就在這時，我看到監控屏幕上，皇帝他們發現了空桶，臉色劇變。
下一秒，整座島嶼，響起了刺耳的、撕心裂肺的警報聲！
「警報！目標逃脫！全員搜捕！」
我轉身就向海邊狂奔。
因為在監控室的另一個屏幕上，我清楚地看到——
一艘快艇，正孤零零地停泊在岸邊。
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12
我奔跑在冰冷的寒風裡，
卻覺得渾身都在燃燒。
全島的探照燈亮起，像一隻隻巨大的、冰冷的眼睛，瘋狂掃射著每一個角落。
頭頂的廣播裡，傳來皇帝那癲狂又帶著戲謔的聲音：
「愛妃，你要跑到哪兒去啊？這茫茫大海，你逃不掉的！」
「回到朕的身邊來！朕還沒玩夠呢！哈哈哈哈！」
緊接著，是安貴妃嬌媚入骨的勸誘：
「妹妹，這裡有什麼不好呢？隻要你乖乖回來,這貴妃之位,甚至皇後之位，姐姐都可以讓給你呀。為什麼,就是不肯乖乖去S呢？」
然後,是徐公公那陰陽怪氣的嘲弄：
「哎喲喂，咱家的小主就是不聽勸。咱家好心指了條明路，您偏不走,這又是何苦呢？」
這些聲音，像無數隻手,要將我重新拖回地獄。
我咬緊牙關，
拼命地跑。
我知道,全島的S手都在向我包圍過來。
警報聲混合著海浪的轟鳴，像一首為我譜寫的、末日般的交響曲。
直到——
一束慘白的光柱,從天而降，將我SS籠罩進去。
我聽到了廣播裡,皇帝那心滿意足的、勝利的笑聲。
「哈，找到你了。
「朕的愛妃。」
13
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皇帝和安貴妃。
他們依舊穿著那身可笑的古裝,龍袍鳳冠在疾奔中凌亂狂舞,手中卻握著锃亮的現代手槍。
那畫面荒誕、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
「砰！」
槍聲炸響！
我猛地向前一撲，狼狽滾倒,子彈擦著後背呼嘯而過。
碼頭近在咫尺！
那艘快艇！
我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手指顫抖著去解那湿滑的纜繩。
追兵已至岸邊。
「抓住她！」
子彈呼嘯著從我耳邊擦過，濺起冰冷的水花。
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猛地發動引擎,快艇在巨大的牽引力下劇烈一震，竟生生掙斷了纜繩！
如離弦之箭，猛地衝了出去！
手臂傳來一陣灼熱的劇痛。
我知道,我中槍了。
但我SS壓住油門,不敢松勁分毫。
回頭望去。
碼頭上，那群身著古裝的瘋狂身影,還在徒勞地舉槍掃射。
那荒誕的剪影,在夜色中越來越⼩，最終被海浪聲吞沒。
我終於……逃掉了嗎？
14
不知在海上漂了多久。
意識因失⾎和疲憊漸漸模糊時，⼀艘⽩色遊輪破開晨霧，出現在眼前。
我⽤盡最後力氣揮動手臂。
甲板上的⼈發現了我。
我看著他們向我伸出的⼿，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終於在這⼀刻,徹底斷裂。
在被拉上甲板的瞬間,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我躺在⼀間潔淨的病房裡。
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包扎。
空⽓中，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一切都昭⽰著,我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個穿著白⼤褂的醫⽣⾛了進來。
「你醒了？」他的聲⾳溫和⽽平穩，「⼦彈取出來了，恢復得很好。」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我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謝你,醫生。」
「不客氣。」
他微微⼀笑,抬⼿緩緩摘下了口罩。
露出的，是一張我⽆⽐熟悉的、帶著病態笑容的臉。
他俯下⾝,眼神陰鸷，語氣卻溫柔得令人膽寒：
「既然傷治好了……
「愛妃，該隨朕回宮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