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兄長感情深厚，他為了我，可以和搶食的野狗搏命。
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詆毀他。
就在我和黃玉瑤雙雙從樓閣上墜落的時候。
出來找我的晏時卿正巧經過。
黃玉瑤摔得膝蓋青紫，當場落淚，鑽進他的懷裡，哭哭啼啼地說我嫉妒她，才將她推下樓。
晏時卿回頭，目光灼灼幾乎將我燒穿。
他一聲不吭地抱著黃玉瑤離開。
我擦掉順著小腿流下來的血，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整整一日過後，晏時卿才來我的臥房看我。
「你知不知道，玉瑤是京中最擅跳綠腰舞的女子，她傷到了膝蓋，很可能再也跳不了舞了。」
從那樣低的樓閣上摔下去，居然還能傷得下不了床。
不是她身子骨太脆弱，就是和晏時卿一樣會做戲。
「那可太好了，因為我最不愛看綠腰舞。」
我笑眼彎彎，全是對她的奚落。
晏時卿定定地望著我，眼底聚集起濃濃的陰影。
「楚楚，你就不能為了我，哪怕容忍一點點嗎？」
明明從前可以的，我可以為了他在寒風中受凍挨餓，可以為了他頂著烈陽勞作。
為什麼現在就不行了。
晏時卿頭痛極了。
他決定去找讓他舒坦的。
但黃玉瑤摸著不再靈活的雙腿，滿臉沮喪:
「時卿哥哥，我再也跳不了綠腰舞給你看了，成婚之後你會不會冷落我，寵愛那個孤女？」
晏時卿耐著性子勸她:
「怎會，楚楚的身份擺在那裡，她斷不可能越過你去。」
「可她身子康健，萬一她比我先生下孩子，
你便寵幸長子，隻怕還會立他為嗣。」
黃玉瑤擠出幾滴眼淚，哽咽道:
「其實這些日子，我也想開了，我知道楚楚性子清高，不想做妾。」
「若是她同意服下避子湯直至我誕下嫡子，我願意和她成為平妻。」
晏時卿頓時愣住了。
這時候，我算算時間，馬上就到了和親的日子。
晏時卿又去酒樓給我買了胭脂鵝脯，隔著窗戶告訴我:
「陛下……讓我給蘭陵長公主當侍衛長，護送她前往漠北和親。」
9.
一同下來的還有另一道聖旨。
皇帝欽點，尚書府大小姐黃玉瑤封為女官，陪同長公主和親，到達邊關即刻返回。
黃玉瑤巴不得陛下親封的女官頭銜給她，讓她日後更能踩我一腳。
況且兩個人需得一同護送，我更沒有勾引晏時卿的機會了。
和親的前一晚，晏時卿破天荒地來到我的臥房。
他說起從前和我相處的點點滴滴，那個種滿桃花的小院子，是他想要度過一生的地方。
仿佛一場黃粱夢。
於他是可以回味的蜜糖，於我卻是避之不及的砒霜。
「楚楚，我想和你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一碗避子湯放在我的桌前。
晏時卿的聲音透著喑啞:
「楚楚，我已經讓出好大一步了，隻要你婚後同意，她便認你為平妻，不再是妾了。
「你身子康健，從樓上摔下來都毫發無損，就算喝幾碗避子湯也不會損傷根基。」
我故作懵懂地望著他:
「我隻要喝了，就可以當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
晏時卿眼眸發亮，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不過你放心，即便我們的孩子當不了世子，我也會保證他人生順遂，萬事無憂。」
自他揭露身份後，我第一次那樣溫柔地看著他，端起避子湯一飲而盡。
晏時卿。
你不知道吧。
其實我給你懷過兩個孩子。
第一個，是一年前你生病了，我日夜不休地照顧你，活生生磨掉了一個孩子。
第二個，是那次黃玉瑤設局，她傷了膝蓋，而我沒了不足一個月的孩子。
那一晚，晏時卿將我摟在懷裡，緊得幾乎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他含著熱淚在我耳邊不斷地說:
「楚楚，我一直都在做夢，夢見你穿著紅嫁衣的樣子，我想這個夢很快就要成真了。」
而我的心，
早已碎成一瓣瓣的，被風吹得渣都不剩了。
黃玉瑤陪著晏時卿離開之前，將我的避子湯換成了絕子湯。
她叮囑茵娘:
「看住她一碗不落地喝掉，就算晏時卿再愛她，也不能將心思全部放在一塊鹽碱地上。」
不過茵娘沒這個機會了，因為我往絕子湯裡加了點老鼠藥，掐著她的脖子灌進她的嘴裡。
茵娘再也刻薄不起來了，她捂住喉嚨，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我推下井。
咚的一聲，S不瞑目。
第二日晨光熹微，當晏時卿帶著侍衛來到長公主府前。
我換上一襲繡滿鳳凰的嫁衣，晏時卿跪在我的面前，行禮道:
「長公主殿下，請。」
我披著鮮紅的蓋頭，盯著他熟悉的側臉，坐進和親的馬車。
皇兄也在，他騎著馬，
衝我的小窗招招手。
「我的好妹妹，哥哥也送你一程吧。」
去往漠北的路途遙遠，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穿過千山萬水。
一幕幕都是晏時卿在桃花樹下和我聊過天南地北的風景。
皇兄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晏時卿聊著天。
「聽說世子要成婚了。」
晏時卿像是有什麼心事，說的話不多，但提起這事便來了勁。
「是，娶的是我在京外認識的一個姑娘，已經商量妥當了，最遲三個月後便能娶她進門。」
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揚起，從袖子裡摸出一支小狐狸木簪，找遍了滿京城的當鋪才贖出來的。
「她最喜歡小狐狸了，可惜我並不精於雕刻，找了好久才找到這一支。」
皇兄笑而不語。
反倒是黃玉瑤時常來我面前獻殷勤。
「長公主殿下，這是我家廚子做的杏仁酥。」
這不是我放了辣椒粉的糕點嗎，我可不敢吃。
「長公主殿下，這是我老家送來的茶葉。」
「長公主殿下，臣女曾碰見個不知S活的女人謊稱是你呢，下次把她帶給殿下解悶。」
我立刻有仇報仇:
「太燙了，本公主平素隻喝七分燙的，重做。」
「太涼了，這冰天雪地，你生怕本公主不生病？重做。」
「茶葉煎得太老了，重做。」
黃玉瑤委屈極了，又不敢衝我發脾氣，隻得小心翼翼地伺候。
和親隊伍一路順風地到了邊關，漠北的旌旗被風刮得獵獵作響。
中間隻隔著一條淺淺的河灘。
晏時卿松了口氣。
他想著任務完成，
終於可以回去陪我了。
那碗避子湯實在太苦，半路上還能買點山楂給我甜嘴。
「公主，請。」
我從馬車上下來，眼神掃過不耐煩的晏時卿，對著皇兄行禮。
皇兄按照禮節為我扶正簪子，低下頭，唇角擦過我的耳垂。
「好妹妹，三萬精兵集結在雁門關外，隻等一個時機了。」
我掩去眼底的S意，提著裙擺坐上為我準備，衝著漠北的城門而去。
寒風夾雜著雪珠吹開濃豔的嫁衣，仿佛雪地裡綻放的山茶花。
晏時卿猛地僵住。
他清楚地看到皇兄為我扶正的簪子上，那顆紅寶石有一道隱隱的裂痕。
「長公主……蘭陵長公主！」
我掀開礙事的紅蓋頭，握緊韁繩，回頭衝他嫣然一笑。
「晏時卿，你看見了吧，我穿著嫁衣的樣子。」
穿著嫁衣，嫁去別家的樣子。
「楚楚！你怎麼會是長公主！你怎麼可以騙我！」
10.
我沒騙呢。
上次尚書府的生辰宴，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明了身份，怎麼能說是騙呢。
晏時卿的眼眸紅得快要滴血，他迅速上馬，把韁繩一圈圈綁在手上，想要追上來。
一把長刀破空而出，寒光凜冽，攔住了他的去路。
皇兄握住刀柄，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大膽平陽侯世子，你怎敢破壞我們和漠北的聯姻？」
馬車旁，黃玉瑤嚇得瑟瑟發抖。
若我真的是蘭陵長公主，那麼被她唾棄為不好貨色的兄長，豈不是——
黃玉瑤跌坐在地，
恐懼感縈繞心頭,她甚至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得罪了長公主和陛下,這下S定了。
我騎著馬涉水而過，一層層脫去嫁衣,任由那些束縛著手腳的華美布料被狂風卷走。
今後,再也沒有人能用任何冠冕堂皇的名義鎖住我一生。
身後傳來晏時卿撕心裂肺的喊聲:
「楚楚，你答應要和我一生一世的，你不可以違背誓言,不可以拋棄我！」
長刀劃破他的臉頰，一顆顆血珠飛濺,他仍舊不管不顧地要衝過來。
可邊關的大門怎麼會等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我騎馬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後。
大門徐徐關閉。
晏時卿眼見根本追不回我了，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
他重重地摔下馬背,疼得骨頭快要散架。
一張紅豔豔的蓋頭在風中飄揚，
落在他的面前。
他愣愣地伸出手,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就被小狐狸木簪戳得血流不止。
楚楚。
三年的日與月，在心底烙印下最深痕跡的女人。
就這麼從眼前消失了。
因為他的軟弱,因為他的世俗，因為他不願為她和這世道拼一拼。
猶如上天從心口上血淋淋地剜去一塊。
晏時卿終於忍不住，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將蓋頭染得更紅了些。
雪花打著旋,飄過河灘。
他曾經擁有過她，卻又弄丟了她。
皇兄騎著馬慢吞吞地走到晏時卿的身邊,聽著他痛苦的嗚咽聲，嫌棄地蹙緊眉頭。
「一個大男人哭成這副德性也不嫌丟人，隨朕回去吧。」
11.
晏時卿很久之後才知道。
所謂和親,不過是一個局。
皇帝和他的妹妹是如何掙扎著回到皇宮，怎會舍得將她送去一個陌生男人的懷⾥。
三個⽉內，蘭陵⻓公主帶領三萬精兵將漠北王趕下王位,整個家族消滅殆盡。
皇帝冊封她為新的漠北王,統領漠北全境，儼然成為了北⽅的小皇帝。
晏時卿拒絕了和尚書府的聯姻。
皇帝下令,嚴查刑部尚書府,包括⿈玉瑤在內的一幹⼈等流放嶺南，不得回京。
晏時卿的世⼦之位保住了，但有皇帝的禁令在，他沒法離開京城，靠近漠北哪怕是半步。
他隻能將心思全部寄託在公務上,竟也掙得天下第⼀賢⾂的名聲。
想和他結親的門第仍很多,但他終生未娶。
每晚在夢中⻅到楚楚,回到那個種滿桃花的小院子，
便是最⼤的安慰。
等到皇帝病重，晏時卿也兩鬢霜⽩。
陛下遺詔,將皇位傳於漠北王，蘭陵長公主。
本以為此⽣不復相⻅，原來⾏到⼭窮⽔盡之處，卻⼜燃起熒熒希望。
漠北王進京登基的那一日,晏時卿拄著拐杖進了承天⻔。
那個隻會在夢裡出現的女人回來了。
雖也是白了頭發,卻還是美得像⼀朵⼭茶花。
她帶著男寵和子⼦孫孫們⾛上九五⾄尊之位，十二冕旒,遙遙相望。
一行熱淚滑過臉頰，晏時卿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
「女帝，萬歲萬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