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5 平米的房間,一張床,我們足足擠了兩個多月。
我實在受不了求我媽:「你回家住幾天,我想一個人住一段時間。」
可我媽哭著不肯走:「我和你爸合不來,在一起就吵架,回去就是給他洗衣做飯聽他罵人,我不回去,我在這照顧你不好嗎?」
我看我媽哭得可憐,心又軟了。
兩個人又擠在一起住了大半年,我查出了子宮腫瘤,惡性,需要住院手術。
跟我媽說了後,她當晚就開始收拾行李,我以為她要陪我去住院,趕緊攔住她說:「媽,別著急,還不知道是哪天呢。」
結果卻被她狠狠甩開手:「咋不急,我讓你弟買了今晚的車票回家,我急著去趕高鐵哩!」
1、
「回家?
怎麼突然這麼著急?你不是一直都不想回家嗎?」
看著我媽麻利地動作,我心裡一緊,不會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吧?
畢竟之前我哭著求我媽回去,讓我一個人呆一段時間,她都不肯。
可突然自己就急著買票回家了。
見我追問,我媽長嘆一口氣:「唉,還不是你爸又打電話過來了,說我要是還不回去,這日子就別過了。」
她把行李背在肩上:「南南,媽就不陪你了,你爸已經忍耐我到了極限了,我要是再不走,他怕是要用拳頭教訓我了。」
我看著我媽急匆匆地出門,急急忙忙把新買的一條圍巾套在她脖子上:「媽,外面冷,你別坐公交車去了,打滴滴吧。」
我掏出手機,我媽攔住了我:「浪費那個錢幹啥,我坐公交就行,也沒幾站路。」
說著我媽就擰開了門鎖,
走出了門。
「我送您!」我追了出去。
「不用!」我媽小腳走得很快,已經鑽到了電梯裡。
門一下就關了。
我嘆口氣,嘆我媽走得太急了。
連我生病的事情都還沒跟她說清楚,她就走了。
也好。
這麼多年我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
一個手術而已,無非是十級孤獨,我扛得住。
轉身回到出租屋,15㎡的空間一下子空了許多。我媽來了後,她的衣服幾乎佔據了大半個屋子,花花綠綠的一大片。
倒是我,隻有一個小小的布藝收納箱就裝下了我的一年四季。
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著鏡子裡蒼白的臉。
自從跟我媽住一起後,我不僅要上班,下班後還要給我媽洗衣服、做飯。
她說伺候了我爸一輩子,
也該享享女兒的清福了。
我彎著已經坐了一天的脊背,在廚房裡給我媽煲著湯、做著飯。
她躺在床上不停的刷著各種抖音,床邊上撒滿了她宅在家裡磕完的瓜子皮。
「媽,以後吃完的東西還是要清理一下,不然房子小不透氣,味道很大。」
中午我不在家,我媽也不做飯,就叫外賣。
吃完的螺蛳粉就擺在小小的茶幾上,紅色的湯汁灑了一地,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
我捏著鼻子收拾好這一切,一直等飯都盛好了,我媽才懶洋洋地從床上起來,笑嘻嘻地說:「這不是有你這個好女兒在嘛!我還動什麼手!」
然後就是接下那一句聽了八百遍的老話:「你媽我照顧你爸幾十年了,也該享享女兒的福了吧!」
說完,她就拉開出租屋裡唯一的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上去,
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累了一天了,回來還要做飯,我隻覺得頭暈眼花,也趕緊端上碗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吃起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我開始不會笑了。
同事問我:「陳南?你最近怎麼了?是失戀了嗎?感覺你魂不守舍的。」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渾身提不起勁。」
同事摸摸我的頭:「不會是病了吧?」
她拿來溫度計給我,量了半天,搖頭:「沒發燒啊。」
我又木然地點頭:「我沒病,就是覺得心累。」
轉頭又機械地敲著鍵盤。
有時候下班了,我人已經走到樓下,心像是懸掛了沉甸甸的大鐵球一樣,一點也提不起上樓的步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開始討厭回家。
要知道以前每次下班後,我最期待的就是回到家的那一刻。
房子雖然是租來的,也很小,但五髒俱全。
裡面有一張我親自挑選的小床,床上是我認真淘來的四件套,淡藍的四件套就像是把自由的天空收進了自己的懷抱。
床上墊著的是柔軟的棉花,每當上班疲憊不堪的時候,隻要回到那個出租屋,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港灣。
12 塊錢淘來的暖黃色臺燈,確實不貴。
60 塊錢淘來的一米 2 的書桌,確實也不大。
但小小的屋子裡卻充滿了自由的空氣。
完全屬於我的小床、完全屬於我的書桌,還有完全屬於我的氣味。
這些都構成了我離開農村老家來城裡上班後,最溫暖的地方。
可現在,我仰頭看向我曾經最喜歡的家。
那個僅僅隻有 15 平米的港灣如今成了我最抗拒回到的地方。
難道是因為媽媽嗎?
我無數次坐在樓下的花壇上想。
也許我現在的變化就是因為媽媽。
可媽媽那麼大老遠搬來和我一起住,我作為女兒居然在嫌棄她嗎?
我搖搖頭不敢繼續想。
我為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愧疚。
我深吸幾口氣,然後咬咬牙,朝那個我日趨討厭的出租屋走去。
毫無意外的,還是同樣的場景。
躺在床上的媽媽、吵鬧的抖音以及書桌上撒得到處都是的螺絲湯粉。
我忍了一天又一天,終於在我媽和我同住的第三個月時,爆發了。
我醞釀了無數個夜晚的請求終於在那天說出口。
「媽,
我這段時間有個考試,你能不能先回老家住段時間?」
怕她覺得我是在趕她走,我還趕緊加了一句:「等考試完了,您到時候想過來還可以再過來。」
「隻是我現在要考試,實在是需要一個人安靜一段時間。」
作為孩子,我媽不知道我是鼓足了多大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可我還是低估了她不想離開的決心。
我媽聽到我要她回去先是一怔,然後就重重地把筷子摔在了桌上:「南南,你是在趕媽走?」
「不是!」我跟我媽解釋。
「我隻是需要暫時獨處一段時間,等我休息好了,到時候我再讓您過來!」
我媽不知道我已經檢查出了重度抑鬱。
可我試圖跟她講我的抑鬱時,她隻是不解地說了一句:「你就是工作太闲想太多了,讓自己忙點就好了!
」
就這一點,我就知道我沒法跟我媽解釋抑鬱是什麼。
我已經到了想S的程度。
我偷偷打了心理咨詢電話,那邊的心理咨詢師聽完後說:「你一定要跟你媽溝通好,讓她離開你,她就是你抑鬱的來源。」
「你是一個成人了,成人就是需要獨立的空間,而不是跟自己的母親共生在一起。你可以上網搜一下陳圓圓的案例,如果你不及時把抑鬱的根源從你身邊去除,你的抑鬱傾向還有進一步惡化的可能。」
我根據心理醫生的建議搜了陳圓圓事件後,決定自救。
於是才在思考了幾天後,鼓起勇氣跟我媽說了那番話。
可我媽卻依然不肯回去。
「南南,你知道我跟你爸感情不好!跟他住在一起除了給他洗衣做飯,他什麼都不管,隻知道出去打牌。媽辛苦一輩子了,
好不容易盼到你工作了,終於有借口搬出來跟你住一起。你現在又要趕我回去,你真的就那麼狠心把你媽趕到你爸身邊嗎?」
「媽跟你爸住在一起不開心啊!南南,你也是女人,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袄,我跟你爸感情不好,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
我媽說著就紅了眼眶,眼淚一把一把地流。
我從來沒見我媽哭過,一下子就慌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醫生建議我需要一個人呆一段時間,不然我的情緒會出問題的,我也跟你說了,抑鬱症報告我也給你看了,媽,你能理解我嗎?」
可我媽隻是一個勁地哭:「唉,是媽老了,是你的累贅了,我肯定是不回去的,但你要是也不收留我了,我就住樓道,我也不打擾你。」
說著,她抹著眼淚就去拿行李。
外面全是垃圾和蚊子,
我怎麼會讓我媽睡樓道。
趕緊拉住她:「媽,你別這樣。」
我媽抹著眼淚:「我不這樣,我還能怎麼樣?隻能怪我自己沒用,沒錢住酒店。我不拖累你,我自己找地方住。」
我媽說著就要扛著涼席睡在樓道裡,來來往往下班的年輕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拉扯的我們。
我覺得恥辱又憤怒,緊緊拉住我媽:「求你了,媽!別這樣,我帶你回去還不成嗎?」
「真的?」
「真的!你既然那麼不想回去,就繼續住下吧。」
我媽這才破涕為笑,帶上行李卷上席子,這才破涕為笑地跟我回了家。
想到這裡,我無奈地搖搖頭。
之前那麼想讓我媽走,她就是不走。
如今卻突然走得如此著急。
就在這個時候,我瞄到了桌上的一樣東西。
拿起來一看,是我媽的身份證。
不好。
沒身份證我媽怎麼走?
看了一眼手機上實時公交車,去高鐵站的那班公交車還有十分鍾才到,我趕緊穿上鞋子,捏著身份證就往公交車站跑。
到了公交車站,老遠就看見了我媽。
「媽!你的身份證!」我喊了一聲。
但我媽似乎在打電話,並沒有聽見。
於是我又加快了腳步。
就在我準備從背後拍我媽,把身份證給她的時候,我聽見了我媽跟別人的對話。
2、
「哎喲,得虧我看到了她抽屜裡的體檢報告,好像是長了個什麼瘤子,大概率是要住院做手術,我就趕緊讓我兒子給我買了回家的車票。」
我媽開的免提,電話那邊聲音也清晰地傳了過來。
「你不回去會怎麼樣?你一個老媽子難道還要照顧她不成?」
「你懂個啥,我要是真呆在這,她去醫院做手術我難道不去看一看?我可不想照顧她,我跟著她就是來享清福的,怎麼能到頭來變成我照顧她呢?不過要是真知道了不去又不行!我女兒她能賺錢啊!她生病我不照顧,肯定會對我有看法啊,到時候不給我錢怎麼辦?我可還打算靠她賺錢給我兒子買房娶老婆呢!」
對方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隻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媽突然急著要回老家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爸催她回家,而是她發現了我抽屜裡的檢查報告,知道我這個手術要做好幾天,她一天都不想把力氣浪費在照顧我上面,所以就偷偷聯系弟弟買了回家的票,再給我來了個先斬後奏。
我捏著身份證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這幾個月,
我每天照顧我媽的心情,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
她跟我要錢,我手頭再緊也會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