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許在旁人看來,這場景簡陋甚至有些寒酸。
但那一刻,我看著桌上氤氲的熱氣,還有幾人拌嘴的爭吵,卻隻覺得心裡卻覺得無比踏實和溫暖。
這頓飯,是我十幾年來,吃過的最有家味的一頓飯。
吃完飯,紅姐和胖子瘦猴搶著去廚房洗碗,我陪著張奶奶在客廳聊天。
老人家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從她口中,我才知道紅姐他們三個都是苦水裡泡大的孩子。
瘦猴是孤兒,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在外地礦難裡沒了,那點賠償金被親戚瓜分幹淨,把他扔進了當地的孤兒院。
那孤兒院條件很差,瘦猴受不了跑了出來,從此就在社會上流浪,撿破爛、打零工,什麼都幹過,直到遇到紅姐。
胖子是留守兒童,但跟沒爹沒媽也差不多。
他爸媽早年離婚,
各自組建了新家庭,把他扔給爺爺就不管了。
前年爺爺去世,他爸回來賣了老房子,拿著錢就走了,再沒音訊。
胖子差點流落街頭,是紅姐收留了他。
說到紅姐,張奶奶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惋惜:
「小紅這孩子……命苦。」
「當初,要不是當初要不是那檔子事兒,她現在肯定跟你一樣,在學校裡好好念書呢。」
「她小時候聰明著呢,成績也好,要是還在念書,說不定還能考個好大學。」
張奶奶沒再細說「那檔子事兒」是什麼,隻是又嘆了口氣。
這時紅姐他們洗好碗出來了,嘻嘻哈哈地問張奶奶是不是又在講他們壞話。
張奶奶哼了一聲,指著紅姐:
「我告訴你小紅,你可不許把人家小姑娘帶壞了,
也不許欺負她,聽到沒有!」
紅姐哈哈一笑,胳膊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衝張奶奶嬉皮笑臉:
「哪能啊!」
「這可是我的金主,得罪誰也不敢得罪她呀。」
話是這麼說,可自從把摩託贖回來之後,他們又把剩下的四萬多轉給了我,無論我說什麼他們都S活不要。
就連一開始說好「保護」我的費用,他們也再沒提過。
除了偶爾讓我請他們吃頓路邊攤,三人幾乎不再收我的錢。
紅姐說:「一開始是買賣,現在算朋友,談錢傷感情。」
4
那天晚上,紅姐照常把我送回我家那棟冷清的別墅門口。
我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想起張奶奶的話,忍不住開口:
「紅姐,你想不想回學校念書?」
紅姐愣了一下,
下意識抓了抓她那頭黃毛,路燈下她的側臉顯得有些朦朧。
「我聽張奶奶說,你以前成績很好。」
「雖然,雖然現在可能有點晚了,但拿個高中學歷的話,以後……」
「害!你少聽那老太太胡說八道!」
紅姐打斷我,語氣輕松,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避。
「我這樣挺好,自由自在。」
「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現在這樣就挺好。」
「倒是你,少替我們操心,好好念你的書,考個好大學,別跟我們似的。」
她朝我揮揮手,轉身離開。
我心裡頭堵得慌,站在空曠的門口,一陣失落。
剛拿出鑰匙,手機就響了,是我爸。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打電話過來。
畢竟,
我轉來這邊兩個多月的時間,他從來沒問過我過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他語氣冰冷,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和責備,連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聽保姆說,你最近總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社會混子走在一起?就連成績也下滑了?」
「你能不能給我省點心?一天到晚就知道和你弟爭寵,我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我們家裡絕不允許有人自降身份和那種人混在一起,立刻跟那些人斷絕來往!」
若是以前,我大概隻會沉默地聽著,然後懦弱地答應。
但此刻,或許是紅姐她們給的底氣,或許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終於到了臨界點,我對著電話那頭咆哮了起來:
「他們不是壞人!比你們像家人得多!」
「你們什麼時候管過我?除了給錢,除了確定我沒S,你們問過我一句嗎?
」
「現在跑來指手畫腳,不覺得很多餘嗎?」
我幾乎是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以及對弟弟的嫉妒,對他們的失望,全都吼了出來。
我說我不會跟他們斷絕關系,我說我在他們身上才體會到了什麼叫關心和溫暖,連一群「混混」都說我很好,可你們從來沒肯定過我!
「我就自暴自棄怎麼了?」
「我不僅自暴自棄,我還要考零蛋,我一輩子爛在這個小縣城裡,難道不是正合你們意嗎?你們不是就怕我跟弟弟爭嗎!」
「那我就幹脆如你們的意,我一輩子都爛在這!不好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父親暴怒的吼聲:
「好!好!沈知意!你翅膀硬了!」
「有本事你就別認我這個爸!」
「你的生活費從下個月開始停了,
什麼時候認識到錯誤,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夜色裡,渾身發抖。
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解脫。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淚,此刻隻覺得自己渾身舒暢。
停就停吧,反正我這些年攢下的錢,也夠我花很久了。
我原以為這隻是我和父親之間的戰爭,卻沒想到,隔牆有耳。
第二天放學,我依舊按照往常一樣在學校門口等著紅姐來接我。
可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等到對方過來。
我給她發消息,過了很久才回,隻有簡短的三個字:
「有事,忙。」
一開始我沒在意,以為他們真的有什麼事。
但接下來一連好幾天,紅姐都沒有再出現。
發消息回復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敷衍,到最後幹脆石沉大海。
打電話,要麼不接,要麼接通後匆匆說兩句就掛斷。
一種強烈的不安裹挾住了我。
我忍無可忍,憑著記憶,第一次主動跑去了紅姐他們住的那個老小區。
敲開門,是紅姐。
她看到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種讓我心涼的平靜和疏離。
「你怎麼來了?」
她擋在門口,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理我了?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我有些急切地問。
紅姐沉默了一下,移開目光,可聲音卻沒什麼起伏:
「你以後別再來找我們了。」
「為什麼?」
我怔愣一瞬,下一秒幾乎要哭出來。
「為什麼?」
紅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但這嘲諷似乎是對著她自己。
「那天晚上在你家門口,你跟你爸打電話,我聽到了。」
我愣住了。
「沈知意,這段時間我想了很久,我們是什麼人?混混,社會渣滓。」
「你是什麼人?你跟我們不一樣。」
她的語氣變得生硬,每一個字像是很用力,卻又透著無力。
「我們不想耽誤你,更不想因為你跟我們混在一起,讓你真的一輩子爛在這裡。」
「你成績好,長得也好,家裡又有錢,你該有更好的前途。」
「我不在乎!」
我抓住她的胳膊,語氣裡盡是哀求。
「你們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我們在乎!」
紅姐猛地甩開我的手,
眼神變得兇狠起來,像最初認識時那樣,帶著刺人的距離感。
「歸根結底,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早晚要散!」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就斷幹淨對誰都好!」
「你走吧,以後別再來了!」
說完,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像是鐵了心不想再和我廢話。
我呆呆地站在冰冷的樓道裡,聽著門內再無動靜。
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呢?
巨大的委屈和被拋棄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我以為抓住了溫暖,最後都會被無情地推開?
爸媽是這樣,紅姐也是這樣。
難道我真的不配擁有任何長久的東西嗎?
我緩緩蹲下身,將腦袋埋進膝蓋裡,失聲痛哭。
5
無論我怎麼哀求,
怎麼在微信上發大段大段的語音和文字,怎麼在他們樓下徘徊,紅姐都鐵了心不再理我。
那扇曾經對我敞開的小門,緊緊關閉,連同裡面溫暖的人聲和煙火氣,一起將我隔絕在外。
瘦猴實在看不下去,有一次偷偷溜出來找我,在小區花壇邊急得抓耳撓腮:
「知意姐,你別怪紅姐。」
「她心裡比誰都難受,那天送你回去後,她回來一個字沒說,把自己關屋裡半天,出來就跟我們說不能再拖累你了。」
瘦猴的聲音低了下去:
「紅姐那人,你知道的,講義氣,也軸。」
「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
紅姐的好,紅姐的倔,像烙鐵一樣燙在我心裡。
我似乎又回到了從前一個人的生活,
上學,放學,回到空蕩蕩的大房子。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心裡空了一大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課本上的字像是漂浮著,進不了腦子。
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績單上慘不忍睹的分數像一盆冰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我看著那分數,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紅姐說他們是在拖累我。
我承認,和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確實在放縱,在逃離,甚至帶著點報復性的快感。
既然他們放棄了我,想要讓我爛掉,那我就幹脆如他們所願!
但那場夢太美好,也太短暫。
夢醒了,冰冷的現實還在原地。
紅姐有句話沒說錯,我不可能,也不應該爛在這個小縣城裡。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我本來就是太陽,即便有人想用烏雲遮擋,真正的光芒又豈是能被輕易蓋住的?
我又開始把自己埋進書山題海。
我拼了命地學,仿佛這樣就可以暫時將那些讓我難過的事情拋到腦後。
成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升,老師驚訝,同學側目,但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隻知道,我不想讓那個在我看來唯一關心我在意我的人失望。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滑向高考,然後徹底告別。
卻沒想到,惡意從未遠離。
那天放學稍晚,天色已暗。
我剛拐進離家不遠的那條僻靜小巷,突然被人從後面猛地捂住嘴,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拖進了巷子深處!
是李薇!
她臉上帶著扭曲的恨意和得意,旁邊還站著幾個流裡流氣、眼神猥瑣的社會青年。
「沈知意!沒想到吧?」
「你那幾個混混保鏢呢?不要你了?」
李薇尖笑著,尖利的指甲直往我臉上戳:
「當初讓我那麼丟人,今天連本帶利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