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井冰。
16
回到小院，陳明遠擺了酒在桌上。
見我回來，他衝我笑了笑，滿臉的意氣風發。
也是，明日就要科考了。
他所期盼的很快就能夢想成真，的確是該高興。
從前，我一直以陳明遠的開心為開心，隻要他好，哪怕餓一點，我也可以忍受。
可到了今日，我居然沒什麼感覺。
反倒是對裴九安擔心多一些。
那廝這幾日不看書，真的能考上嗎？
「清清，坐。」
我坐下。
陳明遠指了指酒壺，我習慣性給他倒了一杯。
「清清，你也喝一杯。」
「公子，我不喝酒……」
「喝一杯吧。
」陳明遠笑得很溫柔，像極了當年山間的少年。
「這一年多，我日夜苦讀，對你關心甚少，該我敬你一杯。」
他自飲一杯，酒氣漫上臉頰，自顧自道。
「他們都說，依照我的學識，此番必定金榜題名。
我想也是的，若論學識，這滿城的學子，的確無人及我。
你日日陪伴我，雖沒做什麼，我卻也感念你這份心意。」
他又豪飲了兩杯。
「嗝……張兄他們……總勸我中榜後娶你做妾。
清清，我不是不願意，我是怕委屈你……
你不是人，你不知道，但凡三甲，都會被榜下捉婿。
雖然你粗鄙了些，也沒什麼身份，可到底跟我這麼久。
我若娶了別人，再納你做妾，我心裡過意不去。」
我面無表情，「公子不可以不娶嗎？」
「那是規矩！清清，你懂嗎，是規矩！」
「規矩就一定要遵守嗎？不遵守又如何？難道狀元就不是你的了？」
「胡說！」陳明遠有些激動，「狀元是我靠真才實學得來的，誰都拿不走！」
「既如此，又為何一定要娶旁人？」
陳明遠深吸一口氣，「清清，看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還是毫無長進，問這種沒腦子的問題。」
「你想啊，我中了狀元是不假，可我沒有家世啊。
為官者，需眾人抬轎，自己一個人是不行的。
那些來捉婿的，哪個不是正一品？官大一級壓S人，我反抗不了啊。」
「那公子打算如何？
」
陳明遠紅著眼抬眸看我，眼神有些閃躲。
「清清……你是個妖，你不適合京城。
這裡的女人端莊規矩，就算我勉強納了你，相處一段時日，她們也會看不上你，後宅的規矩太多了，真的……真的不適合你……」
我嗯一聲，「公子隻說如何。」
陳明遠想來握我的手，我下意識縮了回去。
他愣了一瞬，倒也沒強求，隻低下頭。
「你走吧，等我進了考場，你便回山上去吧。
那裡自由自在，你日後……好好修煉。」
我握緊指尖，心下有些蕩漾。
「可我與公子有結契，當初說得清楚，結契後即便我離開公子，
天道也會強行將我送回公子身邊。」
陳明遠猛地抬頭，手都抖了起來。
「不可以解契嗎？」
我盯著他的手片刻，「可以，需公子一點心頭血。」
「心頭血？」陳明遠激動地站起身子，「那我豈不是會S？」
「不會，公子若願意，可焚紙上告天道，取血後，我會施法為公子治傷。」
「會不會影響我科考？」
我頓了頓，「公子打算今日就解嗎？」
陳明遠為難地看著我，「清清，你不懂人間的女子，這是最後的期限，你明日必須走。」
「若公子一定要今日，我可以把傷轉移到自己身上。
隻是，公子，你確定真的要同我解契嗎？」
我盯著陳明遠，不放過他一絲表情。
「好好好，就這樣，
先轉到你身上，先轉到你身上，不能耽誤我考試，不能……」
陳明遠又蹦又跳，我再次問他。
「公子，確定嗎？」
「解了契，我再也不會回到公子身邊，再也不會幫公子做任何事，從前……」
「清清！」
陳明遠大聲止住我的話，呵斥道：「什麼幫我做事，我的努力，是靠我自己得來的，那是我寒窗苦讀多年應得的，同你沒有任何幹系！」
「解，現在就解！休要再多言！」
「從此以後，我陳明遠與你何清清，兩不相欠，再不相見！」
17
翻到裴九安的床上，已近三更。
看到我的模樣，裴九安嚇了一跳。
他顫抖著手去摸被心頭血浸透的衣裳，
臉色比我還白。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不是吃飽了嗎……怎麼會這樣……」
我不說話，勾住他的脖子親上去。
氣息源源不斷匯聚到胸口，傷口一點點愈合，我感受到皮肉生長的痒意。
愈合後，我筋疲力盡地躺下，累得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整個夢裡，我一直聽到有男人在哭，哭得十分可憐。
「嗚嗚嗚嗚……我怎麼辦啊……」
「你去了，我上哪找你去……啊啊啊……」
「怎麼說S就S了呢……氣都不喘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啊啊啊……」
「你別走……你來把我帶走……我跟你一起去做個伴……咱倆都不寂寞……」
………………
我是被強力晃醒的，
勉力睜開眼，就看到風流不在、鼻涕眼淚糊一臉的裴九安。
窗外露白，天要亮了。
「你……怎麼還在這，今日科考，快去。」
裴九安怔愣地看著我，用力抱住我。
「什麼狗屁科考，我不去，你都這樣了，我還科考什麼，你若S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無奈地推他，「我無事，隻是解契元氣大傷，得修養幾日，S不了。」
「那也不去，元氣大傷，需要人照顧，我照顧你。」
我在身邊，還能喂你；我不在，你餓了咋辦？」
看著裴九安孩子氣的模樣，我噗嗤笑出聲。
原來，人說的喜歡，是這樣的。
會擔心我S掉。
會害怕我丟下他。
他甚至不忍心我挨餓。
喉嚨從未有過的難以下咽，眼眶酸得厲害。
有東西滑下來，我伸手去觸碰。
「我眼睛流血了嗎？」
裴九安破涕為笑，「傻子，那是眼淚。」
眼淚。
原來，我也可以有眼淚。
陳明遠說我不懂人間情感。
那是因為他沒有給我足夠的愛罷了。
「你去，我就在這等你，等你來娶我。」
「你真的等我？不會S？」
我點頭，「我是妖，哪那麼容易S。
再說了，我若是想尋S，何苦走那麼久來尋你。」
「好，我去，等我回來，就娶你！」
「我不做妾……公子說……我這性子，做妾別人也容不下的……」
「呸！
」裴九安將我的頭狠狠抱進懷裡，「當初我怎麼說，他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不管你是人，是妖，隻要你願意跟著我，我就三媒六聘娶你。我不知道你們妖什麼規矩，你可以說給我聽，我會想方設法做到！」
我甜甜地笑起來，「好。」
18
一日一日。
九日很快就過。
裴九安出了考場就飛奔回府。
二話不說，抱著我就啃。
「餓了吧，餓了吧，快吃。」
……
我好容易推開他，喘息道，「其實，我可以很久不吃。」
「胡說，人一天三頓，你九日不吃，嚇S我了。」
喂完，裴九安躺在床上喘著粗氣歇息，大概是困極了，很快就睡了。
我闲著無事，
便去描摹他的眉眼。
裴九安生了一雙桃花眼，乍一看去，好似風流多情，可仔細一瞧，便會發現，裡面全是名門望族才有的矜貴與清高。
從前陳明遠總是大肆貶斥高門貴族，我始終不明白為何。
今日突然醒悟，他恨的是高門貴族嗎？
他恨的是自己未能生於其間吧。
19
放榜之前的日子，裴九安帶著我四處闲逛。
他帶我賞花，帶我看景，沒完沒了地給我買糖葫蘆，送他認為一切適合我的衣裳首飾。
一段時間下來，我被他嬌養得像他女兒。
我們也遇到了陳明遠。
在郊外，他和一貴女乘馬車遊湖。
他待貴女周到體貼，溫言細語，眼裡盡是笑意。
同我對視的那一刻，他愣了一瞬，
然後慌亂轉身，命馬車與我們背道而馳。
裴九安冷哼一聲，將我摟進懷裡。
「小癟三，以為傍上尚書嫡女他就穩了。」
「呸，走著瞧吧，小垃圾。」
裴九安告訴我，從某位高官誇贊陳明遠後，他就處心積慮偶遇一些貴女。
這位姑娘姓蘇，正是他那位蘇兄的妹妹。
「算起來，這姑娘和他一起也半年多了。
尚書的意思是，隻待小癟三中榜，他就去捉婿。
既好聽，又穩妥，他馬上就要如願了。」
我對此並無反應，心中也毫無波瀾。
他若能憑本事考上，也是他的造化。
倒是裴九安一個勁盯著我，不講理道，「你是不是很難過，是不是？你敢說是，我追上去打S他。」
我噗嗤笑了。
20
可世事總是無常。
誰能想到呢。
所有人都以為能中狀元的陳明遠連入圍都不曾。
反倒是毫無希望的裴九安，居然中了探花。
裴九安被人歡天喜地地送回府，一進府就直奔我來，像個二傻子一樣將我舉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
「哈哈哈，爺要雙喜臨門了，哈哈哈哈！」
21
另一邊，發現沒有中榜的陳明遠愣在原地。
孫尚書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陳明遠追到尚書府，「不可能，一定是錯了……嶽父大人，你相信我，一定是錯了……」
孫尚書像個陌生人般冷冰冰道，「哪來的宵小，胡言亂語什麼，打出去。」
陳明遠平白挨了頓打，
又跑去從前賄賂的各位官員府邸。
可那些官員根本不認得他是誰，隻以為今年的學子又瘋了一個。
22
我和裴九安成親那日是個豔陽天。
他將我從裴府接到世子府，一路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進府前，陳明遠衝了過來。
他蓬頭垢面，抓著喜轎一個勁喊我的名字。
裴九安是個暴躁脾氣，衝上來就是一頓打。
可陳明遠從未有過的執著，攔著隊伍S活要見我。
我怕他耽誤吉時，便命轎夫將轎子抬到無人處，也未掀簾子。
「清清，清清，你告訴我，怎麼回事啊，不應該的，明明都打點好了，怎麼會這樣？」
「清清，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我勾唇笑了笑，「公子總說規矩，可這人間的規矩，
不正是憑真才實學科舉入朝？」
「我記得那夜，公子告訴我，你的成功都來自於你的努力，同我沒有半分關系。」
「我以為，公子是在怪我，怪我不懂人間規矩，用錯了方法，居然靠見不得臺面的方式賄賂考官。
所以，解除契約時,我索性多費了些修為,將從前賄賂之人的記憶，一一洗去。」
「什麼！」陳明遠瘋了一般撲上來,「何清清,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忘恩負義！」
「公子，我是在幫你,公子看中規矩,那便該遵從規矩,守住本心,公子有真才實學，走正途,才是正道。」
「還有,你我已恩斷義絕，以後，還望公子莫要來擾。」
轎子回到官道，陳明遠哭鬧著來追。
「清清……我錯了……我們重新結契……」
「我再也不要旁⼈了,
我娶你……我娶你啊……」
……
裴九安可聽不得這種話，命幾個人將陳明遠拖到巷子裡，一頓拳打腳踢。
⽽陳明遠的寒⻔好友們就站在人群中看熱鬧，嫌棄地指指點點。
「這樣的人,豬狗不如。」
「就是就是，當初還與他同桌飲茶，想來都惡⼼。」
「呸。」
……
番外
⼤婚當夜，裴九安激動得直搓手。
「嘿嘿嘿，夜還⻓,咱們慢慢來……」
之後幾年,我與裴九安恩恩愛愛。
我⽆法為他生孩子,他也不在意,倒是整日勸他娘親趕緊再為侯府添丁。
我們沒有結契,也⼀直相伴到⽼。
裴九安⽼在他九十歲那年。
臨去之前，他拉著我的⼿哭,「媳婦啊,你還這麼年輕，我走了，你可咋辦啊。」
哭著哭著,又嚴肅道,「我⼼眼小,你不許再嫁。」
我流著淚笑，「我們妖都是很執拗的。」
「認定⼀個⼈,輕易不會變的。」
「你⾛了,我也不會留在這。」
「我去找你，你投到哪處,我便去陪著你⻓大，再陪你⽼去。」
裴九安聽完很開心,笑得像我們初遇那年。
「⼀⾔為定啊，清清。」
「我等你。」
三年後。
我⾛遍天下，再度回到京城。
誰能想到呢,裴九安居然投進了皇城，成了⼀位不受寵的⼩皇子……
那⼩團⼦躺在襁褓⾥,
一直哭一直哭。
對視的那一刻，我哭了，他笑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