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陳越差不多。
7.
一場病來勢洶洶,去得倒也快。
不出三日,我已好全了。
晚我一步的夏書也帶著幾車箱籠,終於趕到了涼州。
彼時怕婆母心焦,又兼著自己心頭那幾分惴惴不安,我隻簡單收拾了行裝,並一大箱子珍貴藥材,便帶著人匆匆出發了。
那些細致物件交由了夏書收拾,她是個爆炭性子,偏偏做事極其周到,怕我睡不好,連錦被軟枕都不忘帶來。
有了這番布置,原本簡素硬挺的臥房,才算軟和了些。
「姑娘的繡架我也帶著呢,省得換別的,姑娘用不順手。」
「知你心細,可好生歇一歇罷,叫你慢些趕路,怎的還是這般急。」
「還不是因——」
前半截話脫口而出,
她又像意識到什麼似的,急急住了口。
「這倒奇了,還能有你收住的話?」
「還不快些交代了,仔細堵在心裡,夜裡坐起來睡不著。」
難得看她這模樣,我開口打趣,春弦也跟著幫腔,夏書惱得跺腳。
「我一心惦記著姑娘,你們倒好,專拿我打趣!」
「怎麼還當真惱上了?好姐姐吃杯茶,有什麼話就快說罷。」
春弦笑著親手奉了杯茶,夏書接過去一口飲了,這才蹙著眉講起原委。
「姑娘可還記得長寧公主?」
長寧公主?
我自然記得。
那可是今上最寵愛的幼妹,亦是定親王的雙生胞妹。
而季督與定親王蕭子翊,自幼一同讀書習武,一同帶兵出徵。
如今,還一同鎮守著涼州。
這般關系,自是不必多說。
所以成親之時,這兄妹二人的賀禮便極為厚重,長寧公主更是鳳駕親臨,給足了季家體面。
隻是好端端的,夏書如何提起她來?
「前幾日我在驛館歇腳,聽得往來之人都盛贊長寧公主仁善,一打聽才知道,原是公主遣了自家商隊,在涼州邊城高價收糧。」
「這一牽頭,別家糧商也聞風而動,價錢順勢就給抬了上去,沿途百姓為此都十分感念……」
「公主大義,這確是樁利國利民的好事。」
我不由得贊了句,畢竟涼州如今的人口,大多是各地遷徙而來的流民,讓他們落地生根,安心墾荒,是頭等要事。
夏書抿著唇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可他們還說……還說公主去歲來涼州,
曾在將軍府小住。」
「我聞言留了心,便旁敲側擊問了幾句,他們倒精神起來,直言長寧公主在時,將軍擱下手中事務,親自作陪,兩人常在一處,關系親厚不比尋常。」
「那話聽著聽著便不對味兒了……」
我捧著手中杯盞,看盞中茶葉靜悄悄打了個旋兒,屋內一時都沒了聲。
「長寧公主與定親王兄妹情深,來涼州小住理所應當,她同將軍又是自幼相識,舉止熟稔些,亦是常情。」
真論起來,人家還是正經的青梅竹馬。
「好了,」我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都是些捕風捉影的闲話,何須放在心上。將軍待我以禮,並未有半分不妥,這便夠了,日後這些話,休要再提。」
夏書張了張嘴,見我神情認真,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
隻悶悶應了聲:
「是。」
8.
可我也沒料到,「長寧公主」四字,這麼快便再度入了耳。
季督今日難得早歸,隻是身後還跟著幾個,手上不知拿著什麼,眉目間皆是歡欣之色。
幾人一同進了議事廳,我看了眼天色,吩咐備膳。
卻不想他們起了酒興,將宴席擺在了外頭涼亭。
我自園中漫步消食,恰巧途經亭下小徑,聞得一聲朗笑。
「昔日長寧公主那般嬌客來了涼州,也不見將軍如此謹慎,反倒帶著人炙肉飲酒,好不快活!怎麼如今嫂夫人來了,將軍卻處處為難起來?」
突兀聽得這麼一句問,叫我生生住了步。
我站在亭下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袖口一朵纏枝蓮繡紋。
亭內靜了片刻。
在我以為此話不會再有回應時,
季督卻驀然出了聲,嗓音帶著酒意燻染後的沙啞。
「長寧慣愛新奇熱鬧,如何暢快如何來便是。」
「至於我家這位……」
他頓了頓,似是輕笑一聲,斟酌了一番用詞。
「是揚州城嬌養出的玉人兒,磕碰不得。」
周遭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我垂首攏了攏衣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
「姑娘?」
回到房中,見我一路不言,春弦輕聲喚我,目露憂色。
夏書則是早已按捺不住,她本就憂心我受委屈,如今言語中更是憤憤不平。
「他那是什麼話?縱然他少年英雄,沙場豪傑,可咱們姑娘也不差什麼!當年捐輸……」
「阿書,
你少說兩句。」
春弦扯扯袖子勸了她一句,唯恐我聽了更難受。
看她們這般慎重,我反倒笑起來。
「無礙,沐浴更衣罷。」
直至浸在溫熱的水中,我長舒一口氣,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被驅散了些。
原也並非什麼大事,許是因他那句「磕碰不得」,才惹出我幾分小性來。
這涼州千裡迢迢我都來得,如何在他口中就那般嬌弱不堪了?
偏見!
9.
季督推門而入時,我剛披上寢衣,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眸色似乎深了些許。
他走到我身畔,將手中物什擱在了桌上。
沉悶一聲響,我循聲望去。
是盞胡桃。
「新鮮玩意兒,嘗嘗?」
胡桃皮殼糙礪溝壑縱橫,
吃起來尤為麻煩,偏我是個貪嘴的,最愛這各色果子。
他有此舉,也算投我所好了。
但是今兒個,偏不想如他意。
我盯著那果盞,蹙著眉尖,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被我刻意放得嬌軟,道出的話卻盡是挑事兒意味:
「這糙物,會傷了手的。」
指尖在燭火映照下泛著瑩潤光澤,雪白柔夷在昏暗中如一捧新雪,我狀似無意地抬了抬。
彼時,我雖經人事,到底青澀稚嫩。
還不知男人那點兒劣根性。
本意是尋他不痛快。
殊不知……讓他痛快得很!
季督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再開口時,神色難辨。
「是我考慮不周。」
「你素來喜愛精細,
又生得嬌氣,倒委屈你嫁我這粗糙的莽夫。」
「?」
他糙不糙的,暫且不說。
偏偏他又道我嬌氣!
嬌氣怎麼了?又不是他慣的!
我不滿至極,冷哼一聲,那原本不該說的話便脫口而出:
「阿鸞自是不如長寧公主灑脫肆意,配不上夫君英武。」
……S嘴!
真是一句話全給招了。
我面上強裝無異,心頭後悔得嗷嗷叫。
而季督怔了怔,望著我的眸光卻漸漸從詫異轉為恍然,唇畔甚至噙了笑。
「你聽見了?」
帶著幾分玩味,他行至我身後,說話間氣息拂過發頂,讓人莫名有幾分心慌意亂。
「我道為何憑空捻起酸來,原是為此不快。
」
他雙手扶上我的肩,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長寧是子翊胞妹,我們幾個自幼一同長大,她在我這裡和自家妹妹是一樣的,你莫要多想。」
話音落下,室內靜默一瞬。
他言語坦蕩無比,我神情高深莫測。
妹妹。
這不是話本子裡最常見的點火詞匯?
通常那話本裡頭的郎君,但凡心裡裝著別人,被自家娘子問起時,十個裡有八個都是這麼一句——
「我隻拿她當妹妹。」
千篇一律,乏善可陳。
真真是……糟糕透頂的說辭。
10.
犯了大忌的狗男人尚不自知。
還不忘給我說道說道他的好妹妹。
「她於食馔一道最為精通,若不嘗嘗著實可惜,日後我帶你同去訪她。」
後來,待我見識過公主府的手藝,能深刻理解這是季督同定親王一道蹭吃蹭喝多年的肺腑之言。
但眼下,我隻聽得他提起長寧公主時,語氣裡那近乎縱容的熟稔。
自幼相伴,志趣相投。
她的性情喜好,他皆知之甚深。
相較之下,我們從前那點兒相識的淺薄情分,當真算不得什麼了。
那一紙婚約……隻怕是誤他良多。
「將軍還是自去罷。」
「我病體未愈,精神不濟,要歇息了,將軍請便。」
這便是下逐客令了。
季督扶在我肩上的手微微一頓。
他沉默片刻,似在審視我忽然冷淡下來的側影,
那目光如有實質,刮得我臉頰微熱。
「還在惱我?」他聲音沉了沉,帶著點無奈意味,「我都說了,長寧……」
「與公主無關。」我開口打斷他,委實不想再聽那妹妹二字,「是我自己身子不爽利,想靜一靜。」
我欲掙脫他的手,起身去往內室。
誰知他臂膀一緊,非但沒松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猛地將我打橫抱起!
「啊!」我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
「既身子不爽利,就該好生躺著。」
他不由分說,抱著我大步走向床榻,天旋地轉間,已被他牢牢抵在了臥榻內側。
青絲鋪了滿枕,帶著方才梳潤的香。
我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地推拒他堅硬的胸膛。
「季督!你放開我!
」
「不放又如何?」
手腕被他不由分說地單手輕易扣住,按在枕邊。
男人平日並不輕易展露的強勢,此刻都顯了出來。
而這過近的距離,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賁張的熱意。
「我瞧阿鸞不是病體未愈。」
他嗓音喑啞,帶著酒意燻染後的慵懶。
灼熱的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垂開合,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火星,濺落在心尖。
「分明是不小心……掀了醋壇。」
11.
「誰掀了——唔!」
辯駁的話還未出口,便被他以唇封緘。
這是一個帶著不容置喙意味的吻,混著清冽的酒氣,與他身上獨有的松木香,蠻橫地撬開我的齒關,
糾纏不休。
我被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間,十指被迫交扣,所有的掙扎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他更深的掠奪。
直至我氣喘籲籲,渾身發軟,他才稍稍退開些許,鼻尖仍親昵地蹭著我的,低沉的嗓音裡含著一絲戲謔,又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懷念:
「從前在揚州,阿鸞跟在我身後,也是一口一個『季督哥哥』,喚得不知多甜。」
「如今長大了,倒與我這夫君……生分至此?」
那刻意拉長的尾調,帶著滾燙的氣息,燙得我耳根酥麻。
心底最軟的那塊兒,似是猝不及防地被戳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那些原本被我妥善安放的,年少時青澀而隱秘的悸動,在這一刻洶湧回潮。
可嘴上卻不肯服軟,我偏過頭去,聲音悶悶的:
「……陳年舊事,
誰還記得。」
「忘了?」他低笑一聲,震得胸腔微鳴,帶著幾分危險意味,「無妨,夫君幫你回想。」
更深的吻覆下來,比先前更加熾烈,帶著懲罰般的啃咬,卻又在輾轉間流露出難言的眷戀。
情迷意亂,那一吻漸漸不再滿足於唇齒間的廝磨,轉而向下,流連於纖細脆弱的頸項,留下細密灼熱的觸感。
防線眼看就要失守,卻聽得「啪嗒」一聲輕響。
似有什麼東西從他懷中掉落,滾落在我散開的青絲旁。
季督的動作頓住。
他撐起身,目光掃向那擾人的物什。
我也下意識地偏頭望去。
那是個……墨紋底的緞繡荷包。
市面上少見的樣式,偏偏我認得。
12.
第一次見季督,
是在我十二歲的生辰禮上。
季伯父因著公務,帶他一起至了淮揚,特意挑了這麼個日子,登門拜訪。
「阿鸞從前不是嚷著要看未來夫婿,如今可是來了,還不好生看個夠?」
小姨私底下拿我幼時的話打趣,惱得我一旋身便跑了出去。
正撞上園中信步而來的少年郎。
驚呼聲還卡在喉間,手腕已被穩穩扶住。
我慌忙站定,捂著額頭悄悄抬眼望他。
少年一身張揚的絳紅勁裝,墨發高束,嘴角噙笑,恣意疏狂。
與我那些清俊端方的兄長全然不同。
「跑得這樣急,莫非後頭有追兵?」他率先開了口,聲音清朗悅耳,卻盡是調侃之意。
我臉上剛褪的熱又湧了上來。
「……對不住,
是我沒看路。」
「無妨無妨,我是個撞不壞的。」
或是見我無措,他輕笑著安撫,而後目光落在我的裝束上,了然道:
「可是今日的小壽星,楚家阿鸞?」
「是我,你是?」
「季督。」
他在淮揚待了半年,時常過府。
我見過他在亭中與阿爹論事,側顏好看專注;也見過他在園中和兄長練劍,身姿矯若遊龍。
他也會偷偷牽馬帶我去城外踏青,我央他教我騎馬,又在上馬後抓著他袖口不敢松。
季督笑得不行,任由我騎在馬上抓著他,在淮揚那片獨一無二的春光中慢慢溜達。
可惜少年如風,暫駐身畔,終有一別。
他來同我辭行時,還不忘給我帶天香樓新出的果子。
「喏,禮尚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