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心性如稚子,天真爛漫。
一口一個「滿滿」稱呼自己,一心一意以為太子要娶她。
可金鑾殿上。
皇帝明言相告,太子會娶我為妻。
她笨拙地低下頭,小小的身軀微微顫抖:「那滿滿……求陛下,讓滿滿回家。回沅州去。」
太子望著她,沒有說話。
可我與他青梅竹馬十數載,看得出他也一樣為情所苦。
後來。
蘇滿滿心S離京。
太子終於意識到自己愛她入骨。
於是紅袍駿馬,南下三千裡追妻,成就一樁美談。
隻是那紅袍本是他與我的婚服。
那日喜堂之上。
我看著他狂奔出門。
忽地想起,
我與他訂婚那日,他也是這般飛奔著來找我的。
1
太子帶回來的孤女,心性猶如稚子。
天真爛漫,活潑可愛。
她在沅州救下失憶的太子,互許終身。
太子恢復記憶,本該早日歸京,卻因為舍不得她耽擱了三月。
直到京中的人找到沅州,求他歸京。
太子才帶著她緩緩而歸。
皇子流落民間遇見真愛本來是樁美談,舉國上下無不津津樂道。
可太子衛浔。
原是有一位未婚妻的。
並非盲婚啞嫁、政治聯姻。
而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太子親自求來的一樁婚。
於是。
當蘇滿滿在金鑾殿上「童言無忌」地說出自己要嫁給衛浔哥哥時。
全殿寂靜。
目光若有似無地看向靜靜坐在一旁的我。
而我隻是望向我的未婚夫。
看著衛浔垂下眼睫,攏在袖子下的手一點點收緊。
仿佛為情所苦。
難耐異常。
皇帝搖了搖頭:「太子妃之位,關系國本,非同兒戲。沈氏女,端莊嫻雅,早與太子定婚。
「你既對太子有救命之恩,朕自然會另賜你一樁恩典。」
蘇滿滿喃喃地重復著:「衛浔哥哥與人定婚了」。
她好像聽懂了。
又好像沒懂。
她轉過頭直直地望向太子。
杏眼湧上了水光,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衛浔哥哥……你不要滿滿了嗎?」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
像一隻被丟棄的小動物。
「是滿滿不夠好嗎?滿滿可以學!學那個……那個沈氏女姐姐,學她走路,學她說話!滿滿會很用功很用功的!」
衛浔終於還是忍不住,從我身旁的席位匆匆起身。
他溫柔至極地接住蘇滿滿,低聲哄道:
「滿滿,不要胡說。
「滿滿這麼好,不必學任何人。
「還記得嗎?衛浔哥哥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一直照顧滿滿的。」
可蘇滿滿在大殿之上仍舊「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大聲抽噎,如同六歲稚子。
抱住衛浔的手不撒開。
「衛浔哥哥,滿滿會乖的,別不要滿滿!別不要滿滿!」
衛浔無可奈何。
隻得將她帶到偏殿慢慢哄。
金鑾殿上,
當事人便隻剩下我這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的沈氏女。
眾人看我的目光怪異。
平素與我不對付的京中貴女更是噗嗤一笑:「十年青梅竹馬也抵不過人家三個月。
「怪不得人家是京城第一貴女,瞧臉皮多厚。我未婚夫要是如此,我早就一頭碰S了,哪還有臉坐在這兒呢?」
我眼觀鼻,鼻觀心。
當做沒聽見。
隻是端起一杯冷酒飲下。
酒涼透了,從喉嚨一路墜入心口。
金鑾殿中地火正暖,四時如春。
我卻冷得。
連指尖都在顫。
2
出宮的路上,
我被東宮的侍女叫住。
「滿滿孩子心性,今日所言,你不必當真。」
御花園梅花正開。
雪落在我們之間,如衛浔面對我的神色一樣冷。
他警惕地盯著我,出言解釋也隻是為了防止我對蘇滿滿不利。
我看著他黑沉沉的眉眼。
先太子S後,他被選為太子是沒什麼懸念的。
容貌皎皎,芝蘭玉樹。
京中愛慕他的貴女不在少數,曾經我也是其中之一。
隻是而今……
面對如此容顏姿貌。
卻好像忽地生出了幾分倦怠。
是衛浔在沅州恢復記憶後,給侯府寄信,卻一字都沒有提及我,而滿紙都是蘇滿滿嗎?
還是蘇滿滿進京那日,興奮太過,跑著將我撞倒在地,而衛浔並未責罰她,反倒斥責我多有算計呢?
抑或是蘇滿滿被推落水,他第一個懷疑到我的頭上?
哪怕我也一並跳了下去救人。
他懷中抱著面色紅潤的蘇滿滿,卻面無表情地看著渾身湿透的我,冷聲訓斥:
「沈婼,你何時成了這番,孤都不認得的惡毒模樣?」
太多太多……
連我自己都忘了,是哪一次開始對衛浔S心的了。
3
「沈婼!孤說過,你若是安分守己。
「太子妃之位,自然會是你的。
「隻是若你再敢對滿滿耍什麼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孤也不會放過你!」
我的目光緩緩描摹衛浔的眉眼。
分明是少時便熟悉的樣貌。
而今卻怎麼看,怎麼陌生。
見我不答話。
衛浔皺了皺眉:「你聽明白了嗎?」
冷風撲面。
我輕輕搖了搖頭:「太子殿下之言,臣女都聽明白了。」
想了一想。
又開口。
「若太子殿下心儀滿滿姑娘,亦可納為良娣……」
「荒唐!」
我本以為我的話足夠體面,足夠像個準太子妃般賢良淑德。
可不知為何。
衛浔卻忽然高聲打斷了我的話:「沈婼!我早跟你說過,我與滿滿並非你所想那般!
「她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也隻是想好好照顧她!
「你為何總是如此齷齪?你當全天下女子都與你一般,精於算計麼?」
衛浔黑漆漆的瞳仁中倒映著我蒼白的臉。
冷風撲面。
衛浔早就忘了我有咳疾,壓根吹不了風。
隻是安撫好蘇滿滿便匆匆派人在這四面受風的御花園涼亭喊住我。
我如何,如今對他而言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隻要蘇滿滿安好,便一切都好。
衛浔後退一步。
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目光中帶著些許嫌惡,聲如寒冰:
「我不會娶滿滿。
「嫁入東宮的人隻會是你。」
「沈婼,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強忍住咳嗽。
嘲諷似的輕笑開口:「那臣女還得多謝殿下了。」
似乎奇怪於我的異樣。
衛浔看了我一眼:「你……」
可身後東宮侍女來報,說滿滿姑娘因為悲傷過度發了高熱,哭著喊著要找衛浔哥哥。
衛浔的眼神冷下來,轉身便走。
大氅帶起一陣冷風。
撲進鼻子。
我的咳疾再也壓制不住。
「咳咳咳……」
可咳嗽又吸入更多冷氣。
咳得愈加厲害。
貼身侍女驚慌失措:「小姐——」
「太子殿下,您快來看看我們家小姐。她咳疾又犯了!」
可衛浔的腳步隻是微微頓住。
我自嘲一笑。
衛浔怎麼還會在意我的S活呢?
「別裝了。」
聲音忽然自上而下傳來。
衛浔竟然真的轉身回頭。
隻是他低頭看向我,眼中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婼。
「你不必如此東施效顰。
「滿滿身弱,我照顧她心甘情願。
「你世家大族的千金,
犯了咳疾自有無數人照料。」
他的語氣實在是冷。
可似乎念及什麼柔軟之事,他的聲音忽地低了下來:「可滿滿隻有我了。」
我一時被震得忘了咳嗽。
直到衛浔走遠。
御花園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些。
雪落靜寂。
我卻在御花園止不住咳嗽,又咳又笑,最後笑出了眼淚。
東施效顰。
好一句東施效顰啊。
4
回到府中,我驟然發起高熱,咳疾愈發厲害。
侍女說要去請太子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裝病。
我拉住她的手。
「何必自取其辱?」
她氣得眼淚都快流下來:「小姐!我隻是看不得太子殿下對您這麼壞,他當初明明——
「小姐,
太子欺人太甚!
「這門親,咱們就不能不成了嗎?」
我看著窗外落雪壓竹,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這門親是我求來的,怎麼能不成呢?」
當年,祖父本要將我定給邊境小官。
他說侯府烈火烹油,要急流勇退,叫我不要做什麼嫁進皇室的美夢。
可我跪在祠堂的地上。
生生受了十二鞭。
疼得冷汗直冒,也沒有松口。
祖父氣得胡子都白了:「你就非要嫁那衛浔?」
我抬起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睛。
「衛浔已與孫女互許終生。
「孫女絕不負他。」
祖父被我逼得沒有辦法,才接下了要我嫁入東宮的旨意。
也是那年冬日,我養病不好,受了風。
落下了咳疾的毛病。
到了來年春天,我仍舊在咳嗽的時候,聖旨終於下到侯府。
我下跪接旨。
抬首卻見衛浔含笑眉目。
他從東宮飛奔到侯府,額間薄汗,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說:「我的阿婼。」
「阿婼,終於是我的了。」
他彼時已是太子。
祖父氣得吹胡子瞪眼,也沒有辦法對他不敬。
隻能任由他像打了勝仗似的,將我抱起轉圈,笑意好似飛花。
那一年。
我想,哪怕是一點點,衛浔也是愛過我的。
5
隻是,事情是何時變了呢?
衛浔代陛下巡江南。
卻於沅州失蹤三月。
我在京中食不下咽,睡不安寢,日日都在憂心。
接到衛浔寄來的信件後。
本是長舒一口氣。
可滿心歡喜展開信紙。
卻發現紙上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說另一個女子。
他筆下那個女子。
心如稚子,天真可愛。
與他以往在京中遇到的每個女子都不一樣。
他與我青梅竹馬,性情相合,他說我也一定會喜歡滿滿。
隻是有幾件事要提前交代我。
【滿滿不通禮儀,待她到了京城,你要悉心教導。隻是不可嚴苛,小妮子怕疼。】
【滿滿喜甜,我告訴她你做的龍須糕極佳,她吵著鬧著要吃。待她來京,你做一份送到東宮。】
【滿滿初來京都,不懂京中風尚。若有合適衣物,你為她添置一份,仍舊送到東宮。】
【滿滿心性淳樸,與人為善。若日後京中貴女有怠慢滿滿,
你來東宮尋我。自有我為滿滿撐腰。】
我沒有回信。
或許是意識到了什麼,衛浔又命人快馬加鞭送來一封信。
【沈婼,滿滿不會威脅到你。你仍舊是未來的太子妃。】
【孤要你,待她好。】
我與衛浔青梅竹馬。
他從來沒有對我自稱過「孤」。
為了蘇滿滿,他竟然不惜對我擺出太子的威儀。
衛浔歸京那日,我站在命婦貴女之首迎接。
可車簾掀開。
走下來的卻是一個杏眼桃腮的女孩。
蘇滿滿張著小嘴,腦袋仰得高高的,口中驚嘆:「衛浔哥哥,你的家好漂亮啊!」
她看得入了迷,不由自主地往前跑。
衛浔在她身後下車。
目光並未落到我這三月未見的未婚妻身上,
隻是無奈又擔憂地注視著蘇滿滿:
「滿滿,跑慢點,當心摔著。」
又搖搖頭,對我們笑道:「滿滿就是如此,稚童心性。還請諸位見諒。」
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漫上心頭。
我愣在原地。
可衛浔口中的「稚童」跑得太快了。
她好似沒看見我似的,撞在我腰間。
我牽動舊傷,摔倒在地。
羅裙撕裂,手掌被磨破出血。
「對、對不起!」
蘇滿滿伸出小手,又怕碰壞了我似的沒有扶住我。
她的大眼睛裡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汽,小嘴一癟,聲音又急又軟:
「滿滿不是故意的!滿滿隻是太開心能見到衛浔哥哥的家了……姐姐,你疼不疼呀?滿滿給你吹吹好不好?
」
我太疼了。
一時蹙著眉說不出話。
蘇滿滿更急了。
她腦袋湊近些,伸出自己的胳膊,奶聲奶氣地、非常認真地提議:「姐姐要是生氣,也推滿滿一下好不好?推一下,不不,推兩下!滿滿不怕摔屁屁!」
「滿滿,夠了!」
衛浔的聲音有些冷。
我的貼身侍女著急開口:「太子殿下,我家小姐一貫身子不好,蘇姑娘這一衝撞說不準又要臥床——」
我以為衛浔會因此訓斥蘇滿滿。
還想拉住侍女,不讓她再說。
可衛浔忽然沉了神色。
他自上而下地望著我,良久,突然冷笑一下:「沈婼,滿滿就這般讓你感到威脅?
「以至於第一日你就要給她下馬威嗎?
」
6
我並非沒有據理力爭過。
畢竟。
我與衛浔青梅竹馬的情誼。
五歲,我與衛浔同進上書房。
七歲,我與衛浔在雪地裡一同罰站。
他轉頭對我笑,明眸皓齒。
他將披風丟給我:「穿著吧,笨蛋阿婼。」
九歲,太傅指桑罵槐說我愚笨、難堪大用。
我強忍眼淚,不讓他有機會去說已經卷入太子之位爭鬥漩渦中的衛浔。
十二歲,我的詩名動京城。
衛浔在雪宴上為我簪一朵梅花,賦詩一首,將我送上京城第一貴女的寶座。
十六歲那年定親。
滿京城放煙花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