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顧形象向我撲來，恰巧這時妹妹給我發了短信，我急著想要點開，一時分神被沈輕語推到湖裡。
夏日的湖水夜晚冰涼，我在湖中瘋狂撲騰，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有力大手將我撈了出來。
是顧宴禮。
水珠從他鼻尖向下滾，顧宴禮握住我纖細手腕，眼中是藏不住的關切。
「怎麼回事？」
亭中的沈輕語早已不見蹤影，我忙拿出口袋中的手機想查看信息，一片黑屏，手機壞了。
巨大的不安感籠罩著我，我哆哆嗦嗦地抓住顧宴禮的衣角，「送我去醫院，我要見我妹妹，快點送我去醫院。」
顧宴禮沒有多問，火速發動了路邊的車。
一路上我蜷縮在副駕駛，心中越來越慌。
到達醫院後，我對上的卻是剛從手術室出來的醫生。
醫生一臉遺憾地看向我，
「姜小姐，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二十分鍾前病人突然病情惡化，拔掉了自己的氧氣管。」
「我們立刻進行了施救，但是病人沒有任何求生意識。」
「請節哀。」
15、
我一下子癱倒在地，「我不信。」
「不可能，怎麼可能……」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順著眼角大滴大滴流出來，「她不是一直情況很好。」
「顧宴禮，醫生騙我是不是？」
我緊緊捂住臉，任淚水從指縫中流出。
我在顧宴禮面前，向來是堅韌乖巧的，即便再委屈，也隻是咬緊牙關默默忍受。
顧宴禮緊緊將我攬在懷裡，「姜早，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猛地推開顧宴禮，
「我不需要你了，顧宴禮。」
巨大的無力感向我襲來，這麼多年的精神支柱轟然坍塌，我隻覺得腹中一陣絞痛，便再沒了意識。
再睜眼，我躺在病床上，濃烈的消毒水味十分刺鼻。
我側頭，見顧宴禮趴在我的床邊，他下巴生了青茬，西裝皺得不成樣子，一隻手還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抽回手，卻驚醒了他。
顧宴禮手指顫抖著想碰我的小腹，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早早，我們……」
顧宴禮眼中閃起光，「你知道嗎，你懷孕了？」
看著他眼底的期盼，我內心一片麻木，別過頭去。
顧宴禮卻仿佛沒感受到我的冷淡，「昨天的事我了解清楚了，確實是輕語說話太過分了。」
「我已經和資方說好了，這部戲取消她的女一號，
好不好？」
顧宴禮溫聲道，「日子還長，我們，總要想一些開心的事。」
「從前是我做得有些不對，我隻是覺得你太傲了，想讓你乖些。」
我看著顧宴禮俊秀的面龐，抬起手虛拂他的眉眼，淡淡開口，「你很期待這個孩子嗎？」
顧宴禮捉住我的手，親吻我的指尖，「是，知道你懷孕的消息，我心中的喜悅是難以言表的。」
「早早，我想我可能比想象中更在乎你。」
我淺淺笑了，手輕撫上小腹，對上他期盼的眸，「那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16、
顧宴禮變得黏人，我不知道他是因為妹妹的S覺得內疚，還是真心期盼這個孩子。
自那天起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寸步不離在醫院陪伴我。
直到公司的股東大會一再催促，
他才不得不去。
顧宴禮為我細心分好今日的補品膠囊，似是在確認般問我，「姜早，乖乖等我，好嗎？」
「你一向很聽話的。」
我點了點頭，走上前在他唇邊輕啄了一下。
顧宴禮滿足地笑了笑，這才安心離開。
而我在確定他離開後，火速辦理了出院手續，飛去了隔壁的 H 市做了人流手術。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聽著儀器運作的聲音，眼角劃過一滴清淚。
對不起。
我隻是，這麼多年一個人過得太辛苦了。
所以才生出貪念，在得知意外懷孕後想要留下你。
對不起……
手術醒來看到的是抽抽噎噎的小許，她見我醒了，忙拿出棉籤給我湿潤嘴唇。
「早早姐你……你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
」
我故作堅強扯了扯唇角，聲音沙啞，「不要哭啦，再哭不漂亮了。」
「不好意思，思來想去也沒什麼朋友，隻能麻煩你了。」
小許擦了擦眼淚，「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早早姐，你對我那麼好。」
手機彈出提示音，小許驚呼一聲，「早早姐，你看熱搜。」
熱搜上是一向以清純小白花示人的沈輕語在私底下吐槽粉絲低能好糊弄，霸凌劇組小演員，以及我們那天在亭中的監控錄像。
一時間，熱搜連爆好幾條。
沈氏集團對家似乎得到了什麼內部信息一樣不斷拱火，導致熱搜持續爬高，沈氏集團股價狂跌。
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個勇敢的靈魂站了出來。
有高中時隻因考得超過沈輕語就被惡意栽贓高考作弊的，有同宋宴禮多說了幾句話就被強行下海的女演員，
有因不滿意沈輕語加戲行為被雪藏三年無故墜樓的優秀男演員……
越來越多人實名舉報控訴沈輕語耍大牌和霸凌行為，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沈輕語因涉嫌故意傷人已被拘留。
媒體曝光出的視頻裡，沈輕語神採不再。
顧宴禮瘋了一樣找我，我拉黑了他一切聯系方式。
意料之中的一切，隻是，我的妹妹再也回不來了。
我在熱搜最喧囂時，發布了退圈聲明。
曾經那些罵我黑紅女星的人一下子消失了，全世界都吻了上來。
哀嘆我是難得一見的演技和美貌並存的天賦型演員。
誇贊我隻是有野心，隻是多拍戲有什麼錯？
稱贊我表裡如一，不像沈輕語兩面三刀。
我關閉了評論區，卸載了 APP。
我譏諷這善變的大眾與輿論，也嘆息自己何曾不是深陷其中。
這些，以後都同我沒有關系了。
17、
這幾年我手中有一些積蓄，如今空身一個人，足夠我去做沒有完成的事。
我給小許發了一筆非常可觀的工資，小姑娘抱著我眼淚吧嗒吧嗒掉。
「早早姐，你還會回來嗎？」
我嘴角揚起一抹笑容，看向遠方的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輕盈，「或許吧。」
「山水一程，有緣會再見的。」
舷窗外雲層翻湧，我掰斷手機卡，遠赴重洋。
我繼續完成了未完成的學業，廢寢忘食地投身於研究。
學術論壇上閃光燈追逐著作為新銳的我，在國內外報紙上大肆刊登。
小許給我發來誠摯的祝福，
我邀請她有機會可以來旅行。
「早早姐，你知道嗎，自你離開後顧影帝身邊就再也沒有別人。」
「大家都說，顧影帝在等你呢。」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答話，將下個月的婚禮請柬轉發給了小許。
北歐的冬天很冷，高級研討會結束後，我圍著柔軟的駝色羊絨圍巾，側頭與一位年長的教授用流利的德語交談著。
忽然，我感受到一道過於灼熱專注的視線，我扭過頭，不期然看到了顧宴禮。
熱氣凝於睫，時間仿佛有片刻的凝滯。
顧宴禮清瘦了許多，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
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平靜無波，如同這北歐的冬日空氣冷而透，「顧先生，好久不見。」
顧宴禮喉結滾動，「早早……」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帶著一絲瘋狂的希冀，
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又迅速抬起，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痕跡。
我忽然極淡地，幾乎帶著一絲悲憫地笑了笑。
我的指尖裸露在寒冷空氣中微微泛紅，無名指上一枚設計獨特的鑽戒在雪光映照下折射出光芒。
這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一位氣質溫文同樣東方面孔的男人探出頭，微笑著用中文喚我：「早早，和安德森教授家的晚餐快遲到了。」
我應道，然後再次看向顧宴禮，微微頷首，「我的未婚夫來接我了，失陪。」
沒有道別，我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那輛車。
未婚夫下車體貼地為我拉開車門，手掌自然地護在車門頂上，接過我手中的書冊。
他抬頭，隔著飄雪，向僵立在原地的顧宴禮投來禮貌而略帶詢問的一瞥。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到車門把手的瞬間，
顧宴禮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無法承受的失去感攫住了心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早早！」他的聲音因急切和某種絕望而沙啞，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你告訴我，當初你到底有沒有，哪怕一刻……愛過我？」
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狼狽的脆弱。
仿佛這是最後一道審判，是他沉淪多年唯一能抓住的，確認自己並非全然荒謬的浮木。
我微微歪頭，像是聽到一個久遠而無關緊要的問題。
「顧宴禮，」我的聲音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生活不是小說。」
「我現在過得很好。」
車窗緩緩上升，最後徹底關閉，將顧宴禮的目光隔絕。
車內溫暖的氣息和未婚夫奕明身上清雅的雪松調古龍水味，
瞬間將我包裹。
「沒事吧？」奕明聲音低沉溫柔，沒有追問那人是誰，隻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我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極其細微的緊繃感。
他看到了剛才那一幕，那個男人眼中幾乎破碎的絕望和掙扎，但他選擇先確認我的狀態。
「沒事。」我語氣輕緩，帶著一種釋然後的平靜，「隻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就好。」奕明語氣輕松下來，轉而說道，帶著一絲調侃，「看來我差點錯過接我的大語言學家，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學術討論』？」
他巧妙地將剛才的偶遇定義為「學術討論」，用一種幽默的方式化解了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尷尬，全然信任地將主動權交還給我。
我被他逗得輕笑出聲，方才外面那場充滿窒息感的對話帶來的最後一絲陰影也徹底散去。
我搖了搖頭，
笑意染上眼角：「嗯，一場無關緊要的討論而已，結束了。」
我語氣裡的輕快和肯定讓奕明徹底安心。
「那麼，」奕明傾身，細心地將我那邊空調出風口的方向調整了一下，避免直吹。
他的語調溫暖而踏實，「現在，我們該出發去赴安德森教授的晚餐約了，他夫人據說準備了拿手的烤鹿肉。」
「好。」我放松地靠進舒適的真皮座椅裡。
車子平穩地駛離，窗外是不斷後退的被白雪覆蓋的靜謐街景，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車內暖意融融，縈繞著輕柔的音樂和令人安心的沉默。
我不再去看後視鏡裡那個早已模糊不見的黑點。
過去，真的留在了身後那片雪地裡。
而前方，是溫暖的光，和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篇章。
【顧宴禮番外】
第一次見姜早，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熨帖平整的舊衣裙，站在聚光燈下不卑不亢，聲音清越眼神明亮。
同臺致辭，我站在光環中央，她卻像一株迎著疾風驟雨頑強生長的藤蔓，眼底有不易察覺的困頓，卻更有一種不肯低頭的灼灼光華。
脆弱又堅韌，美麗得不容忽視。
那一刻，我心裡莫名一動，像蝴蝶翅膀拂過。
第二次見姜早，在一個觥籌交錯的酒會。
我百無聊賴地應酬著虛與委蛇，轉角處看見她被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糾纏，手腕被SS攥住，託盤裡的酒液搖搖欲墜。
她臉色蒼白，眼底卻燒著一簇屈辱又不肯熄滅的火。像極了被雨水打湿翅膀，仍試圖掙扎起飛的蝶。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出手解圍。
指尖觸到她微涼顫抖的手臂，我心中莫名一悸。
我對自己說，
隻是惜才，隻是她恰好符合角色那股野性的生命力。
電影大獲成功，首映禮上，鎂光燈如晝，我握著她的手官宣。
臺下掌聲雷動，夾雜著許多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笑，說顧公子玩玩而已，找個替身刺激遠在海外的白月光沈輕語，等白月光回來就得扔。
直到沈輕語真的回來了。
她不甘地問我：「顧宴禮，那個姜早，和我有哪一點相似？」
我無言以對。
是啊，一點也不像。
沈輕語是溫室裡精心栽培的牡丹，而姜早，是開在懸崖峭壁風雨中掙扎求存的野花。
我開始刻意地包容沈輕語，縱容林放給姜早難堪，聽著那些「陪酒女」、「金絲雀」的侮辱言語刺向她，默許沈輕語搶走原本屬於她的角色。
我想，
她太傲了，需要磨磨銳氣，需要知道依附於我該有的順從。
我幼稚地以為,這樣就能證明一切仍在掌控。
直到姜早妹妹去世的消息傳來時，我心頭第一次掠過巨大的恐慌。
我看到她瞬間灰敗下去的眼眸,我忽然感到，那根我一直以為牢牢牽系著她的線，啪一聲斷了。
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也似乎要失去她。
後來,我得知她懷孕了。
巨大的悔恨與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攫住我,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也是在那些日夜相對的寂靜裡,我後知後覺地看清——原來早在禮堂初遇的那一眼,那隻倔強落淚的野蝴蝶,便已在我心中投下無法磨滅的影。
隻那一眼，我便認定了此生的女主。
隻是當時的我蠢鈍不堪，
用驕傲、偏見和自欺欺人,將這一切搞得面目全非。
我幻想著她因為孩子心軟，幻想著某天會看到一個酷似我或她的小小人兒。
公司股東大會我必須出席，離開前我心中忐忑地問她會等我回來嗎？
出乎意料地，姜早傾身在我唇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那一刻，我心中荒蕪的土地仿佛驟然照進陽光，生出卑微的希望。
我以為那是原諒,是重新開始的可能。
可我等來的，是空無一人的房間和一份冰冷的流產同意書副本。
她走了,走得幹幹淨淨,如同⼈間蒸發。
原來，那是訣別。
此後,是⻓達三年的杳無⾳信。
我動用了所有力量,瘋了⼀樣找尋,我清理了⾝邊所有曾經輕賤她的人。
可這一切,
她再也看不見。
再後來,她在國際學術期刊上驚豔亮相,成為領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照片上的她，自信、從容、光芒萬丈，與我記憶⾥任何一個時期的她都不同。
我放下⼀切,追⾄北歐。
雪落無聲,我⻅她與旁人言笑晏晏,無名指上鑽戒冷光閃爍。
沒有恨,沒有怨,甚⾄沒有舊識重逢的波瀾。
她眼神中的疏離,⽐任何⼀切都更讓我感到絕望。
我最終獨自離開了那座城市。
⻜機衝上雲霄時，我透過舷窗,看著底下那⽚被冰雪覆蓋的⼤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A ⼤禮堂裡，那個穿著⽩襯衫眼神清亮堅韌的女孩。
我捕捉了那隻野蝴蝶，卻⼜親⼿折斷了她的翅膀,弄髒了她的鱗粉。
最後,我眼睜睜看著她舔舐傷口，
涅槃重⽣,⻜向了再也⽆法觸及的天際。
野蝴蝶終於飛過了滄海。
⽽我，隻是她輝煌⼈⽣早期劇本裡，一個不堪的早已被翻篇的配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