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這些事情就像鎖鏈,一環扣著一環,想通了一樁,就明白了下一樁。
所以我明明在上海賺著不低的工資,卻一分錢存款都沒有,連女兒的學費都得預支工資來交!
一旦想通,我簡直一分鍾也等不了,我再也不能這麼糊裡糊塗供養著所有人了!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跟王強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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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爸媽說什麼都不同意。
雖然他們同不同意我都要離,但我還是想不通,就因為覺得丟人?
吃完飯,我在廚房刷碗,見我弟衝我爸我媽使了個眼色,一起進了裡屋關上門。
我猜是要商議這事,就躡手躡腳跟過去,貼到門上。
我弟急切地說:「爸,媽,你倆為啥不同意啊?我姐掙那麼多錢,離了婚以後就都帶到咱家來了,不是正好嗎?」
我媽也說:「我也不知道你爸為什麼不讓。要我說,離婚也好,萍萍回家來正好幫我幹活,你們不是懷二胎了嗎,還可以讓她幫忙照顧。」
「你們知道什麼!別光眼熱她那點錢。」我爸壓低聲音:「咱村這些年一直說要拆遷,可能真的要拆了。」
「你們別忘了,拆遷按戶口算面積,萍萍戶口還在家裡。真要離婚了,她不得回家住?到時候還得分房子給她。起碼現在,不能讓他們離!」
「明天你打印個協議出來,就說拆遷一切事宜都委託我辦理,哄她籤了字,讓她趕緊回上海去。」
……
我站在門口,聽呆了。
從頭涼到了腳底心。
這些年,知道爹媽偏心,知道他們重男輕女,沒想到會到這個程度。
我突然覺得,我就像午飯時燒的那條魚,躺在案板上,每人都想切一塊來吃,魚頭、魚腹、魚尾,生怕自己吃少了,沒人管這條魚的S活。
那我想試試看,被魚咬一口,他們疼不疼?
我想起這些年在短視頻裡聽到、看到、學到的,打出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了派出所,第二個打給了拆遷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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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派出所舉報了老李家的牌局,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清清楚楚。
這可是送上門來的 KPI,派出所立刻布置,來了個人贓俱獲。
王強喜提看守所 15 日遊。
接著,我背著爸媽找到拆遷辦,說明我不會授權任何人替我籤字,該分給我的,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拆遷辦很負責,說你放心吧,你戶口在家裡,宅基地有你的份額,沒有你的親筆籤字或者授權書,拆不了的。
辦妥這兩件事,看過彤彤,我悄悄買了回上海最早的那班車票。
聽完我的講述,琪琪很欣慰,她說:「萍姐,你那麼聰明,不管什麼菜,看一遍視頻就會做,再復雜的電器,學一次就會用。」
「我和易哥都覺得,你要是多讀點書,說不定能有大成就呢。你啊,就是一遇到你家的事情,就犯糊塗。」
唉,說到念書,也是我的傷心事。
上初中那會兒,我是我們鄉鎮初中成績最好的,考上了中專,那時候中專包分配工作,比高中還難考。
可是我媽說,中專得住校,家裡的活就沒人幹了,我弟弟也沒人帶。
她眼淚汪汪地說幾句「萍萍啊,家裡離不開你」、「你弟弟全靠你了」,
我就責任心爆棚,放棄了念書的機會。
後來聽說,我爸把這個錄取機會賣給了村長閨女。
那年月管得松,村長閨女把名字改成了我的,拿著我的通知書去念書了。
畢業後,她分配到縣財政局,幹上了坐辦公室的工作。
有一次我回娘家,正碰上她也開著小轎車回娘家,她穿著高跟鞋,走路一扭一扭的,燙著時髦的波浪發,像個城裡的白領。
我呆呆地看著,看著,心裡啊,比喝了一整瓶醋還酸。
我終於忍不住,第一次朝我爸抱怨了兩句。
我爸兩手抱著頭,蹲在地上,嘆了半宿的氣。
我媽眼淚汪汪,說些什麼「誰讓咱家裡窮呢」、「都是爹媽沒用啊……」之類的話。
我就心軟了,再也不提這茬,隻怨自己命不好。
可是,現在想想,第二年我弟上小學,爸媽就拿出一大筆錢,把他送去了縣裡最好的小學。
確實都怨我命不好啊,命裡少長了一根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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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我是鐵了心,發了工資就存自己卡裡,一分錢也不給王強匯。
我託易總幫忙給介紹了個律師,起訴離婚。
律師說,通常第一次不會判離,但王強有賭博被拘留的前科,第二次開庭肯定判離。
我媽呢,還是老一套,動不動一個電話打過來。
「隔壁家閨女給她媽買了個什麼,什麼洗碗機?碗都不用自己洗了。」
要擱以前,我肯定立刻說:「媽我也給你買一臺。」
現在,我嗯嗯啊啊順嘴誇,「是啊洗碗機是不錯」,就是不接茬。
兜圈子不奏效,第二天我媽又打電話來了,
這次直截了當:「我和你爸剛去隔壁家看了,洗碗機真不錯,好使。我聽說,上海買這個方便,還便宜。」
我說:「不啊,現在都興在網上買。」
我媽說:「那也行,你給網上買一臺吧。」
我忍不住尖酸了一句:「讓我弟買吧,我個初中生,網上的事我可搗鼓不明白。他好歹念完了高中呢。」
其實他沒念完。爸媽安排了那麼好的條件,他念書卻一點都不用心,沒考上高中,花錢買進去後,念到高二S活不念了,隻拿到肄業證。
唉,從小就這樣,我求都求不到的東西,他根本看不上。
我媽看出來我不想買,惱了:「你不想買就直說!哪有你這種閨女,掙那麼多錢,一點不舍得給娘家花……」
我也懶得再兜圈子:「行,我直說,就是不想買。
媽你數數家裡的大件,哪一樣不是我買的?你們呢,這些年給過我什麼?」
「就算養頭豬吃肉吧,也得喂飼料,也不能光憑說幾句話,哄這頭豬自己喂自己吧?」
我媽愣住了,從來沒聽我說過這麼尖刻的話。
她喃喃道:「老頭子你聽聽,你過來聽聽,你閨女瘋了……」
我沒再多說,掛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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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王強放出來了。
估算時間,他應該是剛出看守所就給我打電話了,就一件事,要錢。
嘴裡還罵罵咧咧的:「真是遭罪,讓我知道是誰舉報的,看老子不打S他!阿萍,你這個月的錢怎麼還不匯過來?再不匯來,彤彤的生活費要花完了。」
我平靜地說:「不會的,我已經給彤彤辦了卡,生活費直接打給她了。
我也跟她老師說了,以後學校有什麼事,要交什麼錢,都直接找我,不用麻煩你轉一道手了。」
「……」王強噎住了:「那我呢?我也得花錢啊。」
「你要花錢你自己掙。40 多歲的大男人,有手有腳,總不能靠老婆養吧?」
既然開了口,我越說越順暢:「我能當保姆,你為什麼不能出去打工?你力氣還比我大呢。以後,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了。」
我在他的咆哮聲裡掛了電話。
真奇怪,我以前為什麼就像被豬油糊了心,完全沒想到這一層?
在村辦工廠上班的時候,王強掙的錢就隻夠自己抽煙喝酒。
工廠垮了,他整天躺在家裡。
我讓他種地,他說他腰疼幹不了重活。
讓他跟著村裡人出去打工,
去了三天就跑回來了,說吃住條件太差。
從那時起,他再沒掙過一分錢。
我出來當保姆,正合他心意,讓我分一半工資給他,說在家照顧閨女。
其實閨女半個月才回家一趟,他能照顧啥?
有時候彤彤回了家,還得做飯給他吃,給他洗攢了半個月的臭衣服。
為什麼一直忍著他呢?
因為我從小就覺得,一個家裡必須有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再沒用、再廢物,他都是一家之主,這家的女人再能幹,也得聽他的。
不光我這麼想,村裡的小姐妹都這麼想。
這個觀點就像棵小苗,從小就種進了我心裡。
我長多大,這棵苗就長了多大,根深蒂固,我從來沒覺得它哪兒不對。
現在,揭掉了這層豬油,拔掉了這棵苗,我突然覺得眼前的世界到處都那麼清亮,
連喘氣都暢快了。
我把王強的號碼拉黑,我媽的電話也愛接不接,清清靜靜地在僱主家認真幹活,坐等法院開庭。
11
可沒過幾天,彤彤的班主任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語氣有點焦急,問我:「彤彤爸爸突然到學校來鬧,說要給彤彤退學,這事你們商量過嗎?」
原來王強找不到我,就到學校逼彤彤找我要錢,不然就要給她辦退學!
彤彤成績很好,自己不願意退學,學校當然不同意,王強就整天跑去鬧。
我趕緊跟老師表態,彤彤不退學!
可老師說,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王強闲著沒事,天天來鬧,他是本地人,縣城裡總認識幾個熟人,拉上橫幅、架上大喇叭,堵在學校門口要「行使監護人權利」,滾刀肉一般,學校需要清淨,實在折騰不起,隻好找上我。
這個畜生!
我快急瘋了,向琪琪請假,準備回去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琪琪卻說,法律保護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權利,他去學校鬧本來就違法,能起效不過是因為:一來他是本地人,有熟人;二來小地方執法不夠嚴。
「就算你回去了,他這兩個優勢還在,你倆對著吵架也解決不了問題。」
「最重要的是,彤彤是個高三的備考生,她經不起鬧騰,哪怕心情上的一點點波動,她都承受不起。」
一語提醒了我。
琪琪又說:「萍姐,我們會幫你,不過首先要問清楚,你打算怎麼處理和王強的關系?」
我握握拳,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服軟,婚一定要離,錢也不可能給他。」
「我再也不想當一條不會反抗,隻能任人宰割的魚了。」
琪琪很高興:「隻要你自己主意正,
辦法多得很。」
12
按琪琪教的,我把易總在上海另一套房子的小區名字發給了王強,約他到這裡談談。
這個小區據說有很多明星居住,安保超級嚴格。
王強要錢心切,又不知道具體門牌號,鬼鬼祟祟在小區周圍流竄,很快引起了保安的注意。
他在老家橫慣了,說不了幾句,居然跟保安動起手來,摔壞人家好幾樣東西。
這種小區的保安哪是吃素的?三兩下就把他摁住,麻利地報了警。
他還不知收斂,又罵罵咧咧地跟警察動手,再次喜提 10 日拘留。
這 10 天裡,易總找了關系,悄悄把彤彤轉到另一所管理更嚴格的高中。
等王強蓬頭垢面地回到老家,連彤彤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王強又跑去我娘家找麻煩,
我媽怪他好吃懶做氣走了老婆,他卻說:
「萍萍嫁給了我,就是我們老王家的人。要麼回來給我洗衣做飯伺候我,要麼出去掙錢給我花。想跑?沒門!我就跟你們老兩口要人!」
鬧得我媽受不了,打電話埋怨我:「都怨你,找了這種老公,害得全家不得安寧。」
可是爸媽啊,這門親事是你們給我安排的啊。
當初我不願意,嫌王強抽煙喝酒打牌都來,可爸媽非說他家條件好,彩禮多,一定要我嫁。
那筆彩禮後來成了弟弟婚房的首付。
想起舊事我就恨,幹脆連我媽的電話也不接了。
後來聽村裡的小姐妹說,王強鬧了幾天,沒鬧到錢,追債的人倒找上門來。
他之前欠了不少賭債,來找我的路費也是借的。
他沒辦法,隻能躲到外地去了。
13
我過了幾個月平靜的好日子,過年也沒回家,把彤彤接到上海過的年。
最高興的居然是琪琪。
她說,前幾年我一過年就回老家,她隻能下面條煮餛飩,要多慘有多慘。
她給我開了 3 倍工資,還發了一個大紅包。
我媽一直打電話發微信,說想我了,掛念我,絮絮叨叨家裡的事,說弟媳肚子很大了,預產期在 5 月。
可惜我已經徹底寒了心,隻託琪琪給他們寄了點補品,盡到義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