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聽說……三年前,有位沈小姐被獻給了您……她是個好人,以前在街上給過我馍馍……河神,您看在沈小姐的份上,發發慈悲吧……」
我愣住了。
我仔細辨認著她的臉,記憶的角落終於被撬開。
幾年前我上街時,確實遇到過一個小乞兒餓暈在路邊,我讓丫鬟買了幾個熱馍馍給她。
沒想到……
她祭拜的,與其說是那個虛無的河神,不如說是對我這個「祭品」的追念和同情。
我以為所有人都遺忘了我這個「祭品」,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人,以這種方式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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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復雜情緒湧上心頭。
有點酸楚,也有微弱的暖意。
看著她絕望無助的樣子,或許我可以做點什麼?
可我不能幫她娘親治病。
要不,送她幾條肥美的魚兒吧。
我嘗試著調動體內那微弱的神力,集中精神,對著那片水域下令。
「去,讓魚群過來。」
神力如同絲線般蔓延出去,我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我這個河神真是弱,就這點操作,就讓我感覺虛脫。
原本平靜的河面,忽然泛起了漣漪,幾條肥美的河魚像是被什麼吸引,爭先恐後地遊到少女面前的淺水區。
有一條肥魚甚至直接跳上了岸,在她腳邊撲騰。
少女被嚇了一跳,隨即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她看看魚,又看看自己那寒酸的祭品,馬上跪了下來,對著河水連連磕頭。
「謝謝河神,謝謝河神顯靈!」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那條跳上岸的魚,又去撈起幾條水裡的肥魚,臉上洋溢著絕處逢生的狂喜。
在她磕下頭的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暖流,從她身上逸出,跨越了空間的阻隔,融入了我的神體。
原本停滯不前的神力,竟然有了一絲絲的增長!
這座破敗的神廟,那永恆的陰冷,似乎也明亮了一點。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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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歡天喜地跑回家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對河神這個身份,有了些許真實的感觸。
這幾天,我一直用水鏡關注著她。
她用賣魚的錢請了大夫,買了藥。
幾天後,她母親的病情果然好轉。
少女對我這個小河神更加虔誠了,每天都會來河邊默默祈禱片刻,有時是摘到的一朵野花,有時是一顆漂亮的石子。
祭品似乎並不重要,真正讓我神力增長的,是她對信仰的虔誠。
她成了我的第一個信徒。
這是一個開始。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她的娘親叫她小漁。
小漁的信仰如同黑夜裡的第一顆星,給我指明了方向。
我靠著這點微薄的供給,緩慢地增長神力。
神殿中央那顆最大的夜明珠,現在亮堂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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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我會一直孤獨,直到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了我的神域。
那是一個夜晚。
我正在嘗試用神力催生一株完全枯萎的神植。
我耗盡了神力,有點頭暈眼花,神域邊緣的空間,傳來一陣異常的波動。
有人觸動了神廟的結界?
我心中一凜,立刻隱去身形,警惕地望向波動傳來的方向。
水幕般的結界泛起漣漪,一道身影悄然落了進來。
那是一個男子。
一身玄色衣袍,衣襟和袖口繡著銀色的水波紋,身形修長挺拔。
墨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
眉眼間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漠,仿佛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
他站在荒蕪的廣場上,目光銳利地掃過破敗的殿宇,最終,落在了我隱去身形的位置。
他竟然能感知到我?
「何方遊魂,敢擅闖河神禁地?」
我強作鎮定,用神力將聲音放大,帶著一絲縹緲的神威,在空曠的神殿中回蕩。
然而,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我愣住了。
隻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我的方向,緩緩地單膝跪地,垂下了他那清冷的頭顱。
「卑職雲淮,乃世代侍奉河神之巫祝。感知新任神主降臨,特來觐見。恭迎神主歸位!」
他的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帶著一種新鮮的韻律。
巫祝?
侍奉河神?
我想起老河神的殘識說過,神廟無主,
日漸荒蕪。
難道說,一直有這麼一個家族,在世代守護著這座早已沒有神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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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撤銷了隱身,顯露出身形,依舊保持著警惕。
「你如何證明你的身份?又如何知道我成了新的河神?」
雲淮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罕見的深褐色。
「巫祝一族與神廟氣運相連。三月前,神廟氣運由S寂轉為新生,雖微弱卻堅韌,卑職便知必有新主繼位。隻是神主初臨,神光未顯,卑職直至今日,方能勉強定位神域入口,前來拜見。」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雕刻著與神殿石柱上類似的水波紋和異獸圖案。
「此乃巫祝信物,可與神廟共鳴。神主一驗便知。」
我感應了一下,那令牌確實與腳下的神廟有著微弱的聯系。
看來,
是真的。
我心裡松了口氣,但面上不顯。
「起來吧。如你所見,我這裡百廢待興。」
雲淮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的斷壁殘垣,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神主初立,神域荒蕪,乃常理。卑職既為巫祝,輔佐神主,重建神域,梳理水脈,乃是分內之責。」
他看向我,眼神專注而忠誠:「請神主允許卑職,留在神域,效犬馬之勞。」
我看著他那張清冷禁欲的臉,和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效忠之意,心中念頭飛轉。
這簡直是打瞌睡送來了枕頭!
「好。」
我點了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又平和。
「我初登神位,確需助力。雲淮,此後便辛苦你了。」
「卑職之幸。」
雲淮再次躬身,
姿態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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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雲淮的加入,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他熟知神廟的每一個角落,知道如何更有效地利用信仰之力修復建築,也知道如何引導水脈滋養神域內的靈植。
他甚至懂得一套古老的導引之術,能幫助我更快地煉化和增長神力。
從他口中,我得知了更多關於此方天地神道運轉的規則,知道了信仰之力的不同層級,也知道了如何更有效地回應信徒,擴大影響。
我們之間的交流,多數時間都是他在說,我在聽。
他清冷的聲音回蕩在古老的神殿裡,將一片蒙昧的世界,在我面前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我問起上一任河神的事情。
雲淮的眼神變得有些黯然:「先祖記載,末代河神性情溫和,庇佑一方。然百年前神道崩壞,
諸神徵戰,河神大人為護佑此地生靈,力戰而隕……自此,巫祝一族便世代守候,等待新主。」
他看向我,深褐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神主能繼承神位,對此地生靈,對巫祝一族,皆是恩賜。」
我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與忠誠,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些。
我不再僅僅是為了復仇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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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神域中流逝得仿佛格外快。
轉眼,人間已是三年。
這三年裡,在雲淮的輔佐和小漁那穩定而虔誠的信仰支撐下,我的神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株枯萎的神植,在我持之以恆的神力滋養下,竟然真的抽出了一片嫩綠的新葉。
我的神力增長了許多,如今已能自如地操控一定範圍內的水流,
甚至能讓一小片區域下一場毛毛雨。
我通過水鏡,看著岸上的一切。
陸明晨和蘇若兮,這三年過得可謂風生水起。
洪水平息後,接連幾年都是難得的風調雨順。
陸明晨這個城主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城主府修建得越發富麗堂皇。
蘇若兮成了受人尊敬的城主夫人,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寶首飾,出入僕從如雲。
他們甚至還生下了一個兒子,擺滿月酒時,全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去道賀,場面比他們當年的婚禮還要盛大。
水鏡裡,陸明晨抱著兒子,志得意滿。
蘇若兮依偎在他身邊,笑靨如花。
好一副家庭美滿、事業有成的幸福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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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淮安靜地站在我身側,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水鏡,聲音平淡無波:「神主,
需要做點什麼嗎?」
這三年來,他早已從隻言片語中,知曉了我與那兩人的恩怨。
我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三年所謂的「風調雨順」,不過是因為我繼承了神位,無意識地穩定了此地的水脈基礎。
再加上我為了修復神域,需要汲取水靈之氣,無形中也將河流中過剩的容易引發洪涝的水氣梳理了一番。
他們沾的,是我的光。
顯然,他們把這些大好光景當成是自己「獻祭有功」帶來的福報。
「讓他們再高興一會兒吧。」
我輕聲說。
「站得越高,摔得才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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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我並非什麼都沒做。
小漁這幾年也幫我發展的幾個貧苦信徒,極其緩慢地傳播著「河神」的信仰。
不同於官方祭祀的恐懼與賄賂,這種基於真實受惠的信仰,雖然範圍小,卻更加純粹和牢固。
在雲淮的指導下,我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著此地水脈的滋養。
就像給一棵習慣了充足供水的樹,逐漸減少澆灌。
是時候,讓陸明晨和蘇若兮體會一下河神之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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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少了一些。
人們並未在意,隻以為是暖冬。
第二年春天,雨水似乎沒有往年充沛,但並未影響春耕。
直到第三年夏天。
該是雨季來臨的時候,天空卻總是湛藍如洗,烈日炎炎,連續一個月滴雨未下。
田地開始幹裂,禾苗蔫頭耷腦,一些小河支流露出了河床。
不安的情緒,開始在城中蔓延。
城主府內,
陸明晨焦頭爛額。他召集了幕僚商討對策。
「城主,情況不妙啊!若再不下雨,今年恐將絕收!」
一個老臣憂心忡忡。
「是否……是否再請道士做法,祭祀河神?」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議。
坐在陸明晨身邊的蘇若兮,如今已是雍容華貴的城主夫人。
她聞言皺了皺纖細的眉頭,柔聲道:「祭祀?六年前不是已經祭祀過了嗎?河神理應保佑我城風調雨順才對。定是爾等治理不力,或是有什麼人觸怒了上天!」
她意有所指,輕易地將責任推卸出去。
陸明晨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也覺得奇怪,明明前幾年都好好的。
「再去請人看看,找幾個有道行的高僧或者道長!」
他下令道:「至於祭祀……容後再議。
」
他心底對幾年前的事,並非全無芥蒂。
那場澆滅他的婚禮的暴雨,偶爾還會在他夢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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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前,我看著他們的慌亂,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還不夠。」
我對雲淮說:「這點程度,他們隻會覺得是天公不作美。」
雲淮垂首:「神主想如何?」
我目光掠過水鏡中蘇若兮那張依舊嬌媚的臉,一個念頭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