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才不屑與她為伍,她以為丞相大人認了她,我們就會認可她嗎?終究是狗肉上不了席面!」
「日後誰若娶了她,那真是倒霉八輩子哈哈哈。」
我安慰她:「意歡不怕,你早晚是要出入重要場合的。」
「你是丞相之女,近日來頗有長進,於禮數於文採於行為舉止上,都頗有貴女風範。」
「若怕了,拘束著一輩子不出門,豈非吃虧?」
意歡鼓起軟糯的臉頰:「姐姐說得對,我也要入宮,讓他們刮目相看!」
7.
那天的百花宴,金鯉池水冷徹骨。
榮妃與我說著話,越說越氣,竟一把將我推入池中。
我的錦袍沾了水,拖拽著我往池水深處。
宮人們慌忙找人救我,
榮妃也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何等蠢事。
我受不得寒,一點兒冷都能要了我的命。
我以為我快S了,突然一抹杏色身影籠罩過來。
我被人抱住往上遊,可身上的衣服太厚重,我倆逐漸體力不支。
這時有道明黃身影跳進來,先是剝去我的長袍,又一手一個將我們救上去。
意歡緊緊抱住我:「姐姐你不能有事啊!」
而我虛弱的靠在她懷裡,臉白如紙,一身白裙包裹著我,仿佛包裹一具骷髏。
意歡哭得甚是惹人心疼,像一朵嬌嫩泣露的山茶花。
一旁的皇上不覺看呆了,甚至忘了換身幹淨衣裳,眼神直直的盯住意歡。
榮妃察覺出不對勁,便圍魏救趙,提起最不待見的我。
「可憐見的,瞧意暖冷得直發抖,妹妹一向體弱,
這不是要了她的命嗎?」
皇上這才想起我,眼神一沉。
他對我並無喜愛,隻是好奇和強烈的佔有欲。
都說我容貌才情是京中獨一份,皇上那獵奇的性子定要佔為己有。
他見我的次數不多,隻覺得我的確容貌姣好,旁的他不甚在意,聊勝於無罷了。
而這次他見了落水的我,狼狽,單薄,似乎還帶著一股病態。
這讓他對我的興趣減弱了不少。
「榮妃這是在惺惺作態嗎?你明知我姐姐感染風寒還將她推入四月裡的金鯉池。我姐姐還沒入宮,榮妃就這般容不下我姐姐嗎?」
我趕緊拉住意歡:「不,不得無禮!」
說完我兩眼一黑,仰頭暈倒。
耳邊最後一句話是意歡在哭:「姐姐你不會真的有事吧?」
8.
等我再次睜眼時,整個房間都被藥湯燻苦了。
我忽然有點不想醒來,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沒有見到意歡,隻有娘陪在身邊。
她兩眼通紅,應是哭了很久。
見我醒了,她立馬問我:「暖兒,你身體糟糕成這幅樣子,為何不早告訴娘?」
我露出抱歉的神態:「對不起啊娘,我以為我隻是如從前一樣,受了風寒,多注意就好了。」
「這次你受寒太過,不能生育了……」娘親泣不成聲。
可我內心毫無波瀾。
我正在用餘下的一點點生命,實現我內心繪制的宏偉藍圖。
生育?生育這小小的代價算得了什麼?!
「意歡呢?」
「她……」
娘親說不出話來,
面露愧疚之色。
父親突然推門進來,面色沉沉的看著我。
「意歡進宮了。」
我面如土色。
「她,她頂替了我?」
「是的!」父親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唯一一道光。
「難道指望你這病病歪歪的身子替家族爭光嗎?」
我的臉色因憤怒而唰的通紅,又因失望唰的變成慘白。
「皇上不是下旨要我入宮為妃嗎?」
父親怒視著我:「你可知你昏迷了五天,所有人都以為你要S了!」
「你這樣的身子,即便入宮也會被視為不詳!」
「難道你要我為了保你一人,毀了整個家族?」
「聖上喜怒無常,若因你伺候不周,降罪全族,那我們顧氏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要還是不要?」
我閉了閉眼,
微微一笑。
「爹爹所言極是,是女兒的錯。」
爹娘長久的無言。
最後爹爹嘆氣:「養你一場,感情也是有的。可意歡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你……」
「別說了,顧丞相,我會自行離開的。」
「那,那最好不過。」
我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滴落。
娘為我最後擦拭掉眼角的淚水:「對不起啊意暖,對不起。」
他們走了,關上房門的一瞬間,我睜開雙眼。
滿眼都是勝利的光芒。
這一局,我又贏了。
9.
外頭熱鬧的鼓樂聲將我吵醒。
「新娘子出門嘍!」
丞相府門口燃放爆竹,噼裡啪啦的聲音甚是熱鬧。
這熱鬧太過刺耳,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
「大小姐,老爺夫人叮囑你不許出門的,小心病情加重了。」一個小丫頭攙扶著我,實為阻攔。
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扶著門框往外看,正好對上一模紅豔豔的身影。
意歡身披霞帔,發髻上戴著爹娘五年前找最好的金鋪師傅打造的黃金頭面。
那套頭面本來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如今改了幾處款式,戴在了意歡頭上。
她朝我投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而我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見她時的模樣。
那麼窘迫,那麼野蠻,為了不接客,撞得頭破血流也沒人在乎。
可如今,她什麼都有了,爹娘的疼愛有了,皇上的寵愛有了,榮華富貴也全都有了。
我仰頭大笑,笑著笑著嘔出一大口血,栽倒在地。
……
皇城內張燈結彩,
掛滿紅綢。
接意歡入宮為妃那日,丞相府卻掛滿了白幡。
「一開始聽說是相府的大小姐要入宮為妃,這怎麼又變成了二小姐?」
「大小姐身體太差了,你瞧瞧,二小姐剛一入宮,這大小姐就受不了刺激撒手人寰了。」
「哎呦福薄啊!換做是我,我也受不了這種刺激。明明一切都該是那大小姐的,結果二小姐截胡,這可不是氣S人啦?」
「瞧著相府下葬的排場,對這大小姐也算可以了。」
「可以什麼啊,S人的葬禮排場不都是做給活人看得?世家大族哪有什麼真情啊,全是算計。」
我的棺椁最終還是入了顧氏家族墳茔地,我的名字也沒有被踢出顧家族譜。
所有的一切辦完後,柿子紅的殘陽搖搖欲墜。
土地下面傳來叮咣的聲音。
突然一把小鐵锹破土而出,接著冒出來一顆腦袋。
10.
意歡坐鎮福寧宮,日日受皇帝寵幸。
宮中人人都說,意歡封後,指日可待!
顧丞相更受皇帝賞識,權傾朝野,大權獨攬。
隻是有人身居江湖之遠,能看到廟堂高位上的人看不見的事情。
各地都有起義人士,各地也都有餓S的窮S的災民。
意歡收到一封信,信裡隻有一幅畫。
是一位紅衣女子赤裸雙腳戲水的畫面。
意歡心滿意足的笑了,將畫紙貼在心口的位置,暖了又暖,才放在火盆裡燒了。
那畫裡的女子是我。
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了。
哪怕隻有半年時間。
曾經意歡很怕紅角鸮,
她不知道那些紅角鸮是我養的,直往我屋裡躲。
「姐姐,我怕它們。它們長得好奇怪,臉是圓的,耳朵是立起來的,眼睛是紅色的!我怕。」
我心想,養它們的主人正被你摟在懷裡呢。
我安慰她:「你權當它們在夜裡保護你,你看它們立著耳朵,是在聽哪裡有危險,它們紅著眼,是在看哪裡有妖魔。等到天亮了,它們就去睡了。」
意歡在我懷裡摩挲著:「可是姐姐的被子又香又軟,意歡不想走了。」
我們同塌而眠,我給她講了很多故事。
她問我最喜歡什麼顏色,我說我喜歡一種進貢而來的顏色,叫胭脂蟲。
意歡扯著自己的衣袖:「是這種紅色嗎?」
我搖頭。
我打開自己的衣櫃,從最裡面的盒子裡拿出一卷布。
意歡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就是胭脂蟲?姐姐,它真的美極了。可為何從不見你穿,而是整日一身白色?」
我收攏了盒子。
「因為還不到穿它們的時候。」
後來,意歡給我寫信:「姐姐,我想拜託你幫我找些素白的料子,整日穿金絲繡的衣服,累極了。」
我告訴意歡:「除了白色布料,我還會為你尋一位白衣男子。」
11.
皇帝的身子有問題,可太醫院上下沒人敢說。
我為何得知?
我曾參加過一次國宴。
那時我才女的名聲剛剛興起,皇上好奇至極。
王公大臣參加國宴都隻準帶嫡子入席,卻額外點名要父親帶我赴宴。
外國賓客來時,還以為我是公主。
那是皇帝第一次見我,也是我唯一一次穿胭脂蟲做成的裙子。
那時我還不知自己活不了幾年,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展露自己的野心。
胭脂蟲,這顏色代表著我野心的一隅,
皇帝對我過目不忘,席上頻頻看我。
後來酒醉,更是按捺不住,為了湊近我,不小心打翻了美酒,我的裙子被汙了。
皇帝親自為我擦拭裙擺,慌亂中,我假裝無意,實則故意的搭上了皇帝的手腕。
就是那次,我幾乎心如S灰。
因為擅長把脈,精通藥理的我立刻斷定,皇帝身體有恙。
他曾S了五位寵妃,三任皇後,皆因她門受寵多年卻沒有身孕。
皇帝的盛寵最後成了失望至極的憤怒,要了她們的命。
而我本幻想著入宮後可以施展報復,卻一夜間心灰意冷。
我知道,就算我真的入宮為妃,
盛寵優渥,也面臨九S一生的局面。
沒人會怪罪皇帝無能,隻會怪罪皇帝的女人無能。
從那以後,我沒有在皇帝面前再展露一絲一毫的美麗。
而意歡替我入宮後,我尋來了她愛慕已久的俊郎書生。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每次意歡偷偷跟我提起白月風這個男人,她的雙眼都是前所未有的皎潔明亮。
那晚,已身為戶部侍郎的白月風回家後,僕人為他添了雪花酒。
他覺得味道不俗,多喝了幾杯,之後便墜入一場旖旎春夢中。
醒來時,他人還在書房,卻覺得昨晚的夢,好似真真切切的發生過一樣。
這夢做了幾天,再也沒出現過,白月風久久不能釋懷。
一個月後,意歡有了身孕。
皇帝大喜,
大赦天下,並為意歡舉行了前所未有的封後大典。
而我的身體,越發如枯枝敗葉,在秋風中零落。
唯有自由和財富撫慰我心。
哪怕身體是痛的,但至少靈魂很快樂。
意歡給我寫信:「與君共度幾日春宵,此生不算惘然。姐姐,多謝你。」
我回信給她:「切記居安思危,如今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多年前,我勞累過度引發吐血,但還是被我算出一件大事。
歷史上有這麼一個詛咒,稱作赤馬紅羊劫。
曾有先人提出過這劫難,對昏君發出警告,可前朝皇帝不信,最後國破家亡,皇室全族被異族俘虜,淪為奴隸。
而最近還會再有一次赤馬紅羊劫,就在明年。
半月後,起義的軍隊攻陷了京郊大營。
12.
除夕前三天,我S在了一場暴風雪裡。
我終究,沒能抵抗過這場嚴寒。
丫鬟推開門送早茶時,我窩在大紅色的絨毯裡,身子已經全涼了。
雪白的腕子上戴著碗口那麼大翠綠瑩潤的翡翠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