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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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事自然也沒必要向你這個外人解釋,而且什麼承諾不承諾的,自然也是從我離開溫家那刻起就作廢了。」


 


我說得越來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低,他嘴角拉起的弧度越來越大,眼底卻不含笑意,直到最後,魔怔般大笑起來。


 


「好個外人,好個作廢。」


話音剛落,他用虎口掐住我的下巴,逼著我抬頭與他對視,眼睛通紅如同困獸撞籠,惡狠狠道。


 


「那後面還有一句呢。」


 


我不敢聽,想要掙扎,他力道極重,箍著我動彈不得,隨後慢慢探身到我耳邊,聲音繾綣又嘶啞。


 


「血親再重,難抵阿鈺半分。」


 


27


 


兄長難得歸家,嫂嫂特地做了一桌好菜。


 


兩人郎情妾意,兄長更是給每道菜都寫了篇文章,來誇贊嫂嫂的廚藝。


 


我快速吃完,

逃到院子裡的藤椅上假寐。


 


「那你怎麼沒有阿鈺吃得多?」


 


「娘子,這等佳餚是要細品的,她那般吃法糟踐了娘子的一番苦心。不過這阿鈺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看著悶悶不樂的。」


 


「可能是春天快來了。」


 


「娘子說什麼胡話,年都還沒過呢。」


 


「豈止年還沒過,冬天都沒到呢,我看有的人渾身燥得都不用置辦冬衣了。」


 


「冬衣還是要做的,到時候你和阿鈺多做幾件,我這些時日替人寫文章賺了四十兩,正好給你們拿去置辦。還有阿渡,記得給他也做兩件,他光條漢子,我們要是不替他想著點,估計要等到入冬了他才想得起置辦冬衣。對了,最近怎麼沒見到阿渡來家裡?」


 


「許是有事在忙,阿渡來不來倒是不打緊,就是這溫家二郎最近不來了,真真讓我心焦。」


 


「溫家二郎?

他來家裡作甚?」


 


「要買我們家的菜。」


 


「……娘子說笑了。」


 


「.......」


 


嫂嫂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我捂著耳朵進了自個兒房裡。


 


自上次他說完那句話,我慌忙推開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什麼,最後罵了句禽獸,就逃走了。


 


我對著鏡子,扯了扯自己紅透的臉皮。


 


我也是禽獸。


 


28


 


幾日後,沒想到真的等來了人上門。


 


我和嫂嫂立在門邊,看著謝渡招呼著人將聘禮一箱一箱地往屋裡抬。


 


嫂嫂用手肘頂了頂我腰間。


 


「這事兒,他和你商量過?」


 


「沒有,和你商量了嗎?」


 


「也沒有。」


 


等人搬完後離開,

謝渡舉著一杆長槍,笑容滿面地走到我面前。


 


「師父,咱們出去說幾句話。」


 


到了門外,謝渡表明來意,說想讓我幫他一個忙,暫且替他保管這些聘禮,他想演場戲給他愛慕的姑娘看。


 


我自然知道他愛慕的姑娘是誰,怕惹火上身,我委婉地表示自己不太方便做這件事。


 


結果他將那杆槍雙手遞給我,說這是拜師禮,也是謝禮。


 


從他剛進門,我就盯著這杆長槍許久了,紫檀木做的槍身,槍頭寒光凜凜,是杆難得的好槍,既然他如此有心意,我也不再推託。


 


嫂嫂看我收下長槍進來,把我拉到一旁,低聲問道:


 


「真不等等溫家二郎了?」


 


「這聘禮收下了可不好退,謝渡是還不錯,但哪像溫家二郎,看你那眼神跟餓狼見著肉沒啥區別,嫂子是過來人,挑漢子還是要找這種眼珠子黏在你身上的,

而且你這心裡頭不也早就裝了……」


 


這話聽得我渾身滾燙,為了謝渡的好事,立馬高聲叫停:


 


「嫂嫂,休要胡說。」


 


「總之聘禮我收下了,其餘事你不必想了。」


 


嫂嫂閉了嘴,嘆了口氣。


 


她把兄長從書院裡叫了回來,做了一大桌子菜。兄長平日裡從不飲酒,今日特意從後院的桂花樹下挖了兩壇酒出來,說這是當初爹幫女兒埋下的酒,幾經輾轉,兄長一直細心保管至今。後來知道事情原委,他買下這個屋子埋酒時又再封了一壇酒埋進去。


 


他說終於到了好酒開封之日。


 


我頓了下,知道這酒的意義深重,勸道要不今日還是別喝了。


 


謝渡也嚇得連連擺手拒絕,跟著我一起勸兄長。


 


兄長不聽,眼眶通紅,

執意要將兩壇都抱出來。我隻好找借口說留一壇等著大婚之日再喝。


 


兄長思索片刻,覺得我說得在理,放回了一壇酒。


 


嫂嫂拿刀將壇口拍開的剎那,沉埋多年的歲月裹著酒香,布滿整間小院,將那濃鬱的桂花香都掩蓋過去。


 


我想起了自己未曾見過面的爹娘,喉嚨酸澀,胸腔似被堵住般無法言說。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少時在溫家,我見過母親親自拿尺子給阿砚量體裁衣,見過阿砚生病母親在他床頭親侍湯藥,見過父親將阿砚抱在懷裡嬉笑,見過母親在蘭馨苑內捧著自己為親女做好的衣服痛哭,見過一次又一次……


 


那時是有些恨的,恨自己明明有爹娘,他們卻不要我,也不來找我。


 


後來才知,

原不是他們不要我,是孩兒回來晚了。


 


兄長和謝渡在飯桌上喝得酩酊大醉,直至深夜,兄長還搭著謝渡的肩,要送他到巷子口。兩人腳步虛浮,我和嫂嫂想要去扶,都被兄長攔下,他有幾句體己話要與謝渡說,讓我們不要跟來。


 


既如此,我便和嫂嫂回屋收拾殘局。不久後,巷子口突然傳來兄長的大叫:


 


「來人啊!搶劫啊!」


 


29


 


巷子裡瞬間熱鬧起來,我和嫂嫂抄起家伙趕到時,已經圍了不少人。


 


兄長正吃力地扛起奄奄一息的謝渡,嫂嫂連忙過去拖住謝渡的另一隻手臂。


 


我仔細打量了下兄長身上,不像受過傷的。


 


兄長早就嚇得酒醒了,語無倫次地說著剛剛突然冒出來幾個人,生得兇神惡煞的,幾個人上來就把他拉到一旁,捂著他的眼睛和嘴巴,

謝渡為了救他,所以被打成這樣。


 


「搶了多少銀子啊?周家大郎。」


 


「依我看這賊肯定打聽好的,看見謝郎君今天來提親,身上帶的銀錢夠多,才挑你們兩個人下手。」


 


「這賊真是兇悍,謝郎君平時多厲害的一個人,被打成這樣。」


 


「要不先報官吧。」


 


「對啊,先報官,真是世風日下,天子腳下還有這般惡賊。」


 


在左鄰右舍你一句我一句裡,兄長頓悟般拍了下大腿。


 


「報官!我現在就去報官!」


 


說完,就要往巷子外走,謝渡卻支著身子,拉住了兄長的手。


 


「周大哥,不用報官!我認識他們,不是賊,隻是和我有私怨而已。」


 


「私怨也不能把你打成這樣啊。」


 


「沒事,哥,我該的。」


 


鄰居們一聽這樣,

人就散了。


 


嫂嫂和兄長一左一右地扶著謝渡回屋,我跟在身後若有所思,這行為做法十分熟悉,太像某人了。


 


直到回了屋,嫂嫂去廚房燒水,兄長去找藥,我在謝渡跟前坐下,沒忍住問出口。


 


「你知道是誰打的你?」


 


謝渡輕笑了一聲,結果拉扯到傷口,急忙捂著胸膛,但臉上仍然掛著淡淡的笑。他張開右掌,手心裡赫然是一塊令牌,上面寫著「溫」字。


 


他說前幾日遇到溫思,他讓她幫他挑杆槍,還特意說明是要送我的。雖然溫思答應跟他一起挑槍,但是他能感覺到溫思不是很高興,他猜溫思是吃醋了。臨走前又故意在溫思面前說,這杆槍是聘禮,過幾天就去提親。


 


聽到這兒,我皺起眉頭。


 


「那阿思沒和你說什麼?」


 


謝渡嘴角又揚得更大了些。


 


「她勸我最好不要。」


 


「我雖猜到她會與我鬧脾氣,但沒想到她氣得找人教訓我。」


 


「她心裡有我。」


 


說完,他攥著令牌的手更緊了些。


 


我硬扯著嘴角,陪他笑了笑。


 


謝渡傷得倒是不重,但已至深夜,哥嫂怕賊人卷土重來,便將謝渡留了下來。


 


家裡隻有兩間屋子可以住人,謝渡和兄長睡一間,嫂嫂來我房裡湊合一晚。


 


已是三更,嫂嫂入了夢鄉,我卻毫無睡意,睜著眼數窗外的枝椏,布谷鳥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我終是沒忍住坐起身,披了衣服,點了支燭火,端著走出門去。


 


溫砚環臂斜靠在外牆上,見我出來,霎時立身站穩,緊抿著唇盯著我。


 


這回我沒有躲避,低聲問道:


 


「你打他作甚?


 


他倒是敢作敢當,放那枚令牌給謝渡,就沒想過要遮掩,隻怕巴不得謝渡去找他尋仇。


 


「他來下聘。」


 


「這樣你就要打他?那我要是和他洞房花燭,你豈不是要拿刀砍了我們兩個?」


 


雖想到是這個由頭,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好笑,眼看他蹙緊眉頭,又要生氣,我也不再調笑。


 


「你不必針對謝渡,他不喜歡我,這屋裡的聘禮也不是給我的,至於為什麼要來下聘,你可以回去問問阿思。」


 


這世間痴心男子難尋,像謝渡這般痴到傻的更是少見,終是不忍心,想著收了人家的長槍,還是幫他一把,至於人姑娘心中到底是何心思,就隻能靠他自己了。


 


溫砚眉頭未解。


 


「你喜歡他嗎?」


 


有些話到底還是要說清楚的,我回看著他,聲音極淡。


 


「我不喜謝渡,可我也不想嫁你,所以你不必白費心思,沒用。」


 


30


 


家中最近清闲,眼看著天氣變涼,來買菜的人也少了,我與嫂嫂得了空闲,開始在家縫制冬衣。


 


這日,謝渡上門帶來消息,喘著粗氣道,溫家二郎敲登聞鼓替父鳴冤,狀告禁軍統領沈家構陷忠良。


 


終於等到此時,我難掩心中激動,站起身時不小心打翻桌上針線包,線團散了一地,也顧不得撿,急切道:


 


「結果呢?」


 


謝渡怔怔看著我。


 


「證據確鑿,沈家已經全部入獄,沈大人被判凌遲,沈家其餘人五日後流放嶺南,另外牽扯其中的安和縣縣令等一眾官員明日午門腰斬。」


 


心中的那口氣終於松掉,我狀若失魂般坐下,四肢無力地往後仰,幸好嫂嫂在後面扶了我一把。


 


我抓緊她的手,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哽咽道:


 


「嫂嫂,父親的仇報了,爹的仇報了。」


 


說完,我捂臉痛哭,泣不成聲。


 


等到兄長回來,四人圍坐在桌前,靜靜聽我把這個故事講完。


 


阿思來尋我那晚,其實就告訴了我,她是何時知道自己是溫家女的。


 


她說她與兄長自知有愧於我,所以也時常往滄州寄衣物和藥品。聽到此處時,我察覺不對,仔細問她是託誰送去的東西,基本多久送一次,每回送的東西是什麼。


 


她一一對答後,我皺緊眉頭,沉默良久,告訴她沈家可能是害S父親的始作俑者。


 


阿砚與我說過,當年父親之S是遭人陷害,唯一指控他的證據就是幾封書信。


 


這書信定是有人偽造的,但想要偽造,也要能拿到父親的親筆。

阿砚覺得當初府裡可能有人叛主求榮,所以此次回京,他特意求了皇上,把之前府裡的人還在世的都搜尋了回來。


 


然而奴僕出門,會由門房檢查是否夾帶私物,所以他隻能是在溫府將東西交了出去。


 


府裡人來人往,母親又時常宴請賓客,其中有誰消失片刻,拿到東西後再帶出去,這並不難。


 


我記性還算不錯。


 


父親出事前幾日,母親辦了一場秋日宴。


 


那日宴會結束,沈夫人桌上的菜動得很少,當時丫鬟姐姐還抱怨沈夫人今日胃口竟這般差,連她最愛的葫蘆雞都沒動幾口。


 


我湊近去瞧,滿眼都是那碟沒動過的胭脂鵝脯,丫鬟姐姐遞給了我,說我今日倒是有口福。


 


之前被阿砚逮到過幾次吃剩宴,他都會皺著眉教訓我,我每次都點頭敷衍,掉頭就忘,直到他神情嚴肅地告誡,

若是我再吃剩宴,就再不會給我帶任何吃的,也不會再搭理我。


 


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便在他面前立誓,以後絕不再犯。


 


但這一整盤沒動過的胭脂鵝脯,應當不算犯戒吧。


 


我吃完回去,沒想到那日是他親自給我來送胭脂鵝脯,可我剛剛吃飽,怎麼騰得出吃別的,雖極力掩飾,但還是被他看出來了,想狡辯,結果人直接拎著食盒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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