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暴怒地踹了我一腳。
我咳著，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一絲恐懼，隻有近乎瘋狂的快意。
「李國彰，你完了。就算宋勤答應你，你也完了。你眾叛親離，一無所有，像個陰溝裡的老鼠……我看著，真痛快。」
「閉嘴！臭婊子！」
他氣得渾身發抖，又一腳踹過來。
我不躲不閃，肋骨處傳來劇痛，反而讓我更清醒。
「S了我啊！動手！拉著我一起下地獄，黃泉路上，我看著你怎麼被千千刀萬剐！」
我是真的不怕S。
糖糖沒了，我活著唯一的念想就是報仇。
同歸於盡又何妨？
倉庫門被猛地撞開！
宋勤來了。
隻有他一個人，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褲，
像是匆忙趕來。
他看到了被捆著、嘴角帶血的我，瞳孔驟然緊縮，周身瞬間散發出駭人的戾氣。
「放了她。」
他聲音冰寒，盯著李國彰。
「條件我說了！照做！」
李國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冰涼的刀刃緊貼皮膚。
宋勤毫不猶豫：
「可以。所有針對李氏的行動立刻停止。錢和飛機，一小時內到位。」
李國彰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隨即狂喜：
「跪下！宋勤！你給我跪下！讓你的人也看看，他們高高在上的宋總，是怎麼像條狗一樣求我的！」
我心頭猛地一悸，嘶喊：「宋勤！不許跪！」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窒息——
有安撫，
有決絕，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痛楚。
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個驕傲得從不低頭的宋勤，那個即使殘疾也脊背挺直的宋勤，緩緩地、屈下了他的膝蓋。
「撲通」一聲，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求你，」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李國彰，一字一句，「放了她。」
李國彰爆發出得意的大笑。
我卻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看著他跪在那裡，比S了我還難受。
「不夠！」
李國彰笑聲戛然而止，眼神變得怨毒。
「你毀了我兒子，毀了我的一切！一條腿怎麼夠？！」
他猛地將一把匕首踢到宋勤面前：「廢了你另一條腿！自己來！不然我立刻割斷她的喉嚨！」
「不要！宋勤！不要！
」
我瘋狂掙扎，淚水模糊了視線，「讓他S了我！你起來！你起來啊！」
宋勤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告別。
然後，他沒有任何猶豫，撿起了那把匕首。
「不——！」我發出悽厲的尖叫。
就在他舉起匕首的瞬間，倉庫高處的窗戶突然碎裂，狙擊槍的紅點精準地落在了李國彰的額頭！
「砰！」
一聲槍響。
李國彰臉上的獰笑凝固，額心綻開一朵血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宋勤扔掉匕首，用那條完好的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撲向我，將我SS護在身下！
「呃……」一聲悶哼。
我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臉上。
是血。
不是李國彰的。
是宋勤的。
李國彰倒下前，胡亂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了他的後背。
「宋勤！宋勤！」
我慌了，手腳並用地想推開他看看傷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身體的重量壓著我，頭埋在我頸窩，呼吸微弱。
「別怕……」
他氣若遊絲，卻還在安撫我，「苗苗……別怕……」
警方和救護人員衝了進來。
他被小心地抬上擔架，臉色蒼白如紙，後背一片鮮紅蔓延。
我掙脫開束縛，撲到擔架邊，緊緊抓著他冰涼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
「宋勤……你不準S！
你聽到沒有！我不準你S！」
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我，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合上。
看著他被推上救護車，警報聲刺耳地遠去，我癱軟在地，渾身冰冷。
那一刻，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絕望，都被一種更巨大的恐懼淹沒。
我怕他S。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這個讓我恨之入骨的男人，早已再次成為了我生命裡……無法承受失去之重。
12
我坐在醫院走廊冰冷的長椅上，手上、衣服上還沾著宋勤的血。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畫面。
他跪下去時，膝蓋砸地的悶響。
他撿起匕首時，決絕的眼神。
他撲過來時，毫不猶豫的背影。
還有他最後那句氣若遊絲的「別怕……」
我捂住耳朵，
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鳴，卻驅不散那些影像。
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做到這個地步？
為了贖罪嗎？可糖糖回不來了。
為了補償嗎？可我身上的傷疤永遠不會消失。
那他現在躺在裡面，生S未卜，又算什麼？
每一秒都漫長而煎熬。
醫生出來過一趟，表情凝重，說了些什麼……
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隻是SS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腦海裡另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他活該！這是他欠你的！他當年那麼對你，現在都是報應！
可為什麼，當這個「報應」真的降臨，我的心會這麼痛？痛得像被生生剜掉一塊。
我忽然想起糖糖。
想起她軟軟的小手，
甜甜地叫「媽媽」。
想起她彌留之際，拉著我和宋勤的手，說：「宋叔叔……你要讓媽媽笑……」
我讓糖糖失望了。
我不僅沒有笑，我還差點……差點讓她在乎的宋叔叔，也沒了。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他的助理和幾個核心下屬，個個面色沉重。
助理看到我，快步走過來，低聲說：「麥小姐，宋總之前吩咐過，如果他……出了意外，他名下所有個人資產，包括宋氏科技的投票權，會立刻轉入您名下。文件已經公證好了。」
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把一個平板電腦遞到我面前，上面是復雜的股權結構和資產列表，
數字長得令人眩暈。
「宋總說……」
助理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他唯一……還能為您做的。希望您……以後能好好的。」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又看向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
所以，他趕來倉庫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
他不是去談判的。
他是去……換我的。
一直強撐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我癱在長椅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而下。
不是為了委屈，不是為了仇恨，是為了那個被我恨了那麼久、怨了那麼久，卻默默安排好一切，
甚至準備用命來換我安好的……傻子。
「宋勤……」我把臉埋進沾滿他血跡的掌心，聲音破碎不堪，「你不能S……你還沒聽到我說……說我原諒你了……」
「你還沒聽到我說……我需要你……」
「求你……活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
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被推開，醫生帶著一身疲憊走出來。
我像彈簧一樣站起來，卻因為腿軟險些摔倒，SS抓住牆壁才穩住身體。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用一雙盈滿淚水和恐懼的眼睛望著醫生。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凝重：
「手術很成功，子彈取出來了，沒有傷及中樞神經。但失血過多，感染風險很高，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送進 ICU 觀察。」
我懸在喉嚨口的心，重重落下，卻又被新的擔憂攫住。
當宋勤被推出來時，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我被允許隔著玻璃看他。
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像個易碎品。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在我面前時而狠毒時而卑微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把手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宋勤，」
我對著裡面的他，
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許下承諾，「隻要你活下來，我們……我們重新開始。」
這一次，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補償，也不是因為孩子。
僅僅是因為，我發現，我不能失去你。
13
宋勤在 ICU 裡躺了七天。
這七天，我寸步不離地守在玻璃窗外，看著各種儀器屏幕上的數字，那成了我判斷他生S的唯一依據。
我看著他經歷了一次兇險的感染和高燒，看著他被一次次搶救，看著醫生護士在他身上忙碌。
我不再哭，隻是看著。
仿佛要把過去七年錯過的、以及未來可能再次失去的，都看回來。
第八天，他脫離了危險期，轉入普通病房。
他醒來時，第一眼看到守在床邊的我，
混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的微光。
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發出微弱的氣音：「……苗苗？」
我端起溫水，用棉籤小心地湿潤他的唇。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他艱難地想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確認不是幻覺，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別動。」
我按住他完好的那隻手臂，「子彈取出來了，沒傷到要害，但你要靜養。」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慶幸，有愧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你……沒事？」他問。
「我沒事。」我答。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
過去的愛恨情仇，
生S的驚心動魄，都沉澱在這片沉默裡，太重，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宋勤開始做復健。
背後傷口愈合緩慢，殘肢也因為這次折騰變得敏感疼痛。
汗水常常浸透他的病號服，有時疼得狠了，他會SS咬著牙，脖頸上青筋暴起，卻不發出一聲呻吟。
我知道，他在忍。
用他慣有的方式，向我證明著他會好起來，他還有用。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冷眼旁觀，也沒有刻意親近。
隻是在他需要時，遞上一杯水，一條毛巾，或者在他因為行動不便而煩躁時，默默地幫他調整好義肢的角度。
我們之間，隔著糖糖，隔著七年，隔著無數傷痕。
我們都需要時間。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他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走在醫院花園的小徑上。
春風拂面，帶著青草和花香。
「苗苗。」
他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些許沉穩，但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我停下腳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不是新的，邊角有些磨損，是七年前的款式。
裡面不是鑽戒，而是一把小小的、有些鏽跡的黃銅鑰匙。
那是筒子樓的家門鑰匙。
「別墅，或者任何其他地方，隨你選。」
他看著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鄭重。
「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先回家看看。」
他沒有說原諒，沒有說重新開始,隻是給出了一個回去的可能。
我看著那把小小的鑰匙,
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個窮小子紅著臉,鄭重地將它放在我手心,說：
「麥苗,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我們了。
我伸出手，沒有去接那把鑰匙,而是輕輕覆在他握著盒子的手上。
他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抬起眼，迎上他緊張的目光，很輕很慢地說：
「宋勤，我身上的傷,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
「我知道。」
「我夜裡還是會做噩夢，會驚醒。」
「我陪你。」
「我可能……再也沒辦法像愛那個少年宋勤⼀樣，毫無保留地愛你了。」
他眼底的光黯了一瞬，但依舊執著地看著我。
我頓了頓,
繼續道：
「但是……我們可以試著，像兩個迷路了很久的人，重新認識一下。從……你的腿還疼不疼，我今天做的飯合不合口味開始。」
宋勤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墜⼊了星⾠。
他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力道⼤得幾乎要捏碎我,聲⾳哽咽：
「好……都好……」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落在那把小⼩的、象徵著過往與可能的⻩銅鑰匙上。
我們沒有立刻回那個筒子樓。
反而去了海邊,在⼀個安靜的⼩鎮住下。
他繼續做復健，我學著養花,偶爾畫些不成樣⼦的素描。我們很少談論過去,更多是沉默地相伴，
看著潮起潮落。
有時夜⾥，我依舊會被噩夢驚醒,他會立刻打開燈,笨拙地把我摟進他的懷裡,⼀遍遍重復：「別怕，我在。」
某天黃昏,我們坐在沙灘上。
他忽然說：
「苗苗,我們把糖糖……接回來吧。找個有陽光、有花的地⽅。」
我看著他被海⻛吹亂的頭發，點了點頭。
「好。」
夕陽將我們的影⼦拉得很⻓,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們都清楚,過去的傷痕⽆法抹平，失去的永不再來。
但至少，在這⽚廢墟之上,我們選擇了共同⾯對殘破的餘⽣，帶著對逝者的懷念,和⼀點點……重新滋⽣出來的、小⼼翼翼的勇⽓。
這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圓滿。
但對我們⽽言，
已是命運手下留情，
能給出的最好結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