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章裡，博主邏輯清晰地扒出了整件事的疑點。
第一，為什麼送車的人是周婷婷的親生父親周浩？如果是粉絲代表，為什麼不找個真正的粉絲？
第二，「婷婷守護天使」這個賬號歸屬權存疑。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資金去向不明。
博主呼籲所有參與集資的粉絲，立刻要求平臺和周婷婷方公示資金明細。
周浩和周婷婷徹底慌了。
盛典還沒結束，他們就灰溜溜地從後門逃走。
網上，曾經為周婷婷搖旗吶喊的粉絲們，感覺自己受到了天大的欺騙和侮辱，紛紛粉轉黑，成了戰鬥力最強的「回踩」大軍。
【我真是瞎了眼！把生活費都給你打賞了，你和你爸卻拿我們當猴耍！】
【退錢！周婷婷詐騙犯！退錢！】
【之前罵她媽罵得有多狠，
現在臉就有多疼。對不起阿姨，我們都錯怪你了。】
我的花店微博下，全是來道歉的網友。
周婷婷的賬號，一夜之間掉了幾百萬粉絲。所有的廣告商，都連夜跟她解除了合約，並且要求她賠付巨額的違約金。
周浩的公司，也因為這場醜聞，股價大跌，合作伙伴紛紛撤資。
他們父女倆，從雲端跌落泥潭，隻用了一個晚上。
三天後，我接到了周浩的電話。
電話裡，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怨毒。
「江雪蘭，你真夠狠的。為了報復我，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算計。」
我忍不住笑了。
「周浩，你搞錯了。從始至終，把她當成工具、當成搖錢樹的人，是你，不是我。我隻是讓她看清楚，她一心向往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到底想怎麼樣？」
「很簡單。」我收起笑意，冷冷地說，「第一，以周婷婷的名義，向所有被欺騙的粉絲道歉，並且三倍返還所有集資款項。第二，讓周婷婷在網上公開向我道歉，澄清她之前對我所有的汙蔑。第三……」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你和你現在的妻子離婚，淨身出戶。」
電話那頭陷入了S寂。
良久，周浩才咬牙切齒地問：「你憑什麼？」
「就憑……」我打開電腦，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我這十年來，陸陸續續收集的，關於周浩公司偷稅漏稅、做假賬、賄賂的所有證據。
我曾念著舊情，
念著他畢竟是婷婷的父親，為他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但現在，是他自己，親手撕碎了這最後一絲情面。
「周浩，這些東西，如果明天出現在稅務局和紀檢委的辦公桌上，你猜猜，你那寶貝公司，和你這個人，會是什麼下場？」
我聽到了電話那頭，他因為恐懼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江雪蘭，你這個瘋子！」
「我不是瘋子。」我平靜地說，「我隻是一個，被你們逼到絕路的母親。」
9
周浩妥協了。
在傾家蕩產和身敗名裂面前，他選擇了前者。
第二天，周婷婷的賬號發布了一篇長長的道歉信。
信裡，她聲淚俱下地承認了自己和父親為了熱度，聯手欺騙粉絲的事實，並公布了退款方案。
接著，
她用盡了所有卑微的詞匯，向我道歉。
她澄清了自己為了當網紅，是如何編造謊言來汙蔑我，把我塑造成一個「惡毒母親」的全過程。
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形容成一個虛榮、無知、被名利衝昏了頭的白眼狼。
寫得倒是情真意切。
但這封信，每一個字，都是周浩逼著她寫的。
因為這封信發出去沒多久，周浩的個人微博就宣布，他將引咎辭去公司所有職務，並將自己名下所有財產，轉讓給前期江雪蘭女士，作為對女兒周婷婷成長過程中，自己失職的補償。
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勇於承擔責任、並深愛女兒的好父親，試圖挽回最後一絲體面。
而李雅，也在第一時間轉發了這條微博，並配文：「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呵，真是患難見真情。
我冷眼看著他們在網上演著最後的戲碼，心裡毫無波瀾。
三天後，周浩約我辦理財產過戶手續。
我見到了他，也見到了他身邊的周婷婷。
不過短短幾天，周婷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採飛揚。
她看到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隻是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周浩的樣子更顯憔悴，頭發白了不少，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冰。
「江雪蘭，你贏了。」他把一份份文件甩在我面前，聲音沙啞。
我沒有看他，隻是平靜地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從始至終，我都不是為了贏他。
辦完所有手續，我起身準備離開。
周婷婷卻突然衝了過來，
拉住了我的衣角。
「媽……」
她終於又叫我「媽」了。
聲音微弱，帶著哭腔。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哭得涕淚橫流，仰著頭看我，眼睛裡充滿了乞求和悔恨。
「媽，你讓我回家吧……我以後再也不當什麼主播了，我回去好好讀書……求求你了……」
如果是在半個月前，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一定會心軟。
但現在，不會了。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來。
我看著她，
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的手指。
「周婷婷，路是你自己選的。做錯了事，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系』。」
我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身後，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10
我讓律師將周浩的所有資產變賣，一部分，捐贈給了山區女童的教育基金會。
另一部分，用來賠償那些被周浩坑害過的合作伙伴，以及遣散他公司的員工。
最後剩的一些，給我的花店換上了塊新的招牌。
除了賣花，我還在店裡開闢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做起了花藝培訓。
大概是因為這場網絡風波，我的花店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打卡地」。
許多人慕名而來，有的是為了看我這個「手撕白眼狼女兒」的彪悍母親，
有的，是真的喜歡我的花。
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充實。
偶爾，我也會聽到一些關於周婷婷的消息。
聽說，她被學校開除了，想重操舊業去當主播，但隻要一開播，就會被滿屏的「騙子」「白眼狼」罵到下線。
聽說，李雅最終還是和周浩離婚了，並且很快找了個有錢的下家。
而周浩，因為沒了錢，也沒了公司，隻能去給別人打工，日子過得潦倒不堪。
周婷婷跟著他，租住在一個狹小的出租屋裡。
有一次，花店的客人跟我說，在菜市場看到她了。
穿著洗到發白的 T 恤，素面朝天，眼神麻木，和菜販子因為一顆蔥的價格吵得面紅耳赤。
客人感嘆：「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我隻是笑笑，沒說話。
她的人生，
從她選擇將我推入深淵的那一刻起，就與我無關了。
這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提前關了店門，準備回家給自己煮一碗熱騰騰的湯圓。
剛走到樓下，就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婷婷站在單元門口，穿著一件單薄的舊外套，凍得瑟瑟發抖。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來。
「媽……」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上滿是凍瘡。
「外面冷，有事進來說吧。」我說。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做不到真的鐵石心腸。
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
周婷婷局促地站在玄關，不敢進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哆哆嗦嗦地接過去，
一口氣喝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媽，我……我爸他……他生病了，很嚴重，需要很多錢做手術……」
我沉默著，沒有接話。
「我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賣了，也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還是不夠……」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我的腿，嚎啕大哭，「媽，你幫幫我，幫幫我爸……就當是我求你了……」
我看著跪在我腳下的女兒。
她終於學會了放下她的驕傲，學會了為了別人而乞求。
這一刻，我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悲哀。
我扶她起來，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問：
「婷婷，
如果今天，需要做手術的人是我。你會像現在這樣，跪下來求他嗎？」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11
周婷婷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憐憫，也隨之煙消雲散。
「你父親的醫藥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當年我們離婚的時候，我淨身出戶，這些年，他對你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嗎？在你需要學費、需要生活費的時候，他在哪裡？」
「如今他病了，需要錢了，你們就想起我來了？周婷婷，我是你媽，不是你們周家的提款機。」
周婷婷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可是……可是他是我爸爸啊……」她喃喃自語,
像是在說服我,又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他是你爸爸，所以他的責任,應該由你來承擔。」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已經十八歲了，是成年人了。你不是想當大網紅,想輕松掙大錢嗎？現在，就是你證明自己的時候了。」
我從錢包裡抽出兩百塊錢，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這錢，不是給周浩看病的。是給你,去吃頓飽飯,然後找個正經工作。」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我打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婷婷失魂落魄地⾛了。
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風雪⾥。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過周婷婷。
隻是偶爾從⼀些⽼鄰居口中，聽到周浩最終還是沒能湊夠⼿術費，在醫院拖了半年，去世了。
周婷婷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
她找了一份在餐廳端盤子的工作,每天起早貪黑,沉默寡⾔。曾經引以為傲的那張漂亮臉蛋，也在日復⼀⽇的油煙和辛勞中,變得黯淡⽆光。
她沒有聯系我。
我也再沒有主動打聽過她的消息。
我們⺟⼥，就像兩條相交後⼜迅速分離的直線，各⾃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軌跡。
我的花店⽣意越來越好，還收了幾個徒弟，把⼿藝傳給了她們。
闲暇時,我會去旅遊，去看看這個我曾經因為被家庭束縛而錯過的世界。
有一次，我在西藏，看到了漫天的星空。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還是個⼩嬰⼉的周婷婷。她躺在我的懷⾥,抓著我的⼿指，咯咯地笑。
我曾以為,我會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
可我最終明白,愛,不是⽆底線的縱容和犧牲。
真正的愛，是教會她獨⽴,教會她承擔，教會她，如何成為⼀個真正的人。
哪怕這個過程，需要刮⻣療毒，需要斬斷⾎脈。
我抬起頭,對著璀璨的銀河，輕輕地說了⼀句。
「婷婷,再見了。」
也是在對自己說。
「江雪蘭，祝福你，重獲新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