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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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厲縣的玉石商的邀請，我和程昱安要帶些新款樣式去談談合作開鋪的事宜。
因為都是些揣懷裡就能帶走的小東西，我們就隻帶了個馬車夫，沒有僱鏢師隨行。
馬車出了城，進入山林地帶，一下子遮天蔽日，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不禁有些擔憂：「昱安，真的不會遇到劫匪嗎？」
程昱安露出安慰的眼神，抬手撥了撥我頭上的粗布發帶。
「就我們這普通百姓的裝扮，就這眼看著要散架的馬車，劫匪比我們都富。」
我摸了摸懷裡的首飾袋，壓下心中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
「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就算出了什麼事，你還有我呢。嗯？」
他摟過我的肩膀，輕輕晃了晃。
我稍稍放松了些，抬頭對他笑笑。
程昱安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久久地看著我的眼睛，喉結滾動著，欲言又止。
「那個，我可不可以……」
話說到一半，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我們幾乎騰空而起，而後被狠狠地甩出車廂，重重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轉間，我感覺到程昱安奮力地想要抓緊我，卻不停地被撞開。
我聽見他喊了一聲「宛宛」，隨即便失去了所有知覺。
昏迷前最後一刻，我隻知道，有人拼了命地護住了我。
……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昏昏沉沉地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渾身疼痛，頭上纏著麻布。
守在我床邊的，是眼睛通紅、滿臉焦急的程昱安。
他的手臂綁著木板、吊在胸前，臉上也有不少擦傷。
看到我醒來，
他立刻欣喜地握緊我的手：「宛宛！你醒了？怎麼樣？哪裡疼？大夫！大夫在哪？！」
我虛弱地搖搖頭，想問問他怎麼樣，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很快，守在外頭的大夫過來查看，說我撞到了腦子，身上還有挫傷。
目前看來神志還算清楚，所以不太嚴重，隻是需要靜養。
程昱安的手臂骨折了，倒是沒有其它大礙。
阿嬋趕忙去請來父親母親，他們見我醒了，能認人、能說話，松了一大口氣。
程昱安心有餘悸地告訴我：「山中當真有劫匪，布置了絆馬索……」
「他們把東西都搶走了？」我問。
意外地，程昱安竟搖搖頭，「什麼也沒搶。我摔下來後，看見他們把絆馬索一收，就匆匆忙忙上山了。」
「奇怪……」
不打劫，
不搶人，難道隻是為了這惡作劇？
來不及深思，我看著程昱安摔斷的手臂，隻覺心疼萬分。
在那種生S攸關的時刻，他竟然下意識先保護了我。
就在我們討論要不要報官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老爺，小、小姐，我攔不住他……」
小廝慌慌張張地跟在衝進來的人後面，一臉懊惱。
而那人，正是氣喘籲籲的謝珩舟。
他頭發有些亂，臉上毫無血色，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宛瑜！你怎麼樣？」
他衝到床邊，聲音嘶啞顫抖，想要碰我，又不敢。
看見我頭上的麻布，他眼神裡的恐慌和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當他看到我和程昱安緊握的手，以及程昱安那明顯是為了保護我而受的傷時，
他的身形猛地僵住，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那種表情，比任何一次我拒絕他時都要絕望。
他看到了最直觀的一幕——在生S關頭，守在我身邊、保護我、為我受傷的人，是程昱安。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隻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旁觀者。
他什麼都做不了，而我也根本不會需要他。
那一刻，謝珩舟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復雜到令人心碎，有愛，有悔，有痛，有絕望。
他默默地轉身，離開了房間，背影蕭索得如同秋日的殘葉。
我心裡莫名地酸了一下，
但很快被程昱安擔憂的聲音拉回現實。
「有沒有嚇到？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緊張地問。
我搖搖頭，握緊了他的手：「沒有。隻是有點累。」
我在家裡靜養了十來天，程昱安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明明自己都隻有一隻手能用，卻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昱安，你歇會吧，我真的沒有那麼多要吃要喝的，也不需要你給我拿這拿那的……」
程昱安根本不介意，他這會兒又翻出來個話本子，要給我說故事解乏。
我拗不過他，隻能由得他變著法子地對我好。
有的人，任你低到塵埃裡去，他也不會感念你分毫。
而有的人，哪怕你讓他別對你這麼好，他也永遠都怕自己給的不夠多。
在程昱安的照料下，
我恢復得很快。
得到大夫的許可，久違地邁出家門的那天，陽光很好，秋風不涼。
程昱安的手還沒好全，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我。
我覺得好笑，反手去扶他，打趣他道：「現在你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他一愣，而後一臉壞笑：「那宛宛說說，要怎樣好好照顧我？我要什麼你就給什麼？」
我「哼」了一聲，「那得先看你要什麼了。」
程昱安湊過來，「那我就要……」
他還沒說完，我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樹下，站著個瘦削的身影。
謝珩舟似乎等了很久，肩頭上甚至躺著一片落葉。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看見我和程昱安打情罵俏，他的目光有沉重的痛色。
他看著我，聲音幹澀：「宛瑜，我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程昱安皺皺眉，想拒絕。
我拍了拍程昱安的手，示意他先回家裡去。
看他這個樣子，我預感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來找我了。
程昱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警告地看了謝珩舟一眼，才轉身往回走。
四周靜悄悄，隻剩我和謝珩舟。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像這樣，我和他兩個人，安靜相處的時刻。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宛瑜……對不起。」
「都過去了。」我平靜地說。
「不，沒有過去。」他痛苦地閉上眼，「你知道嗎？你們遇上劫匪……不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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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什麼？」
那天醒來後，我沒有再深究此事，很快就把它忘在了腦後。
沒想到重新提起它的，竟然是謝珩舟。
謝珩舟睜開眼，眼裡是滔天的怒意：「是周玉苒。」
「她懷恨在心，我又徹底不理她了，她就瘋了……」
「她買通了劫匪，原本是想……想制造意外嚇唬你，給你點警告，沒想到竟然讓你傷得這麼重……」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但我已經聽得渾身發冷。
我想過會不會是眼紅我們生意的對家僱來的劫匪，也想過可能單純就是運氣不好。
但我沒想到，這個早已被我當作過眼雲煙、拋到腦後去的周玉苒，
竟然還過不去那道坎。
「我查到了她頭上，她已經全部承認了。」謝珩舟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親手把她送進了衙門，至於那群劫匪，官兵也在抓捕他們的路上了。」
「宛瑜，」謝珩舟看著我，眼神裡是深深的悔恨和自責，「都是我的錯。」
「是我當年的優柔寡斷，沒分清舊情和真愛。是我混蛋，才縱容了她，才讓你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和傷害……甚至差點……差點失去你。」
然而傷害已成事實，再多的悔過和歉意都於事無補。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我的心早已經不屬於你了，所以，你何談失去？」
他聞言，一度哽咽，搖了搖頭：「我不敢求你原諒，我隻希望你知道，我會用我的方式，彌補我犯下的錯。」
「傷害你的人，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我自己。」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我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帶著一種決絕的孤寂。
我知道，他親手將周玉苒送進大牢,也親手斬斷了他和過去最後的聯系。
但他必定也明白，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而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還能去哪裡？
我站在原地，心情復雜難言。
恨嗎？後怕嗎？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唏噓。
謝珩舟剛走,程昱安就站到我身邊,擔憂地摟住我的肩膀：「他跟你說什麼了？你臉色不好。」
我把事情原委簡單告訴了他。
程昱安也震驚了,隨即怒火中燒：「那個瘋女人！
真是便宜她了！就該讓她把牢底坐穿！」
他把我摟進懷裡，輕聲安慰,「沒事了,宛宛,都過去了,以後我會保護好你，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靠在他溫暖的懷裡,感受著他的心跳，那顆因為得知真相而驚悸不安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是的,都過去了。
謝珩舟和周玉苒，愛也好，恨也好，糾葛也好,都徹底成為了過去。
九歲的我因為弱小而依戀上了謝珩舟,如今，有⼈因為我的從容和強大而為我獻出真⼼。
我的未來,在⾝邊這個願意用生命保護我、給我帶來無數歡笑的男人身上。
陽光灑落下來,暖洋洋的。
我抬頭,對程昱安露出了⼀個真心的、釋懷的笑容。
「走,我們回家。」
接下來一年,珍寶坊的⽣意越做越大,
我們盤下了兩間鋪子，還開始給外縣送貨。
⽽我和程昱安也在⼀個晴暖的春⽇順利成了親。
成親當天,小廝挑來幾十個木箱，把院子擺得滿滿當當。
「這是什麼？」我驚訝地問。
小廝說他也不知道,是有人一早就運來放在門口的。
程昱安⼀打開，發現⾥面盡是金銀珠寶、銀票地契。
第二天，傳出了謝珩舟跳河身亡的消息。
「你要去參加他的喪禮嗎？」
對上程昱安小心翼翼的眼神,我搖了搖頭。
⼀切因果，早已種在前塵。
是⾮嗔恨,咎由⾃取。
真⼼或許有一天會S亡，但S亡卻證明不了真心。
唯有珍視和陪伴，是最誠摯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