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難得見到這平日裡意氣風發的青年窘迫的一面,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不忍心再逗他,我扯扯他的衣袖,輕聲說:「我覺得,你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的。」
程昱安的背影一滯,隨後緩緩地轉回來,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欣喜。
「你是說,你答應我了?」
我頓了頓,應道:「程昱安,我打算啟程回中原了。我們的家鄉不在一處,你有你的生意和前程,而我又是嫁過一次的人,我……」
「我不明白,」他認真地看著我,「你說的這些,都有什麼要緊的。」
我一愣,也疑惑了,「有什麼要緊的,就是……」
我隻是覺得塞外的風花雪月若是變作宅內的柴米油鹽,或許一切都會與他的想象截然不同。
而我不願再讓別人踏入一段不情願的人生,
更不願再過那心酸與後悔交織的生活。
我還未來得及解釋,程昱安緊接著開口了。
「我上面還有幾個哥哥,家裡的生意本來也輪不到我。但你想做玉石生意,我有門路,也有經驗,完全可以幫到你。」
「你想做的事情,也會是我想做的事情。」
「嫁過人又有什麼的,我小時候喜歡吃南瓜餅,長大了反而不愛吃了,難道,我就不能喜歡吃別的了?」
沒想到他看起來那麼吊兒郎當,說起道理來卻一套一套的,把我說得一愣一愣的。
見我不說話,他又湊近來問:「你說我能做一個好丈夫,不就是認可我了嗎?」
他那雙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像隻等待誇獎的小狗。
我沒忍住摸了一把他的頭發,立刻被他深深地擁進懷裡。
他俯下身,極為眷戀似的蹭了蹭我的發頂。
「讓我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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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也會想起謝珩舟,但那感覺更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與己無關的故事,心底不再有波瀾。
我甚至有些感謝他當年的冷漠和絕情,否則我或許永遠困在那段無望的婚姻裡,看不到世界之大,也遇不到……像程昱安這樣能讓我輕松大笑的人。
時間過得飛快,回到家那日,距離我奔赴西域,已轉眼間過去了兩年。
恰逢我父親過壽,我帶著程昱安背著大包小包往家趕,想給父親一個驚喜。
闊別兩年,街上的鋪子換了一些,眼熟的幼童也長高了不少。
程昱安走在我身邊,正不滿地扒拉我的手,要幫我多拿一個包袱。
就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在我和程昱安的拉拉扯扯中,
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我的視線——
謝珩舟。
他瘦了些,五官顯得更加凌厲,周身的氣場比兩年前更加冷峻逼人。
他拎著兩個禮盒,步履匆匆地走著,看他要去的方向,似乎正是我家。
我們的目光,就在空氣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猛地定住,瞳孔驟然收縮,SS地盯住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臉上冷漠的面具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欣喜?
「宛瑜?」他輕輕叫我。
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程昱安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變化,看看我,又看看不遠處的謝珩舟,那雙鳳眼眯了眯。
謝珩舟已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看見程昱安拉著我的手腕,眸中明顯竄起一股怒氣。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再次像烙鐵一樣灼熱,緊緊鎖著我。
兩年不見,他的第一句話,帶著壓抑的顫抖和質問,砸向我:
「陳宛瑜,你躲了我這麼多年,躲夠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莫名帶著哭腔,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從來天之驕子般的謝珩舟,在眾目睽睽之下,眼眶竟然紅得嚇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怔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躲」?
這個用詞讓我覺得荒謬。
我們不是已經如他所願,按照之前三年之約和離了嗎?何來「躲」一說?
而且,他這副仿佛被我拋棄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應該和周玉苒雙宿雙飛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身邊的程昱安已經上前半步,巧妙地擋在了我和謝珩舟之間。
他臉上掛著漫不經心又帶著挑釁的笑容:「這位公子,你誰啊?攔著我家宛宛的路,不太禮貌吧?」
「你家宛宛?」
謝珩舟不可置信地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重復。
他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充滿了敵意和審視,「你又是誰?」
「我?」程昱安笑得更加燦爛,甚至伸手自然地攬住了我的肩膀,姿態親昵。
「我是宛宛的相公,程昱安。請問你有何貴幹?」
謝珩舟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下颌線繃得S緊。
他無視了程昱安,再次看向我,聲音沉得嚇人:「陳宛瑜,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消失這兩年,就是改嫁給他了?」
我看著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心底那點殘存的詫異終於被厭煩取代。
迎上謝珩舟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謝公子,我們好像已經和離了。我和誰在一起,似乎不需要你知情。」
一句「謝公子」,疏離得如同陌生人。
謝珩舟像是被刺痛了,眼神狠狠一顫:「我從來沒籤過和離書,你還是我的妻子。」
我對他厚顏無恥的程度感到難以置信:「既然不籤,那是等著我出一份休書嗎?」
他聞言卻震驚地反問:「你,要休夫?」
我徹底搞不明白了,按照當初的局面,他不是應該迫不及待地擺脫我,去給他的周玉苒一個名分嗎?
「我們從前隻是名義上的夫妻,你到底在糾纏什麼?」
謝珩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上前一步,試圖抓住我的手腕,被我躲開。
他的手頓在半空,眼底翻湧著痛苦和不解。
「陳宛瑜,你一聲不響地走了,整整兩年,我找了你兩年,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你就那麼恨我?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解釋?」
我越發覺得荒謬,在他面前壓抑了三年的脾氣一下子全湧上來。
「解釋什麼?解釋你三番四次強調和我是形式和利益,就為了給別的女人表忠心?」
「解釋你如何在你父母面前拋下我去護著周玉苒?」
「解釋你如何把買镯子送的耳墜給我,而把镯子送她?」
「解釋你如何在我生辰那天,和她在我的家裡廝混還讓我滾?」
「謝珩舟,這些都需要解釋嗎?事實不就是最好的說明嗎?」
我平靜地陳述著那些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場景,如今說來,心裡卻隻有淡淡的唏噓。
謝珩舟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點變得蒼白。
「那套首飾本就是買給你的,但那天你生了周玉苒的氣,我就提前取了耳墜來給你賠罪。」
「我也記得你的生辰,那隻镯子就是要在生辰時送你的,不知怎的被周玉苒偷了去,我不是立馬讓她摘了嗎?」
「我等著給你慶生,送你镯子,可你居然和什麼手帕交過了一整天,天黑了還不回來……」
我打斷他:「那是因為我在廚房忙活了一整天,想做一頓飯和你一起慶生,才讓下人瞞著你的。」
謝珩舟張了張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隨後被深深的悔意所取代。
我面無表情地問:「就算我跟夏蓮清一起過了生辰,這是你和周玉苒廝混的理由嗎?」
他的眼裡瞬時有霧氣升起,「不是那樣的……她帶著酒來說要一起給你慶生,
可你遲遲沒回來,她就勸我先喝了些。」
「可那酒裡下了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來我就清醒了,我讓她滾,可你……」
說到這裡,似乎回憶過於痛苦,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面對我冷徹的目光,他眼裡有無限的委屈,還想解釋什麼,卻又啞口無言。
畢竟我說的那些,無論內情如何,全都是他無法否認的事實。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插了進來:「阿珩哥哥!」
周玉苒手裡也拎著一個禮盒,小跑過來。
她打扮得依舊精致,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焦慮和刻薄。
她看到我,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與嫉恨,然後立刻挽住謝珩舟的胳膊,像是在宣示主權。
「阿珩哥哥,
不是說好一起來探望陳伯父的嗎?你怎麼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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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苒說著,又看向我,假惺惺道:
「呀,這不是陳小姐嘛,好久不見。你一走就是兩年,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她的目光落在程昱安身上,帶著打量。
「這位是?」
程昱安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敬:「喲,這不是那位偷镯子的義妹嗎?怎麼,前嫂嫂回來了,你招呼也不打,真沒教養。」
他的嘴一向毒得很,隻有對我會說些好聽的話,此時也絲毫沒給周玉苒留面子。
我倒是忍住了,一旁的阿嬋卻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周玉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委屈地看向謝珩舟:「阿珩哥哥,你看他……」
謝珩舟卻煩躁地甩開她的手,
動作之大,讓周玉苒趔趄了一下,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受傷。
「謝珩舟!」周玉苒尖叫。
謝珩舟卻看都沒看她一眼,隻是SS地盯著我,聲音沙啞而急切:「宛瑜,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早就結束了!在你走之前就結束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
我看著他急於解釋的樣子,再看看旁邊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周玉苒,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結束了?」我輕輕重復,然後笑了笑,「謝公子,你們結束與否,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我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謝珩舟眼中所有的光亮。
他愣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宛瑜,我……」
他還想說什麼,
但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我轉向程昱安,語氣輕松:「昱安,我們走吧,我累了。」
程昱安立刻會意,得意地瞥了謝珩舟一眼,拿過我的包袱:「好嘞,回家咯!」
他心眼怪壞的,還特意加重了「回家」兩個字。
我最後看了一眼謝珩舟,他站在那裡,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周玉苒在一旁試圖去拉他,卻被他再次狠狠甩開。
原本愛得難舍難分的他們,終究成了怨偶。
程昱安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
程昱安仔細觀察我的表情,確認我是真的不在意,才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那就好!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姓謝的眼神可真嚇人,好像要吃了我似的。還有那個女的,
臉皮可真厚……」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評價,忍不住笑了。有他在身邊,似乎任何陰霾都不會駐足太久。
一進家門,小廝們一愣,接著咧開大嘴歡天喜地地跑向前廳,邊跑邊喊:「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緊接著,便看見父親母親急切的身影,他們一見我,眼裡就泛起淚花。
「兒啊,你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我還以為今年的生辰又沒有你在身邊。」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我也難掩哽咽:「女兒不孝,今後再也不走了,踏踏實實留在你們身邊。」
「那就好那就好。」父親欣慰地點頭,「無論你是要繼承各大錢莊,還是要自己做生意,都隨你。」
我一笑:「父親說得對,我還真打算好好做一做這城中的玉石生意。
」
「西域的玉石?」母親驚訝道,「你真打探好門路了?」
「當然,還帶了個大幫手回來。」
我給程昱安使了個眼色,他立馬揚起一個感染力極強的笑臉,恭恭敬敬地說:「給伯父伯母問安。」
兩位老人家看看程昱安手裡的大包小包,又看看我,這才恍然大悟。
「啊,原來他不是你僱來的腳夫……」
程昱安嘴角抽了抽,嘿嘿笑著給自己解圍:「可以是腳夫,也可以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