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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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吧,這圈酒都喝完,項目合同就送到了。」


 


男人指間夾著一支香煙,懶懶地靠在座位上。


 


他聲音低沉清冷,卻悅耳動聽。


 


這是鴻福樓最大的包間。


 


季檸剛才硬撐著喝了兩大杯,此時有些目眩。


 


卻還是下意識地把腦袋低了又低。


 


這頓酒局本不該她來的。


 


她就是公司一打雜的,可碰巧今天老板助理唐莉有急事請了假。


 


當年在北城混不下去的季檸剛到南城,找工作屢屢碰壁。


 


心灰意冷之時,老板魏明給了她一個機會。


 


魏明對季檸有雪中送炭之情,所以她不得不來救個場。


 


「靳總,您此話當真?」


 


劉東被酒氣蒸騰的瞳孔瞬間冒起精光。


 


這場局魏明請的就是劉東。


 


他們這個科技公司廟小,女員工除了唐莉就是她,還有個掃地大媽。


 


公司這幾年舉步維艱,卻強撐著沒辭退任何一個人。


 


魏明每天下班後還要背著小書包出去陪笑臉討飯養他們。


 


好不容易最近有個項目有點起色,如果能拉來投資,就能起S回生。


 


這場局對他們公司來說,生S攸關。


 


期間也算是相談甚歡,季檸陪著劉東喝了差不多一瓶,劉東也基本答應投資。


 


可進行到一半時,劉東出去放水回來突然帶進來一人。


 


那人穿著看不出品牌的黑襯衫西裝褲,袖子半挽,露出左手腕間一隻定制版理查德米勒。


 


看起來隨意慵懶。


 


卻一眼就能讓人覺出不是凡人。


 


這世上,本就是蝦米怕小魚,小魚敬大魚。


 


劉東一改起初高高在上的態度,讓出了主位,對那人滿是諂媚。


 


一口一個「靳總」叫得殷勤又熱絡。


 


此時,他站起來,雙手奉酒。


 


「靳總,您可看好了。」


 


他正要仰頭,誰知道那個靳總淡淡開了口。


 


「這多沒意思。」


 


一句話,人聲俱靜。


 


在場的所有人皆是微愣,隨即面色各異。


 


低著頭的季檸不自覺攥緊了手心。


 


可怕什麼來什麼。


 


她的肩膀上突然搭上來一隻手。


 


「小檸啊,靳總說我自個兒喝沒意思,要不你辛苦陪哥來一圈?」


 


季檸暗地裡深吸一口氣。


 


餘光裡瞥見老板魏明糾結羞愧的眼神。


 


下一秒,她臉上浮起明媚的笑意,

捧起一杯酒站了起來。


 


「劉總,瞧您說的,今晚我不就是來陪您盡興的嗎?」


 


季檸這麼識時務,一下子就取悅了劉東。


 


他本來就覺得魏明帶的這個助理可心,此時更滿意了。


 


他單手攬住季檸的肩膀,衝一旁的魏明說:「魏總啊,你這個助理不錯,你們那個投資的事兒,就這麼定了!明天讓小檸帶著合同去我公司。不過,回去你可得記著給小檸獎金啊,這都是她的功勞!」


 


魏明忙站起來舉起酒杯,臉上都是商業化的熱情和感激。


 


「多謝劉總成全,回去我絕對虧不了小檸。這一杯,我敬您,敬靳總。」


 


說完,他一仰脖幹了個底朝天。


 


佳人在手,劉東被捧得有些飄。


 


他得意洋洋地摟著季檸說:「靳總,我這個妹妹不僅人長得漂亮,

酒量還好得很,您看好了,我倆一起敬您。」


 


隔著香煙的淡薄白霧。


 


季檸看著燈光下那人冷峻的五官,面皮像是被細針扎了無數下。


 


她勉強控制住手抖和心悸,舉起酒杯。


 


「靳總,我敬您。」


 


男人面孔隱在煙霧後。


 


目光裡帶著淡淡的冷嗤和不屑。


 


就那麼不辨喜怒地瞧著她。


 


「妹妹,來,趕緊的。」


 


季檸閉眼,仰頭。


 


一杯酒下肚,灼燒的火辣瞬間穿透五髒六腑。


 


激蕩起她心髒深處經年藏匿的漣漪。


 


誰能想到,曾經那個滴酒不沾的她,如今也能在這種場合冠冕堂皇、遊刃有餘。


 


當第二杯端起。


 


「她喝。」


 


劉東送到嘴邊的酒杯頓住,

他神色微怔。


 


隨即臉上堆笑。


 


「對對對!我喝多沒意思,讓我妹妹來!來,趕緊的,妹妹,今天你是燒高香了,難得靳總這麼賞識你,快敬靳總。」


 


季檸端起酒杯,忍著頭痛。


 


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她說:「靳總,我敬您。」


 


靳深一言不發。


 


整個包間裡隻有季檸重復到數不清的「靳總,我敬您」。


 


桌面上總共擺了二十杯。


 


季檸喝到第十八杯的時候,劇烈的胃疼讓她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她身形一晃,旁邊早就坐不住的魏明慌忙扶住了她。


 


「靳總,劉總,我這個小助理怕是喝不下了,為了不掃您的興,剩下的,我替她喝。」


 


他抬手就要拿酒杯。


 


「有你什麼事兒?」


 


靳深聲音很冷。


 


魏明的臉刷一下紅了,拿酒的手就那麼尷尬地收了回來。


 


劉東早醒了酒,眼珠子轉了幾圈。


 


「哎呀,魏總,小檸沒事兒的,你坐下坐下,我扶著小檸喝。」


 


「我喝。」季檸說,「對不住,剛才沒站穩,我還能喝。」


 


她的視線很模糊。


 


耳朵也開始持續嗡鳴。


 


可那雙冷到極致的眼眸,她卻看得一清二楚。


 


猶如幾年前北城深秋那場滂沱大雨裡。


 


這人就是用這種讓她冷到骨縫裡的眼神看著她說。


 


「季檸,你讓我惡心。」


 


季檸舉起了酒杯。


 


「靳,總……我,敬您。」


 


喉管被烈酒煎燙,她機械又顫顫巍巍地舉起最後一杯。


 


哐啷一聲。


 


是椅子被大力踢開的聲音。


 


接著是砰的一聲。


 


包間門被摔得震天響。


 


眼前倏然一黑,季檸手裡的酒杯落地。


 


玻璃觸碰昂貴地板。


 


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季檸的倒地聲同時響起。


 


02


 


季檸睜開眼,看到的是魏明愧疚焦急的臉。


 


「小檸,感覺怎麼樣?」


 


「哪裡還疼?」


 


「今天是我對不住你。」


 


「都怪我沒用!」


 


季檸扯了扯唇:「劉總沒反悔吧?合同怎麼樣?」


 


魏明搖搖頭:「那個靳總出門後,他秘書喬先生給劉東送來了合同。劉東得了好處,自然不會反悔,又承諾一遍,讓明天去他公司籤合同。」


 


季檸呼出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魏明欲言又止:「那什麼,小檸,你和那個靳總……」


 


季檸沒有回答,她撐著坐了起來:「老板,幾點了?我得回家,我弟弟還在家。」


 


車子停在一棟老樓的胡同口。


 


「老板,謝謝你送我回家。你趕快回去休息吧。」


 


代駕把魏明的車子開走,季檸站在原地看了會兒。


 


直到尾燈消失在拐角處,她才轉身頭重腳輕地往裡面走。


 


不遠處一輛黑色賓利,駕駛位車窗降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


 


男人指間夾著一支香煙。


 


白霧繚繞。


 


那點猩紅在昏暗中隨著風明滅。


 


靳深薄唇緊抿,望著季檸單薄的背影,眼神陰翳。


 


「季晨?」


 


季檸換了鞋子,

照例進到次臥。


 


可打開燈後,床上並沒有弟弟季晨的影子。


 


季檸一下子就慌了。


 


季晨比她小五歲,今年二十二了,中度自閉。


 


聽力不好,還有語言障礙。


 


不過季檸把他照顧得很好,還教會他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


 


他有個習慣,每天無論多晚,都會在房間等著季檸回到家才睡覺。


 


所以季檸沒看到季晨才會這樣緊張。


 


廚房裡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響。


 


季檸趕快跑了出去。


 


裡面黑黢黢的,可季檸還是借著次臥的燈光看到季晨正小心翼翼地往碗裡盛湯。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季晨的肩膀。


 


比她高一頭的大男孩扭過來,看到是她。


 


咧嘴一笑。


 


澄澈的瞳底全是欣喜。


 


「米,湯。」


 


季晨有些口齒不清地說。


 


季檸接過碗,拉著季晨去了小餐桌。


 


「你晚飯沒喝湯嗎?」


 


她連說帶比劃。


 


「姐姐,酒……不舒服……」


 


季晨重重點頭,咿咿呀呀地比劃。


 


季檸今天上班走的時候告訴季晨晚上要出去喝酒,會晚些回來,讓他別等先睡覺。


 


沒想到季晨竟然記在了心裡,竟然把她給他煮的小米湯省下來給她喝。


 


心口一暖,季檸的眼淚瞬間湧出。


 


她不想讓季晨看到,低下頭喝湯。


 


收拾完回到房間已經是凌晨兩點。


 


魏明說讓季檸休息兩天再去上班,工資照算。


 


可季檸知道他們這個小破公司一個蘿卜一個坑,

她要是不去,其他人就得替她把活幹了。


 


她雖然是打雜的,可平時雜活也不少。


 


大家都不容易,她不想讓別人為難。


 


更何況,她還惦記著第二天籤合同的事情。


 


那個劉東說了,得讓她去送合同。


 


大家努力了這麼久,隻剩臨門一腳。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可越是想睡著,越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凌晨三點。


 


季檸索性坐了起來。


 


她從枕頭芯裡掏出一個本子。


 


打開後,上面的照片赫然是她和一個面容清俊卻目光冷硬的男人。


 


這是一本離婚證。


 


屬於季檸和那個叫靳深的男人。


 


日期在四年前。


 


03


 


靳深是北城那個圈子裡頂天的爺。


 


按理說不會和季檸這種來自南方小縣城的設計系貧困生有什麼交集。


 


可事實是,季檸曾經的確做了靳深兩年合法的妻子。


 


那兩年,他們做過無數次最親密的事。


 


可卻不是基於愛情。


 


而是基於合同。


 


「季小姐,我需要一個合法的妻子來應付一些場合,期限大概是兩年。」


 


「這兩年內,你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不過不能對外公開我們的關系。」


 


「這期間,我會盡丈夫的義務為你提供庇護。不過也僅限於此。」


 


「作為合約妻子,你需要配合我一些日常的家庭應酬,你沒有資格過問我的感情問題。」


 


「兩年後我們會解除婚姻關系。作為回報,我會給你兩千萬作為酬勞。」


 


「當然,如果季小姐你不願意,

就當我沒說。」


 


那年,靳深在夜晚約季檸出來,這樣和她說。


 


看著神情寥落的靳深。


 


縱然季檸知道他心底滿滿裝了另一個女人。


 


她還是幾乎沒猶豫就給了他回復。


 


「我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


 


弟弟季晨突然發病傷了人。


 


驚慌失措亂跑,被卡車撞倒,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


 


正上大四,兼職做設計投稿謀生的季檸面臨著季晨巨額的醫藥費。


 


還有被季晨打傷的那個中學生家裡的高額索賠。


 


兩千萬啊。


 


不是兩千塊。


 


季檸把自己榨幹賣肉幹都賣不了這個價錢。


 


靳深提出的這個條件,於她來說,簡直是暗室逢燈,寒中送衣。


 


於是,

合影一拍,鋼印一蓋。


 


沒有婚禮,沒有酒席。


 


更沒有父母見證、親友祝福和洞房花燭。


 


季檸成了靳深的妻子。


 


季晨醒來後被轉入單人病房,護工妥帖照顧。


 


他惹的禍事也被順利解決。


 


季檸對靳深感激至深。


 


婚後一個月,恰逢靳深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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