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姿挺拔，沒有絲毫懼意。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她，竟讓他想起七年前初見的那株仙草。
清冷，孤傲。
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就在謝言卿沉默時，沉重的爐門被侍衛推上。
謝言卿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手心莫名沁出冷汗。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扶搖太安靜了。
從始至終，她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那種平靜，不是認命，更像是……
一種徹底的割舍。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初遇時，她在月光下瑩瑩發光，美得像天上仙子。
成婚後，她每日都會為他奉上一盞仙草茶。
他從未深究過茶香來源。
隻感覺飲用後，渾身都是力量。
他為她置買衣衫首飾，看她眉眼彎彎，笑得像溫柔的月亮。
後來，她在樊樓空等他半個時辰。
最後看到二人衣衫不整時，漸漸熄滅光亮的雙眼……
一個可怕的念頭猝不及防地鑽進腦海。
謝言卿猛地攥緊雙拳。
「萬一......」
「萬一扶搖沒有走進那條密道呢？」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如墜冰窖。
他怎麼會想出「替S」這樣愚蠢的主意？
那日小白狐依偎在他懷裡。
她淚眼婆娑，說她最怕火，怕被燒得魂飛魄散......
他當時為博美人一笑，輕描淡寫安排了這出「李代桃僵」。
可他從未想過，扶搖會不會也怕火？
這個看似淡然的女子，可是他的妻子！
她被自己親手推入這絕境時，該是何等絕望？
「等等！」
一聲急促的呼喊脫口而出。
高臺之上，皇上不悅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
帶著審視與探究。
周圍的大臣和侍衛也紛紛側目。
謝言卿猛地驚醒。
他擦了擦額角冷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片刻後，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著皇上躬身一禮：
「微臣失態......」
「臣隻是擔心，那狐妖狡猾，需得確保丹爐鎖S才是。」
皇上淡淡頷首，侍衛上前檢查。
鎖鏈完好。
謝言卿退到一旁，
心髒狂跳。
他拼命安慰自己：
「不會的，扶搖不會那麼傻。」
「她既然知道有密道，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甘心被活活燒S？」
「她一定正在那黑暗的密道裡，等著他去尋她…...」
「對，一定是這樣。」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是謝言卿一生中最漫長的等待。
他眼睜睜看著爐火燃起，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個丹爐。
衝天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仿佛燒在他的心上，
有幾次，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衝上前去，將那爐門砸開。
直到火焰終於緩緩熄滅，最後一縷青煙散盡。
謝言卿幾乎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出皇宮。
他太想見到扶搖了。
以至於他摔倒了三次，
也要一瘸一拐跑下去。
一路上，他喃喃自語：
「扶搖一定在那裡，一定在等著他。」
他下定了決心。
等他接到她，他就向她道歉。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以後他一定好好待她，再也不會讓她受委屈…....
等到他氣喘籲籲來到宮外出口，他一把推開隱蔽的石門：
「扶搖！我來了——」
沒人回應他。
謝言卿的心漏掉一拍。
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心疼如絞。
他顫抖著雙手，不顧一切推開石門。
即便雙手被磨得血肉模糊。
可石門裡面，空空如也。
12
謝言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謝府的。
他心頭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肉。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直覺告訴他，他失去了扶搖。
永遠地失去了。
剛踏進府門，一抹刺眼的緋紅便撞入眼簾。
小白狐穿著那件緋紅色蹙金雙層廣袖襦裙，像隻蝴蝶撲進他懷裡。
「謝郎，你終於回來了！」
「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她仰起臉，天真無邪看向自己身後：
「姐姐呢？她……順利逃走了嗎？」
謝言卿的視線SS釘在那件襦裙上。
這裙子……他怎麼會不認得？
那是扶搖最喜歡的裙子。
料子是他跑了整整五條長街，
求了江南最好的繡娘，用蹙金法一寸寸織就的晚霞錦。
扶搖得了這裙子，歡喜得什麼似的。
因為過於珍惜，她舍不得穿。
隻在生辰那日穿過一次。
可現在，它卻穿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一股無名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誰讓你穿她的衣裳的？」他猛地抓住小白狐的肩膀，眼神狠厲得像要S人，「脫下來，給我脫下來！」
小白狐被他嚇得一愣，隨即委屈噘嘴：
「謝郎，你弄疼我了。」
「不過是一件衣裳罷了，你做什麼呢？」
謝言卿咆哮著，粗暴伸手去扯衣領：
「我讓你脫下來！」
掙扎間，一股極其熟悉的幽香，鑽入他的鼻尖。
衣服上，有扶搖身上的味道。
動作猛地僵住。
謝言卿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扯掉的一片衣角，嗚咽起來。
「扶搖，你在哪裡……」
「是我錯了，你快回來。」
看他這副模樣，小白狐先是一怔。
下一秒，原先楚楚可憐的神情驟然消失。
她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嘖嘖，裝什麼深情？」
她伸出雙手，九條雪白巨大的狐尾倏然展開。
妖氣瞬間彌漫整個謝府。
她語氣再沒了往日的柔弱，甚至有幾分嘲弄：
「謝言卿，多謝你這些時日的精心照顧。」
「有了你這純陽捉妖師的精血滋養，我恢復得可比預想中快多了。」
她慢悠悠踱步上前，
指尖輕佻劃過他臉頰：
「若非瞧上你這副還算不錯的皮囊，和這身健壯滋補的身子，你真以為，我想陪你玩這無聊的情愛遊戲？」
她湊近他耳邊，終於不再假裝：
「真心假意，你都分不清楚。」
「謝言卿，你也真是蠢得可憐呢。」
謝言卿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SS瞪著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她哪裡是什麼柔弱無助的小白狐？
分明是一條披著羊皮，徹頭徹尾的毒蛇。
他竟然為了一隻妖，讓她的妻子替她去S。
可她本來就是妖啊。
他又在期待什麼呢？
「你玩弄我……」憤怒與屈辱瞬間衝垮理智，他猛地抽出斬妖劍，「我S了你！」
小白狐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笑得花枝亂顫。
她眼神輕蔑地，眼神如同在看一隻蝼蟻：
「謝言卿，是你先對我動心動情的啊。」
「是你自己色令智昏，背棄發妻，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玩玩你的身子罷了。」
「就憑你現在這被我掏空了的身子，還想S我？」
她紅唇勾起一抹邪魅的笑，纖纖玉指輕輕一彈。
「你做夢！」
話音剛落，謝言卿胸口猛地一縮。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他悶哼一聲，手中長劍「哐當」落地。
他蜷縮著倒在地上，渾身疼得青筋暴起。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小白狐化作通體雪白的九尾狐，輕盈躍上牆頭。
她回頭，一雙狐狸媚眼狡黠魅惑：
「謝言卿，你就在這裡，慢慢品嘗我留給你的妖毒吧。
」
「接下來的日子，你會生不如S呢。」
「至於我，要去找下一個滋補養顏的美男了……」
13
回到月宮後，仙主罰我五百年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同時，我還要將荒蕪的仙草園重新種滿。
我安靜領了罰。
說來諷刺，曾經拼命想逃離的月宮，如今卻成了最讓我心安的歸宿。
這裡沒有欺騙，沒有辜負。
隻有亙古不變的寧靜。
種仙草的同時，偶爾我會用觀塵鏡看看人間。
謝言卿想盡辦法解了妖毒。
身子剛恢復，他就瘋了一樣衝進皇宮，拼S打開煉丹爐。
鏡中，他跪在厚厚的香灰裡。
他雙手顫抖，一刻不停扒拉著，
似乎想從中找出什麼。
可除了冰冷的爐灰，什麼都沒有。
他整個人癱軟在地，掩面大哭：
「扶搖，你為什麼不出來？」
「扶搖，我的扶搖，你為什麼這麼傻？」
我撲哧一聲笑了，懷中的玉兔嚇了一跳。
是啊。
我為什麼這麼傻，當初看上你呢？
他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混著爐灰流下，像個小醜。
「我要S了她。」
「我一定要S了那隻狐妖，為你報仇！」
幾日後，他重整旗鼓。
帶著麾下所有捉妖師，他浩浩蕩蕩S向小白狐的山洞。
「孽畜，今日我定要你血債血償，將你狐族屠戮殆盡！」
山洞前,小白狐現出九尾真身，妖娆的狐尾碩大飄揚：
「謝言卿，
就憑現在的你？」
「嘖嘖，你已經不是天下第一的捉妖師了。」
戰鬥一觸即發。
可沒有了我每日用仙草為他溫養靈脈，他的修為早已大不如前。
不過數十個回合,他便被小白狐的利爪狠狠掼在地上。
他嘔出一大口鮮血，捉妖劍也碎成兩半。
「你的靈力，我收下了。」
小白狐俯身，毫不留情吸光他最後的靈力。
隨著靈力流失，他的頭發迅速變得花白,皮膚也變得幹癟褶皺。
最後，在他絕望的目光中,她鋒利的爪子狠狠落下。
悽厲的慘叫響徹山谷。
曾經名震京城的捉妖師，就這樣被撕成了碎片,血肉模糊。
小白狐舔了舔猩紅的嘴角，滿足地眯起眼：
「這捉妖師的肉身,
可是大補呢。」
她貪婪撕咬著謝言卿的血肉,想要汲取最後一點精氣。
可下一秒,她猛地僵住。
一口黑血噴湧而出,腹中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怎、怎麼回事……」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迅速發黑潰爛的雙手。
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她將爪子按在謝言卿逐漸冰冷的額頭上,這才看到他臨S前的記憶。
謝言卿臨S前，竟用盡最後的力氣，飛快吞了顆丹藥。
那是他早年收妖時得來的「斷魂丹」。
這丹藥劇毒無比,吞下片刻魂飛魄散,任有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謝言卿此番前來,是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記憶的最後,謝言卿渙散的瞳孔裡，露出一抹近乎猙獰的快意。
小白狐終於明白。
謝言卿寧可S無葬身之地,也要拉著她一起下地獄。
「謝言卿，你夠狠——！」
小白狐發出悽厲的尖叫聲。
可一切都太遲了。
她掙扎抽搐著,最終化作⼀攤腥臭的血⽔。
14
凡間那悽厲不甘的慘叫,隱隱約約傳到了清冷的月宮。
彼時我正執⽟剪，修剪殿前的桂花枝。
手起剪落,多餘的枝椏應聲而斷。
⼀旁的幻鏡中,依稀映出山洞內的血腥狼藉。
鏡中男子倒在地上,面⽬依稀有些熟悉。
我微微蹙眉，側目看了一眼。
哦......謝言卿？
自從回到⽉宮後,我在凡間的記憶逐漸消散。
如今想起凡塵種種,我總感覺像做了⼀場夢。
我和他的愛恨情仇，遙遠得像是別⼈的故事。
我淡淡收回⽬光，心中再無半點漣漪。
鏡中人是⽣是S，是痛是悔,與我再⽆幹系。
說來也妙，天上一日,地下⼀年。
七日未見,桂花樹已開得滿樹金黃。
我抬起手，接住一縷皎潔的⽉光。
有清⻛明⽉相伴,我⼜何求？
清風襲來，鼻尖泛起絲絲金桂清甜。
真乃妙哉，妙哉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