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走，好幾日沒同我講話。
不是與那位柳姑娘焚香點茶，就是陪另一位蘇姑娘掛畫插花。
偏在我眼前賣弄風雅。
越看越來氣，我揮鞭子練武便不慎走了神，扭了腰。
我痛呼出聲的瞬間，顧子瑜便衝了進來。
他眉頭蹙成一座小山，將我抱進屋。
上藥時還不忘抱怨我兩句：「我倒是情願你這鞭子抽在我身上，讓人心安。」
「鬧也不鬧，哄也不哄。」
「怪不得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我趁機抱住他撒嬌道：「那不能和別的女人親近……」
話音未落，丫鬟匆匆來報：常安公主喬瑾上門來了。
我怕他拐走我的驸馬，猶豫再三，還是去聽了牆角。
「子瑜哥哥，她就是利用你擺脫和親，她不過是看重你顧家的地位，隻有我真心愛重你，你舍了她娶我，對顧家也有好處。」
屋內靜默一瞬，傳來顧子瑜清冽的嗓音：「公主，臣從未有如此慶幸過，生在顧家，能讓她有所仰仗。」
「如今，我隻覺得不夠，怕她有一日不需要臣了。」
「顧子瑜，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心裡沒有你，隻盼有一天，你的真心也會被如此糟蹋。」
「若真有那一日，」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臣亦甘之如飴。」
喬瑾奪門而出，嚇了我一跳。
我仰起頭和顧子瑜四目相對，忙掩下自己的竊喜。
嘟囔道：「我，我怕她說我壞話……」
他神色一正，「怕什麼，既是面子夫妻，當著外人的面，
我總得護著你。」
呸。
還太傅呢，心眼真小。
15
顧子瑜嘴上說要笑納，最終還是將那兩個姑娘都打發了出去。
恰逢譙縣水患成災，太子多方周旋，為他請了道旨意，命他前往賑災，將功折罪。
顧子瑜雖有經世之學，終究太過君子。
我怕他應付不來那些陰私伎倆。
執意相隨。
車馬剛出京城，身後就有尾巴綴著。
入夜安頓時，我召來幾個身手利落的侍衛，低聲吩咐：「每隔幾裡便生一處灶火，讓弟兄們熱鬧起來，唱歌跳舞都行。表現好的，本宮重重有賞。」
顧子瑜蹙眉道：「惜筠，賑災非同兒戲，不可任性妄為。」
我按住他的手：「要怪就怪你和太子樹敵太多。若不出此下策，
明日我們怕是要灰溜溜返京，還得擔個丟失賑災糧草的罪名。」
他神色一凜：「你如何察覺的？」
「這種偷雞摸狗的招數，豈能瞞過我？」我挑眉一笑，「驸馬，等著看好戲便是。」
他眼底漸漸漾開笑意：「夫人果然天賦過人。增灶計的典故，今日便活學活用了。」
這一聲「夫人」，叫得我喜滋滋，說話都扭捏起來。
夜裡驟然喧鬧起來，果然讓他們誤以為有埋伏，不敢輕舉妄動，如此順利抵達了譙縣。
我怕縣令中飽私囊。
親自帶著人架鍋熬粥，監督發放。
既要採買草藥防治瘟疫，又要安撫災民，每日隻能睡上一個時辰。
熬得人也瘦了不少。
許是瘦得脫相，醜了，顧子瑜時常望著我出神，待我抬眼看去，他又慌忙別開臉，
耳尖通紅。
他也忙於賑災事務，我們回到住處往往倒頭就睡，連說話的機會都少。
這日難得闲暇，我忍不住問他：「你老盯著我看什麼？怕我偷懶不成？」
「沒、沒有。」他耳根更紅了，「隻是覺得……你很能吃苦。」
我佯裝不悅：「誇姑娘家吃苦耐勞，可不是什麼好話。倒像是說她隻配吃苦似的。」
「不是這個意思。」他急忙解釋，「我是說，你與我見過的女子都不同。既能安然吃苦，也能坦然享福。這般坦蕩磊落，倒顯得旁人都活得苟且。」
「原來是誇我啊。」
他竟認真地「嗯」了一聲。
16
賑災返京後。
我被皇帝單獨留了下來，無非是想方設法地敲打敲打我。
我也學會順從隱忍了些。
顧子瑜常勸我，罵兩句不要緊，皇帝要一個形式上的勝利，維護帝王尊嚴；我們得了實質性的便宜，日子過得安穩舒坦。
凡事，未必不能兩全。
果然，見我難得溫馴，皇帝很快便放我走了，還破天荒地誇了句：「近來倒是懂事了不少。」
懂事個姥姥。
我暗自啐了一口。
沿著宮道去尋顧子瑜，遠遠便聽見一陣喧哗。
「喲，這不是顧太傅麼！」
「往日仗著太子倚重，目中無人。如今娶了個草包公主，連太傅之位都丟了，怕是報應吧！」
一陣哄笑炸開，我蹙緊了眉。
這群狗東西，當初要和親止戈的就是他們。
顧子瑜極力主戰，在朝堂上罵了他們一個狗血淋頭，被記恨到現在。
「我夫人風骨錚錚，
」顧子瑜的聲音清冷依舊，「雖出身市井，卻有不讓須眉的魄力。莫說是諸位，便是在下在她面前，亦覺矮了三分。」
他頓了頓，語帶譏诮：「虧得她是女兒身。若為男子，這廟堂之上，豈有爾等怯戰之輩立足之地！」
那些武將被他直刺痛處，惱羞成怒。
推搡之間，不知誰先動了手，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待我撥開人群衝進去，顧子瑜已掛了彩，官袍被扯得凌亂，颧骨一片青紫。
「你不是總教我，君子動口不動手麼？」回到府中，我一邊替他上藥，一邊忍不住埋怨，「他們要說便說，又不會少塊肉。」
他疼得輕輕「嘶」了一聲，目光灼灼：「他們說我什麼都可以，但我聽不得詆毀你。」
「我說過不要你再受委屈。」
我上藥的手倏地停住，眼眶溫熱起來。
他低聲問：「若今日受辱的是我，你會如何？」
「我？」我帶著鼻音，想也不想便答，「定要打得他們滿地找牙，跪地求饒！」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牽動了嘴角的傷也顧不上。
「所以了……我也是近夫人者黑了。」
說話間。
丫鬟碧兒跑進來，「公主！不好了！您、您娘家那個表哥來了！正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呢！！」
17
李孝白高舉著一件紅色的肚兜，聲稱是我的貼身之物，泣血哭訴對我一往情深，懇求陛下「成全」。
我上去就是一腳，要不是被侍衛及時拉開了，我非打S他不可。
顧子瑜剛一到。
喬瑾就開始在一旁煽風點火：「父皇明鑑。
」
「兒臣此前便覺蹊蹺，常寧公主言行確與宮規多有不合。如今看來，隻怕是……家風使然，非一日之寒。」
她轉向顧子瑜，「顧太傅一片君子之心，難免被表象所惑。近日來，頻頻殿前失儀，想來也有緣故。」
「此事關乎天家顏面，還請父皇早作決斷，以免貽笑大方，損及我朝威儀。」
我被侍衛押著，動彈不得。
「喬瑾，你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喬瑾走過來要教訓我，我下意識偏過頭。
顧子瑜接過喬瑾打來的巴掌，我瞥了一眼他泛白的手指關節。
他急了。
「子瑜哥哥！」喬瑾掙了掙，尖聲道，「她根本不清白！」
「我夫人清不清白，」顧子瑜目光如刃落在喬瑾身上，
「難道常安公主比我這做夫君的更清楚？」
喬瑾唇邊浮起一抹惡意的笑：「你怎會知道？她給你下了藥，自是她說黑是黑，說白是白！」
此言一出，我腦中嗡鳴，渾身冰涼。
完了。
不料顧子瑜非但不惱，反笑道：「臣與常安公主當日雖不合禮制，卻是情難自禁，何須藥物？」
他倏然轉向簌簌發抖的李孝白，「倒是你，汙蔑公主，構陷天家，論罪當誅！」
李孝白見喬瑾啞巴似的，頓時癱軟在地，隻想自保，「陛下饒命！都是常安公主指使的！連那肚兜也是她給的！」
他為了撇清關系，將多年來如何欺凌我們母女的醜事和盤託出。
喬瑾見勢不妙，立刻跪地哭泣，姿態柔弱可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子瑜讀懂了皇帝想要包庇喬瑾的心思，
立刻遞了臺階。
「陛下，此事首惡在於李孝白構陷天家，其心可誅！常安公主年少，或為奸人蒙蔽利用；
常寧公主驟遭汙蔑，加上幼年孤苦，其情可憫。
若陛下嚴懲首惡以正法典，既可彰顯天家公正，又能將此事化於無形，最為穩妥。」
盛怒的皇帝聞言，神色稍緩，下令將李孝白亂棍打S。
一場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醜聞，正要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陛下！」皇後卻厲聲開口，「常寧品行不端，實不堪為顧家婦！臣妾懇請陛下準其和離。顧太傅青年才俊，與瑾兒才是天造地設！」
顧子瑜慌了神，正要上前辯駁，我衝他搖搖頭。
18
我失去了和親的價值，被貶為庶人。
出宮那日。
我望向顧子瑜，
見他眼尾泛著薄紅，幾乎能聽見他胸腔裡急促的心跳。
「為何不讓我再爭一爭？」他低聲問我。
我強扯出笑意：「你難道看不出，陛下與皇後是鐵了心要廢我？今日躲過這一樁，明日還會有下一樁。」
「如今這般明著來，我至少能全身而退。若他日他們暗中下手，隻怕連累你，連性命都難保。」
我不能讓他為我舍棄顧家的基業，以卵擊石。
「你何時……學會隱忍周全了？」
我垂下眼簾，輕聲道：「大約，近朱者赤吧。相處久了，我有些像你了。」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
我終於抬起頭，正視著他：「子瑜，我走了。你本就是我強求來的，如今……也算物歸原主。」
他隻輕輕點頭：「好。
別落了東西。」
我拍了拍身上的包袱，示意都已收拾妥當。
他竟笑了笑，隻輕聲道了句：「再見。」
我怔在原地。
那些在心頭輾轉了千百遍的眷戀與不舍,被他這輕飄飄的兩個字盡數堵了回去。
女人就是這樣矛盾，我不願你為我犧牲,可你若真的毫不挽留，我又會忍不住失落。
好歹夫妻一場,也曾肌膚相親,分別時竟這般幹脆利落。
我賭氣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衝出城門。
城外三裡,有家忘憂酒肆。
我要了三碗烈酒，打算一醉方休。
酒碗才空，便有人自顧自在我對面落座。
我不耐煩地抬眼。
他解了官袍,一身尋常青衫,笑吟吟地望著我：「早就提醒你別落東西，夫人怎麼把我給落下了？
」
我鼻尖一酸，險些落淚,卻硬生生忍住，冷下臉來：「顧家就你一個兒子,你走了,父親母親怎麼辦？」
「他們恩愛得很,」他渾不在意地挑眉，「還能再生。」
我狠心推開他湊近的手：「我不願與你做貧賤夫妻！怕有一天你會怨我,怨我誤了你的前程……」
「我也怕……怕你拋下一切後,會發現我根本配不上你。」
話未說完，他忽然一把將我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窒息。
「隨你怎麼說，」他的聲音貼在我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跟定你了。喬知盈,你不能吃幹抹淨就拍拍屁股走人，你得對我負責。」
周圍酒客紛紛側目。
我面上一熱，慌忙拉著他躲進客房。
「顧子瑜,
你我之間除了那夜……根本算不得真夫妻。再說你一個男人，又不吃虧。」
「誰說的？」他忽然打斷我,耳根泛紅,「那一夜……也不全是藥力吧……」
「後半程……我、我是清醒的。」
？
我震驚地看著顧子瑜。
怪不得折騰了我一夜,我還以為藥下猛了呢。
19
我這一生大抵是沒什麼運道的。
若真說有,那便是將畢生的運氣都⽤來遇⻅顧⼦瑜了。
所以，沒有話本⼦裡那些峰回路轉的奇跡。
我被廢去公主封號,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顧⼦瑜抗旨拒婚，亦是無可寬赦的大罪。
定國公府⽤幾代軍功,換了他一個⾃由身。
從此,我們隱居鄉野，採菊東籬,⽇⼦倒也清靜安樂。
隻是褪去太傅官袍的顧⼦瑜，也卸下了所有清冷⾃持的偽裝。
食髓知味後,日⽇夜夜往我房裡鑽，變著法⼦地折騰⼈。
一年後。
東宮逼退天子,新帝登基。
顧子瑜以太子太傅之身重返朝堂。
新帝即位後做的第⼀件事,便是發兵徵討漠北、肅清朝堂、開恩科取士，並下了⼀道前所未有的旨意：準許女子入學讀書。
我們重返京城。
年輕的皇帝親自召見。
他眼中帶著笑意,溫聲道：「當年你一鞭⼦就把朕的太傅魂都勾⾛了。他娶你，和先皇爭得⾯紅⽿赤，朕從未見過太傅那般不得體的樣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