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次是三年前,嫁給他病秧子大哥。
他S活不肯替兄拜堂:「我不幹這樣坑害人的事!」
第二次是今晚,嫁給他陸長風。
他留下一封書信:
「畫仙樓給真真設了『開苞宴』,我一定要去救她。」
曲真真——陸長風為了裝成紈绔,故意結交的清倌兒。
可他當初裝成紈绔,是為了娶我。
「盈秋,娘說……隻要我不再鬼混,就同意讓我娶你。」
……
雕梁畫棟的畫舫人聲如沸,勢要將新郎官「捉拿歸案」。
我尋摸出妝奁內陸長風前些年替兄寫下的「放妻書」。
揣進懷裡,
低聲詢問畫舫近旁看熱鬧的漁船:
「大娘,可否載我一程?」
1
「娘子可是知曉那負心漢在何處?尋到他定要狠狠臭罵一頓!」船娘邊起碇邊恨恨道。
「大娘,您的船,最遠能到哪裡?」我輕聲問道。
「最遠啊,定州、敘州、江州、鬱州,我都有去……」
我低頭沉吟。
敘州,有陸長風的書院,江州有書肆,鬱州有故舊……
而後點點頭,輕輕跳上船:「那就去定州!」
大娘看著我,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問道:「娘子不等等?」
我點頭:「不等了。」
摸出袖中的五兩下轎錢,我一股腦全塞給大娘。
又抽出懷中的放妻書揚了揚:「大娘,
我不是逃婚,是自由身!」
大娘這才點了點頭,卷起衣袖,隱隱露出健碩的小臂。
她穩穩地拋出竹篙,手臂輕巧用力,船便像落葉般,輕輕地離了岸。
吹起一陣江風,畫舫四角當啷作響。
燈火輝煌的花船,在漸行漸遠的薄霧中,化作一粒燈火。
「娘子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看我悶悶不樂,大娘安慰我。
委屈嗎?
好像也沒有。
相反,陸長風作為陸氏書院的二公子,一向溫柔體貼。
左不過有些離經叛道罷了。
今日二嫁,極擅丹青的陸長風,說什麼都要為我上妝。
我低眉推拒,還未拜堂,不該見面。
陸長風眉眼含笑,溫柔至極:「張敞畫眉,自當新婚始。」
可偏偏小廝來報,
畫仙樓的那位又出了事。
他手中眉黛跌落:「真真必定遇到了萬分緊急的事,才會在今日求助於我。」
身形繞過屏風,急急地不見了。
那塊用胭脂寫著「救我」的絲帕,被陸長風袍底的風卷起又落下。
於是我等啊等,眼見吉時快到了。
可另外一條眉毛,怎麼也畫不好。
……
喜娘胡亂蓋上蓋頭,又把我胡亂塞進花轎。
胸腔七上八下地忐忑起來,如同我七上八下的心情一樣。
忽然為難地想到,我這出逃的新娘子,身上還穿著一身紅嫁衣。
若是明日天光大亮,怕是有得叫我尷尬。
大娘看我踟蹰,拿出一套素淨衣裙叫我換上。
「船行百裡方能到定州,
娘子若不嫌棄,便換上吧,方便些。」
我看了看這身繡了小半年的嫁衣,無以為報,隻好疊放整齊給了大娘。
「這錦緞,這繡工,還有上頭綴的珠子,可有得值錢呢?」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自個兒穿,怕硌沒織金線,不然更亮呢。」
她直誇我:「娘子手藝如此精巧,京中最奢侈的繡坊都進得,不愁在小小的定州活不出來。」
女子間的默契,向來如此。
她不追問我為何出逃,隻慶幸我有一門傍身的手藝。
可陸長風卻不想,他為了一個風塵女的「開苞宴」,拋下新嫁娘。
在這小小的平州,我如何活得出來。
2
半年前,陸長風為了我,結識了畫仙樓的清倌兒。
曲真真彈得一手好琵琶,一曲離愁情長動人,
哀哀如鶯啼。
情到濃處,嗓音婉轉,清淚漣漣,破碎如一株雨打茉莉。
「陸公子這樣堆金砌玉出來的富貴花,哪懂奴家身若浮萍之苦。」曲真真三言兩語,淚珠子先滾了下來。
陸長風人雖紈绔,卻有一顆慈悲心。
當年陸母買我做陸清淮的衝喜娘子,他S活不肯替兄拜堂。
他緊握雙拳,額頭布滿青筋:「你們這是殘害無辜!大哥有大哥的命數,何苦坑害別人?」
於是他像當初那樣憤慨,真金白銀砸出去。
隻為了讓曲真真有不接客的底氣。
彼時我正因他擅自寫了放妻書,且過了明路。
裡外不得,焦躁不已。
爹娘說我是「下堂棄婦」,有辱門楣。
我也無顏待在陸家。
陸長風卻高調出入畫仙樓。
帶著曲真真不是酒樓就是茶肆……
恨不得叫滿平州都知道,他陸二是個不著調的花花太歲。
陸母知曉後,不出意外又是一場家法教訓。
陸長風被打得皮開肉綻。
三天三夜水米未進,幹裂的唇角卻揚起得意的笑。
「盈秋,娘說……隻要我不再鬼混,就同意讓我娶你。」
我的心如擂鼓,耳尖悄悄地紅了。
若是他這般豁得出去。
我想,我也承受得了眾人嘲我「痴心妄想」「不知臊」的言語。
可後來,曲真真卻幾乎融入了陸長風的生活。
雨夜,她派人傳話:「窗外西府海棠正盛,奴新學了一曲『霓裳』,還請陸公子指點一二。」
月圓夜,
她遞來信箋:「天香閣新出的醉胭脂,嫣紅和緋紅之間好難抉擇,還請公子定奪。」
霞光漫天的傍晚,她從轎撵中探出頭:「奴正要為玉湖那半湖赤水奏一曲『離殤』,公子倒是趕巧,沾了玉湖的光!」
……
一來二去,曲真真抱著琵琶登堂入室,她垂淚低訴:
「陸公子,奴家實在不想在臭男人堆裡彈琵琶,情意綿綿的曲子,必得唱給懂的人聽。」
夜裡琴音靡靡,我提燈去尋。
亭臺樓閣內,秉燭如白晝。
曲真真一襲紗衣嫋嫋,懷抱琵琶,朱唇間,委婉動人的曲調流淌。
陸長風如夢初醒,邀我入席。
「真真嫌畫仙樓聒噪喧鬧,此處清淨,正適合聽曲兒。」
我隻肯立於亭外,柔聲道:「夜半高歌,
當心驚擾了母親安睡。」
曲真真聲音如黃鸝清脆:
「莫不是公子常提起的那位寡嫂?嫂嫂孀居多年,怕是清靜慣了,真真無意攪擾……」
「無妨,盈秋不會和你計較。」他下意識地維護。
又吩咐左右:「時辰還早,畫仙樓正熱鬧,不便回去,打掃一間廂房安置了吧。」
陸長風似乎沒發覺。
他對這個「幌子」,生出了其他心思。
「奴家謝過公子,若不是遇見您,奴早就……」
說著,曲真真執帕擦了擦眼角。
陸長風後來和我坦白時說過,選曲真真,是因為她幹淨。
他不想沾染任何庸脂俗粉。
隻是我和他關系曲折,才想出這樣「魚S網破」的法子。
「這樣哭,明日一早叫媽媽看見你眼睛腫個大核桃,再不放你出來才有得哭呢。」
陸長風輕巧地逗著曲真真,後者破涕為笑。
見她笑了,又轉頭吩咐我:
「盈秋,明日一早記得派家裡的車送真真回去,這樣媽媽也不敢再強迫於她。」
他轉身太快,自己都未察覺,嘴角的那抹笑分外甜蜜。
我當真是分外介懷,於是問道:「那她以後還要來家裡嗎?」
見我不悅,陸長風拉拉我的手:
「好盈秋,咱們幫幫她,這世道,女子淪落風塵本就可憐,等她唱出名頭便好了。
「再說了,若不是真真,娘怎麼會輕松同意咱倆的婚事?」
仲春的風帶來溫溫梨香,眼前的人卻叫我陌生到心涼。
3
曲真真從未得罪過我。
自從陸長風告知她,我們即將成婚的消息後。
她再也沒有和陸長風單獨相處過,每每唱曲闲談,總要遣人邀我同往。
「真真不欲讓陸公子為難,奴得幸忝陪末座,隻為求個幹淨,還望嫂嫂莫要介懷。」
明明隻是個遊絲飛絮般的可憐人,可我就是不喜歡她。
二房長媳曾不止一次地譏諷我:
「天下寡婦若是都像弟妹這般會找樂子,也就不會空閨寂寞了。」
曲真真知曉後,照例是清淚漣漣:
「是奴對不住嫂嫂,壞了嫂嫂清譽,奴定讓陸公子多多體諒照拂嫂嫂,替嫂嫂抵擋流言蜚語。」
我想和她斷了來往,陸長風卻說我自私狹隘,不講道義。
「盈秋,她妨礙不到你什麼。
「你見過的,她知禮懂事,
從不逾矩。
「就像你我之前所為一樣,真真隻是拿我做『幌子』罷了。」
他輕輕地為我冠上「得益者」的帽子,卻把曲真真放在「恩人」的位置。
我恍然意識到,曾以為的共同對抗世俗白眼。
在陸長風眼裡,或許是予我的恩賜。
見我似有不悅,他又貼上來哄我:
「好盈秋,我聽你的好不好?你看我的香囊,都舊了,你定要做一隻鴛鴦戲水的給我才好。
「前幾日我描了一幅你我二人的丹青,你說要繡成屏風。
「明日我陪你逛一逛,採買些絲線絹帛。」
集市熱鬧非凡。
不多時,我和陸長風被衝散了。
索性男兒家,也不懂什麼絲線絹帛的。
我便依著新婚要用的東西,盡量往喜慶了買。
可雲層慢慢被燒紅,再慢慢暗下去。
都未能與陸長風匯合。
我不敢輕易走動,生怕他找不到我。
直到天徹底黑透,關市的鼓聲傳來。
也沒等到陸長風。
我的心逐漸冷透了。
當我踩著疲累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陸府時。
廳內早已燈火通明,琵琶聲悠揚如絲,如同看不見的鬼魅。
陸長風看見我,懊惱地拍了拍腦袋:「我以為你早都回來了,真真被刁客為難,心情不好,才出來清靜清靜的。」
曲真真忙不迭地賠罪:
「嫂嫂莫惱,惱了可就辜負了陸公子的心意。
「一下午,公子都惦念著絲線與布匹,您瞧,陸公子怕自己拿捏不好女子喜好,特意問過奴之後才買的呢。」
我一眼掃過去,
桌上一水兒白色的錦緞和月白的紗。
「公子說,嫂嫂要為他做香囊,白色再適合不過了,這月影紗繡成屏風,日光照進來如月光般柔和。
「嫂嫂出了名的擅泛金針,想必奴選的不錯。」
我忽然覺得有些荒唐,我季盈秋什麼時候需要別人來指點用料?
「那你的陸公子可曾說過,這些物什,要用在新婚上?」
我全然沒了興趣。
陸長風見我生氣,也顧不得曲真真了。
往後的一個月,他都在盡心盡力哄我。
叫我一時錯覺,以為他能拋下曲真真。
直到那一方帕子傳來,直到從小廝口中得知。
有位貴人重金買下了曲真真的初夜。
4
「船到岸了,娘子,要一直向前走啊!」
吳大娘揮手告別。
我目送她撐船啟程。
回頭往前,攏了攏衣袖。
卻發現那五兩銀子,完好地包在喜袋裡藏在我袖中。
定是為還我嫁衣時那一番拉扯中,趁我不注意塞進來的。
我花了一兩賃了一間屋子,簡單拾掇後,才上街打聽活計。
定州比平州繁華些許,找活計倒也輕松。
這家掌櫃尋繡娘,不先看繡品如何。
倒是先看手。
「繡花的手,得幹淨細嫩,若是粗糙笨重,會刮壞絲線和絲帛的。」
在陸家守寡這麼些年,除了理線繡花,別的活計從不需我沾手。
這手,自然是最適合與絲線打交道的。
我當即安心了不少。
因著繡坊不大,形式便自由。
繡娘可居家,帶著布料和絲線按要求繡完送來便好。
掌櫃見我是新來的,不甚放心,隻給了我三件小物。
鞋面兒、手帕和抹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