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扔下百兩黃金,不耐煩道:
「昔日所贈,我已百倍相還,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
我沒有哭鬧,默默撿起錢袋。
贖出了我家女眷。
在邊垂小城支了個餛飩攤。
日子過得也算紅火。
後來,我的餛飩鋪開遍整個北陽城。
聽聞長安來的太傅大人。
吃了一碗徐記餛飩後,淚流不止。
說那味道同他早逝娘子做的。
一模一樣。
1
書言捧著那幅據說是太傅賜的字。
其上筆跡龍飛鳳舞。
她不住的感嘆:
「太傅大人竟如此深情,一直記掛著早逝的娘子!」
書言眼裡全是對太傅夫人的羨慕: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奇女子,
S了也讓太傅大人一直惦記著。」
「要是能見見就好了!」
小妹眼裡閃過復雜的情緒,擔憂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在意的笑笑。
繼續盤算最近的收支。
距離我們全家來到北陽城,已經有五年了。
我的餛飩鋪也從城郊的一個草棚,擴張到如今的二十多家鋪子。
這些年,我一心投入生意中。
一筆筆的進賬,將我的心一點一點填滿,也讓家人的生活越來越好。
娘親不再計較我整日拋頭露面。
沒有一點閨秀的樣子。
小妹那雙點茶撫琴的手,也拿上了算盤,成了我有力的幫手。
長安的那些過往,就如雲煙一般。
在時間中消散的幹幹淨淨。
2
聽聞太傅和長公主不日就要回京。
書言還有一點遺憾:
「可惜了,我還想借著太傅的名聲,四處開分店呢,若是能求得他為我們徐記說上幾句好話,定能賺的盆滿缽滿!」
我卻松了口氣。
雖然離開長安已久,可當年父親和長姐的S仍歷歷在目。
午夜夢回之時,仍能驚起一身冷汗。
日子安穩久了,有些事情卻一輩子也忘不掉。
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想見。
隻是天不如人願。
城主府裡的廚子手摔傷了,城主派人來請我,入府為他的貴客做一場宴席。
這些年,我的鋪子能在北陽城安安穩穩的開下去,多虧了城主府老夫人的照料。
如今他們有求,我自然不能拒絕。
隻是……
看了眼菜單上的那道炸豆腐丸子。
我皺了皺眉,向安嬤嬤提議:
「聽聞今日來的人身份高貴,這道菜是否會怠慢了貴客?」
這是普通百姓喜愛的吃食,富貴人家向來都瞧不上。
我有些不解,老夫人最重禮數,怎麼會安排這樣一道菜。
安嬤嬤瞧了瞧四周,悄悄同我說。
「這是貴客親自點的,其他都不重要,這道菜您務必要費點心。」
我不再詢問,隻安分的做菜。
3
夜宴開始。
崔雲淮仿佛失去了所有精神。
城主在上方侃侃而談。
他卻摸著手裡的香囊走神。
菜一道接一道的上,他卻沒有動過箸。
宣陽為他布菜,他連看也不看一眼。
宣陽臉上的笑都有些維持不住了。
人精般的城主看出了些門道,正巧炸豆腐丸子端了上來。
他立刻夾了一顆:
「太傅不如嘗嘗這道菜,這可是徐記餛飩的當家人親手所做。」
又感嘆道:「三娘子已許久未下過廚了,也就是家母能讓她賣幾分面子。」
崔雲淮提了點興趣,夾了顆丸子送入口時。
這味道……
城主正在調侃:
「聽聞太傅大人與長公主的好事將近,不知到時顧某能否討上一杯喜酒?」
宣陽的臉瞬間紅了。
她瞧了眼崔雲淮,忍住害羞,正要回答。
卻沒想到崔雲淮猛然起身,他的話猶如驚雷,炸開所有平靜。
「我不會娶長公主!」
不顧宣陽慘白的臉色。
他急切詢問:
「做這豆腐丸子的人是誰?」
4
時隔五年,再見崔雲淮。
我心裡已沒有一絲起伏。
被安嬤嬤帶進去時,我摸了摸臉上的面紗,微低下頭,對著眾人行了一禮。
城主在上首揚眉輕笑。
「三娘子莫要緊張,太傅大人嘗了你的豆腐丸子,覺得合胃口,想要見見你。」
說著他看向崔雲淮,調侃道:「大人怕是要賞賜於你。」
長公主見到我,瞳孔緊縮。
「你竟沒S?」
崔雲淮完全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時。
他心神劇震,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急切的朝我走來,眼裡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沐煙,是你嗎?
」
他小心翼翼拉住我的手,仿佛我是個易碎的瓷器。
「沐煙,當初的一切都並非我所願。」,他眼裡閃過痛苦、後悔。
「我也不知為何會做下那些事?」
「不知為什麼會傷你至此?」
見我不為所動,崔雲淮心如刀絞。
「沐煙,你還在怨我嗎?」
我面無表情的抽出手,摘下面紗抬起頭,一字一句道。
「大人怕是認錯了人,民女不是您口中的沐煙,而是徐家三娘子。」
「民女生長於西北,從未去過長安!」
看著那張全然陌生,神情冷漠的臉,崔雲淮目光一滯。
他不可置信的搖頭。
「不可能!」
「無論是餛飩還是豆腐丸子,味道都同沐煙做的一模一樣,你怎麼可能不是她!
」
崔雲淮按住我的肩搖晃,目光瘋魔。
「若你不是她,那是她教你的,對不對?」
「她沒有S,你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
見到這張曾經痴迷不已的臉,徹底失去了冷靜。
我竟有一絲痛快。
我緩緩勾唇:「不是。」
「不可能!」,崔雲淮完全不信,眼神固執,像是定要從我這裡得到他想要的。
僵持不下時。
一道清潤的聲音插了進來。
「本王可為三娘子作證!」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來,來人一身玄色錦袍,唇邊含笑。
見到他,崔雲淮和長公主都變了臉色。
來的是景安王蕭辰風,先帝最寵愛的兒子。
蕭辰風坐擁西北大軍和江南富碩的封地,
是當今聖上的頭號眼中釘。
崔雲淮和長公主此次前來,怕也是為了探查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蕭辰風撫開崔雲淮的手,對我笑了笑,以示安撫。
隨即他將我護在身後。
「徐娘子是本王帶來北陽城的,本王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的身邊絕沒有一個叫沐煙的人。」
他眼底帶著幾分嘲弄:
「崔大人是真的認錯人了!」
一瞬間,崔雲淮心如S灰,眼裡失去了所有光。
一旁的長公主則是徹底松了口氣。
5
離開城主府,回到家中時。
我看見母親流著淚在燒紙錢。
小妹立在一旁,面色沉重。
我這才想起,今日是父親和大姐的祭日。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鼻頭泛起酸澀。
那些被壓制住的記憶瞬間全部湧上心頭。
6
我也曾是受爹娘寵愛,被人捧在手心上之人。
我爹雖隻是長安城裡一個小小的縣丞。
卻也費盡心思培養我們三姐妹。
隻望我們出嫁後能過的順遂。
他一向謹小慎微。
常常告誡我們,長安城遍地權貴,定要時刻注意言行,莫要惹了不該惹的人。
可這樣的人,卻在我十七歲那年,一反常態不知為何S了定遠侯世子。
定遠侯手握大軍,常年鎮守西北,膝下唯有這一個兒子。
得知此事,皇帝震怒,誓要為定遠侯做主。
隔日,聖旨下來。
父親被判斬首,家中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走投無路下。
我去尋了我的未婚夫崔雲淮。
想求他這個皇帝面前的紅人,為我爹求情一二。
隻想沒想到去的時間不巧,正好碰上了宣陽長公主同他一起飲茶。
崔雲淮一身玄色錦袍,氣質清冷似謫仙。
一旁的長公主邊撫琴邊同他說什麼,他那整日寒冰似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眼前的兩人,金童玉女。
相配極了。
7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同崔雲淮朝夕相處兩年,我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記憶裡,他永遠神色冷峻,待人有禮卻冷淡疏離。
原來他也會笑……
原來他並非含蓄……
崔雲淮見了我。
臉上的笑意消失的幹幹淨淨,眼裡的不耐煩快要溢了出來。
甚至眼底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厭惡。
他薄唇緊抿:
「我已經答應娶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長公主的眉頭皺了皺,隨即揚起笑意朝我走來。
「淮郎怎能如此說,宋姑娘畢竟是你的未婚妻!」
她眼珠一轉:「更何況,她還是你的救命恩人!」
聞言,崔雲淮更煩了。
他因為這救命之恩,被自己的生母算計,不得不親手寫下求娶我的婚書。
崔雲淮是新科狀元,也是定國公失蹤已久的長子。
兩年前,他去外祖家探親,返回的路上遇到山匪,同他一起去的僕人都被S了。
他也不見蹤影。
定國公派人去了尋了許久也無果,
所有人都以為崔雲淮S在山匪刀下。
卻沒想到他不僅活的好好的,還成了新科狀元。
隻是失去了過往的所有記憶。
國公府嫡長子回歸,此事震驚整個長安!
一聽聞崔雲淮失憶,宣陽長公主就帶著太醫從宮裡趕來。
在崔雲淮的默許下,長公主用了宮裡的秘藥,讓他想起了前塵往事。
恢復記憶後的他,從頭到尾都換了一個人。
他的眼中不再有我。
他同長公主之間,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
那時我便知道,我心悅的那人,已經不在了。
就在我壓下心頭那點異樣。
準備成全這對佳人時。
我和崔雲淮朝夕相對,定了親的過去卻不知被誰傳了出來。
在長安城鬧得沸沸揚揚。
崔雲淮的生母。
定國公夫人更是以我對他的救命之恩,逼他娶我。
所有人都默認這一切是我自導自演,認為我雖是一個小官之女。
心機手段卻極為深沉。
坊間傳我不知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竟讓定國公夫人放著公主兒媳不要。
讓自己兒子娶一個小縣丞的女兒。
而崔雲淮明明知道真相。
明知國公夫人不想他承繼世子之位,想逼迫他將世子讓與他的胞弟。
為此不惜用他的婚事算計。
可最後。
他怨的人,還是我。
8
也對。
他一個定國公府的嫡長子。
被逼娶一個縣丞之女,不僅因為這事被人嘲笑。
還因此丟了世子之位。
他心裡對我有怨也是正常的。
這三月,我沒有再見他,是因為我心中也有幾分委屈。
隻是家人的性命垂危時,我能想到的人也隻有他。
我拿出懷裡的婚書,朝崔雲淮跪下。
「臣女蒲柳之姿,自知配不上崔大人。」
我將婚書撕碎:「今日之後,大人同我之間的婚約就如此書,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沒料到我是來退婚的。
崔雲淮身體一滯,眼神復雜,罕見的猶豫了。
「我……」
我叩了叩首:「隻是大人知道我爹的性子,他絕不會犯下S人之罪,希望大人能念著過往的情分,求陛下徹查此事!」
我不求他能救下父親。
隻求用這一紙婚約,換他能求一個查明真相的機會,
我相信父親是被冤枉的。
他不會S人!
這兩年,我父母待崔雲淮如同親子,為了他能入書院,父親上上下下打點了不少。
他來長安趕考,母親更是妥帖的為他備好一切。
大姐亦拿省下的錢,送了他一方好砚。
我以為。
若他還算是個人,又怎麼能忍心眼睜睜看他們被人誣陷!
誰知……
崔雲淮神色瞬間轉冷,嘴裡念了念:
「過往情分?」
他把手收了回去:「宋沐煙,你爹的事情證據確鑿,如今你來找我,也是想用這救命之恩逼迫於我嗎?」
他咬緊了「救命之恩」這四個字。
畢竟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不僅沒救過他的命,甚至害他失憶的人也是我。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嘴裡泛起幾分苦澀,我卻無可辯駁。
見我不語,崔雲淮臉色極為難看。
此時,長公主命人拿來了一袋黃金。
她笑著遞給我:「聽聞當初宋姑娘給了淮郎十兩銀子去科考,這裡是百兩黃金,不知能否抵銷了這恩情?」
她目光灼灼。
百倍相還,長公主確實對崔雲淮情深意重。
這錢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卻可以救我家人於水火。
我伸手想接。
崔雲淮瞬間怒了,他奪過錢袋扔到地上:「你是鐵了心要同我退婚,是嗎?」
我撿起錢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