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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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廷舟失憶流落民間的三年間,與澄州長史柳家的小姐成了親。


 


他金榜題名時,認回了安國侯府的親人,獨獨不記得我這個為他守了三年望門寡的未婚妻。


 


更不記得我們青梅竹馬十多年的情誼。


 


我哭鬧過,崩潰過,一切言語止於看到他嬌妻幼兒在懷的那一刻。


 


「蔣小姐,從前種種,我已全無記憶,如今我為人夫,為人父,」


 


他神情淡淡,眸光嫌惡,「你若是還記得臉面二字,就不該再來糾纏。」


 


我大病一場,跟隨舅母回外祖家療養。


 


又四年,我與端王世子定下親事。


 


婚期將近,卻有一人風塵僕僕從盛京趕來,於暴雨中攔下我的車架。


 


「你本該是我的妻……我能補償你的,燕禎,求你,不要嫁。


 


哦。


 


季廷舟恢復記憶了。


 


1


 


儋州的冬季向來都是風和日麗的。


 


婚期將近,我臨窗而坐,認真繡著手中的紅嫁衣。


 


蘇州百位繡娘繡了半年的嫁衣送到我手裡,已然美得不可方物。


 


我作為新嫁娘,不過是添幾筆針線,圖個好彩頭罷了。


 


「小姐!小姐!」


 


鵝黃的身影穿過垂花門,舉著信封興高採烈地跑進來。


 


「世子爺來信啦!」


 


我的未婚夫端王世子顧連城,時任海道副使,三月前,他自儋州出發,一路沿海北上,巡查海防。


 


再有一月,他便能回來了。


 


信中他寫道,遇到了波斯來的商人,收了一箱子璀璨又剔透的各色寶石,問我鳳冠上還有沒有位置,能再鑲上一顆。


 


我掀開箱子,立時就被裡頭燦燦華光晃了眼。


 


迎春早已見怪不怪,笑得兩隻眼睛都眯成縫:「鳳冠上的寶石都快鑲不下啦,世子爺在外這樣忙碌,卻還是心心念念惦記著小姐呢。」


 


我把玩著那些晶瑩剔透的寶石,想起顧連城那雙黑曜石般清亮透徹的眼睛,笑意止也止不住。


 


又聽迎春扭捏起來:「小姐,奴婢有個好消息,你要不要聽?」


 


我抬眸問詢,她小心翼翼地:「是關於京裡那位的……」


 


京裡那位……


 


還能是誰呢。


 


隻能是我那青梅竹馬十多年的前未婚夫,逼我自望京抱病回到儋州療養,生S線上走過一遭的——


 


季廷舟。


 


我與季廷舟的婚約是自打出生起便定下的。


 


彼時兩家交好,自我有記憶起,便跟在季廷舟身後瘋跑。


 


到了情竇初開的時候,對彼此生出戀慕之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及笄那年,兩家已經商定好了婚期。季廷舟聽說江南一帶有名匠擅作頭面,為給我準備聘禮,他當即收拾行囊奔赴江南,路上傳信說,要讓我成為望京人人豔羨的新娘子。


 


我滿心歡喜地等啊等,卻隻等來了季廷舟失蹤的消息。


 


說是路上遇到了一伙窮兇極惡的山匪,活不見人,S不見屍。


 


我不信。


 


派去的人尋了一波又一波,卻隻在懸崖邊尋到一隻帶血的靴子。


 


那是我熬了三個日夜,費心繡了當做生辰禮送給他的。


 


我抱著那隻帶血的靴子,跌坐在望京城的風雪裡,恍恍惚惚地想,為什麼季廷舟沒有回來?


 


他不是說要讓我成為望京城人人豔羨的新娘子嗎?


 


他為什麼沒有回來?


 


季家伯母隻生了季廷舟這一個孩子。一開始,她尚對季廷舟能活下去抱有希望,並不多苛責我。


 


可是漸漸地,我派去的人和季家派去的人幾乎要將沿途的州縣翻遍了,依舊尋不到季廷舟的消息。


 


有人說,他受傷倒在山林裡,被猛獸叼走吃了,所以屍骨無存。


 


有人說,山匪察覺了他的身份,一不做二不休將人S了,屍體沉入江底,被魚蝦啃食。


 


還有人說,季廷舟是為了給我預備聘禮才下江南的,是我這個未婚妻克他,將他克S了。


 


京中流言紛擾,季伯母信了。


 


她將季廷舟的失蹤怪在我頭上,怨我為何要為了幾副頭面使喚季廷舟下江南,害了他的性命。


 


我百口莫辯,昏沉沉病了一場,竟也將季廷舟的S怪在了自己頭上。


 


之後便是我為他守孝的三年。


 


第四年的春日,季家終於傳來了喜訊。


 


季廷舟沒S。


 


他好好活著回來了。


 


我喜極而泣,提著裙子就往季府奔,全然看不見迎春憤慨為難的表情。


 


一路上跌散了發髻,跌傷了膝蓋,一瘸一拐來到季府門前,正撞上季廷舟要出門。


 


三年過去,他沉穩內斂許多,一襲青色長衫,氣質溫潤如玉,扶著一個梳婦人髻的女子,溫聲叮囑她:「小心腳下。」


 


那女子生了一張溫婉可人的美麗面容,她小腹微微隆起,笑起來的時候,眼裡的幸福甜蜜就這樣流露出來。


 


「五個月了,胎早就坐穩了,哪裡就要這麼小心了?」


 


季廷舟聞言有些不滿地蹙起眉頭,「小心些總沒錯。」


 


又無奈嘆氣,

「你呀,總是這樣冒失,為夫恨不得將你變小,揣在兜裡隨身攜帶才好。」


 


我的未婚夫,我思念了一千多個日夜的心上人,對著一個陌生女子自稱「為夫」。


 


我愣愣地聽著他們情人間的呢喃細語,看著他們郎才女貌、默契十足,有著旁人插不進去的親昵氛圍。


 


腳像生了根一般,扎在原地動彈不得。


 


季廷舟沒能發現我,他的目光全被懷中懷有身孕的女子佔據,扶著她下了臺階,又攙著她上了馬車。


 


直到府中追出他昔日的長隨,白著臉喚了我一聲蔣小姐。


 


季廷舟方才滿眼陌生地回過頭來,一愣,又回過頭去問:


 


「這是誰?」


 


長隨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他擰眉又望過來,帶著些許歉意道:「蔣小姐?」


 


「抱歉,我剛歸家,從前種種,

我都不記得了。」


 


他眼中閃過狐疑和警惕,但涵養是刻在骨子裡的。見我如此慘狀,先是吩咐下人進府拿鬥篷遮住我滿身狼藉,又體貼地詢問我,要不要安排馬車送我回府。


 


語罷,又鄭重拱手一禮。


 


「我母親說,我失蹤這些時日,親朋好友們多有助力,改日,我必將攜妻上門拜謝。」


 


攜妻、拜謝。


 


我渾身發起抖來,喉嚨裡湧出一口甜腥,我SS地看著驚疑不定的季廷舟,好似要將心肺嘔出來。


 


「季廷舟,我不是你的親朋好友,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他愣愣地看著我,眸中似有痛色,可很快身後傳來一聲痛呼。


 


「夫君!我的肚子、肚子好疼……」


 


「玉黎!」


 


季廷舟臉色大變,

轉身上了馬車,小心翼翼將臉色蒼白的柳玉黎抱下來,一面急吼吼地吩咐下人叫大夫,一面柔聲細語地哄著妻子。


 


「為夫在呢,別怕啊,大夫馬上就來了。」


 


我不記得那日我是怎麼回到家中的。


 


隻記得翌日清晨,季廷舟冒著春雨登門,同我深深俯首,說對不住我。


 


「就當是我負了蔣小姐吧。」


 


「我這條命是我夫人救下的,我與我夫人兩情相悅,夫妻恩愛和睦。我夫人也已經懷胎五月餘了。」


 


「望蔣小姐早早放下過去,再行婚嫁。」


 


2


 


「咱們離京前,他狠話說盡,一點情面也不留,說什麼柳玉黎是他此生唯一摯愛,這輩子他絕不會有二心,可結果呢?」


 


「不過四年,不,還不到四年,半年前,他就開始鬧著要和那柳玉黎和離了!


 


「說和離就和離,難道從前的恩愛,都是表演給小姐您看的不成嗎?」


 


「真是沒擔當、沒責任心,比不上咱們世子爺一根毫毛!」


 


迎春幸災樂禍又難掩憤慨地抱怨完,見我仍舊怔愣,不免怯怯:「小姐?」


 


我合上裝寶石的盒子交予她,淡淡一笑:「無事。」


 


「往後季家的事,無須告知我。」


 


季廷舟與柳玉黎是好是壞,我並不關心。


 


正如他所說,從前種種,都是過去,既是過去,那就該放手。


 


迎春的語氣更加小心:「奴婢知道了。」


 


也不知是不是聽迎春提起了季廷舟的緣故,這天夜裡,我竟然夢見了他。


 


夢中與現實別無二致,季廷舟被春雨濡湿的俊俏眉眼間是全然的陌生與歉疚。


 


他同我說,

他已然對不起我,不能再對不起柳玉黎。


 


更何況,柳玉黎腹中,已經有了他的骨肉。


 


我撕心裂肺地質問他:「那我呢?」


 


「廷舟哥哥,那我呢?」


 


那我們的十五年又怎麼算呢?


 


他了無音訊的這三年,我在望京負疚染病,宛如行屍走肉般活著。


 


可他卻在澄州與柳玉黎相知相戀,恩愛不疑。


 


我怎麼能甘心呢?


 


我拋卻了臉面和尊嚴,迫切地想讓季廷舟恢復記憶。


 


可是不行。


 


我越逼迫,他越厭憎,到最後,他儼然已經厭我入骨。


 


「母親說,我之所以會遠赴江南,是因為你喜歡江南一位名匠打的頭面,我為給你預備聘禮,方才遇上山匪,幾欲喪命。」


 


「蔣小姐,我不願將話說得更難聽,

但是玉黎就不會如此任性,為了幾副頭面,使喚我遠赴千裡。」


 


「那年,我差點就沒了命,若非玉黎將我救下,我隻怕早就屍骨無存。」


 


「就當你我緣分已盡,好麼?我已經還了你半條命,不欠你什麼了。」


 


摧心剖肝也不過如此了。


 


醒來時天光未亮,我抹去滿面冰涼的淚水,爬起來掌燈,給顧連城寫信。


 


翌日清晨將信送出去,又約了表姐外出採買。


 


一見了我,她便神色扭捏,欲言又止,我心知她要說什麼,立時阻止。


 


「別說那些不相幹的人或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我的婚事不是嗎?」


 


她觀我神色,輕嘆口氣:「當真放下啦?」


 


其實也不盡然。


 


當年那一場幾乎要了我的命的重病,害得我至今每逢過季都要病上一場。


 


更何況要將一個相伴十多年的人硬生生從骨血裡拆分出去。


 


我仍無法忘卻那些傷痛與恥辱。


 


可我也不想再沉湎於過去。


 


既已是前塵往事,那就不該再擾亂我的心緒,破壞我大好日子的大好心情。


 


更何況,顧連城心眼兒小得很,若是我再因舊人舊事傷懷,他隻怕又要惱了。


 


表姐釋然一笑,索性放下豪言:「今天看上什麼,都由我來買單,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你的賀禮了。」


 


我挑眉:「那我便不客氣了!」


 


儋州不比望京繁華,但因著臨近泉州港口,這裡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一些新鮮玩意兒。


 


我和表姐滿載而歸,回府的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


 


周邊攤販早已習慣儋州的天氣,撐起油棚,收起貨物,隻等這場急雨過去。


 


忽聽一陣馬蹄聲踢踏而過,馬車急停,車夫怒斥:「何人敢攔蔣府車架?」


 


迎春掀開車簾,身體僵住,緩緩扭頭看我:「小姐——」


 


「是、是季廷舟,是季公子。」


 


雨聲急促,織就細密的雨幕,我於車簾晃動的間隙,窺見來人熟悉的身形。


 


他一身黑衣,戴著鬥笠,默不作聲攔在車架前。


 


「他來做什麼?」


 


表姐沉了臉色,掀開簾子探出頭去:「季公子,你這是何意?」


 


沒得到回答,她索性吩咐車夫:「繞過去!」


 


然而馬車走了沒幾步又停下,車夫分外為難:「小姐,這人、這人他不走啊!」


 


「燕禎……」


 


男人低啞顫抖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對不起。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我怎麼能、怎麼能把你忘了呢?我真該S!」


 


「不要嫁給旁人,好不好?」


 


「你本該是我的妻……我能補償你的,燕禎,求你,不要嫁。」


 


【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


 


我心中並不平靜,掀開車簾,正撞見他布滿血絲、湿漉漉的眼眸。


 


隻是不等我說話,他便直直栽倒下去,暈了。


 


表姐傻了眼:「堂堂世子,竟也搞訛人這一套?」


 


便是早已決裂,昔日情分在,也不好叫他在暴雨裡淋著,叫人將他送去客棧,又將表姐送回外祖家,我方才回了府。


 


母親迎上來,神色關切:「怎麼了?可是這雨擾了你的興致?」


 


不是這場暴雨。


 


而是季廷舟這個莫名其妙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人。


 


3


 


我離開望京的時候,很是狼狽。


 


病重不說,名聲也爛了。


 


坊間都在傳,刑部尚書蔣大人家的千金,是個嬌縱任性,又克夫的。


 


因著那點女兒家愛俏的小心思,活生生將安國侯府的世子坑害得險些在山匪手中喪命。


 


世子尋回來後,早有嬌妻在懷,孩子都要生了。


 


我卻依舊不依不饒、不知廉恥地往上撲。


 


甚至妄圖對世子夫人行不軌之事。


 


不是的。


 


我甚至沒有碰柳玉黎一下,她就捧著肚子嬌嬌弱弱地倒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近前要去扶,就被匆匆趕來的季廷舟狠狠一推,撞在假山凸出來的山石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點喘不過氣。


 


「蔣小姐,我已經將話說得再清楚明白不過!」


 


「玉黎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更是我心中摯愛,我不記得過往種種,卻也念在兩家昔日情分上,對你多有寬宥,你不該生出歹心,傷我妻兒!」


 


我倉惶解釋:「我沒有,我是想扶她的,我根本就沒碰到她……」


 


柳玉黎依偎在季廷舟懷裡,帶著幾分歉意道:「夫君,你別誤會蔣小姐,是孩子在鬧我,不關蔣小姐的事。」


 


可季廷舟不聽,他一把將柳玉黎攔腰抱起,對我冷言冷語:「蔣燕禎,你出身高門,該知道何為禮義廉恥,何為體面尊榮!」


 


「再有下次,就休怪我不留任何情面了!」


 


我並非不知道禮義廉恥。


 


我隻是很難接受,與我相伴十多年的季廷舟,說過要娶我過門與我相守一生的季廷舟,

本該與我早早成親恩愛不移的季廷舟。


 


轉身忘卻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愛上了別人。


 


我也並非不能接受季廷舟另有所愛。


 


隻是不能以這樣的方式。


 


我甚至寧願他是移情別戀,寧願他是個負心漢,也不願他將我全然忘記後,一心一意地愛上了旁人。


 


我想方設法想讓季廷舟恢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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