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喂我吃糖葫蘆,捏著我的臉說:「等找到攻略對象,就把你當吉祥物養。」
後來他真的找到了那名女子,與她日夜相伴。
我學會了自己穿衣吃飯,不再纏著他要糖葫蘆。
他們大婚那日,我揣著藏了半年的蜜餞翻牆出府。
「那傻子跑了也好,」我聽見喜堂裡的喧鬧,「總歸是個累贅。」
可當我坐在街邊舔糖人時,整個將軍府的兵馬包圍了長街。
肖世錦紅著眼衝來,聲音發顫:「誰準你走的?」
1.
我是個傻子。
至少肖世錦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名字,他撿我回家後便給我起了個名,叫雲蕖。
我記了很久才記得住。
可是他還是一直叫我小傻子。
他捏著我的臉,力道不重,語氣帶著那種我聽不懂的惋惜:「智力滿值一百,你居然隻有五十九,果然是個小傻子。」
我不懂什麼叫智力,隻知道他手指的溫度,和他遞到我嘴邊那串紅豔豔、亮晶晶的東西一樣,帶著點暖意。
「小傻子,這個東西叫冰糖葫蘆,好吃嗎?」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我眯起眼,用力點頭,想去抓他的袖子。
他卻笑著躲開,揉了揉我的頭發。
「挺好,」他看著我,像是透過我看別的什麼,「等我找到攻略對象後,把你這小傻子留在身邊當個吉祥物倒也不錯。」
「攻略對象」?
那是什麼?
是比冰糖葫蘆還好的東西嗎?
我歪著頭,想不明白。
但他很快又補了一句,
那點笑意淡了,變得有些輕飄,像冬天呵出的白氣,一吹就散。
「不過到時候得看攻略對象的意願,她要是不願,我就把你扔了。」
「扔了」這兩個字,我聽得懂。
隔壁廚娘嚇唬她家調皮的小孫子時就說「再不聽話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我知道那意味著很壞很壞的事情,意味著再也見不到暖暖的床,甜甜的糕,還有……眼前這個雖然會說奇怪的話,但會給我冰糖葫蘆的肖世錦。
我心裡一抽,嘴裡沒吃完的冰糖葫蘆好像也沒那麼甜了。
從那天起,我心裡就繃起了一根弦,時刻留意著那個叫「攻略對象」的人。
我怕她來,又隱隱覺得她總會來。
她果然來了。
2.
那是一個很好看的姐姐,
穿著鵝黃色的裙子,像初春剛綻的迎春花。
肖世錦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我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光。
他不再有時間陪我坐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也不會再在我做噩夢時提著燈來到我床邊,笨拙地拍我的背。
他的時間,都給了那個「攻略對象」姐姐。
府裡上下開始忙碌起來,紅色的綢緞掛滿了廊檐,刺得我眼睛有些疼。
我好像更難見到肖世錦了。
有一次,我在花園裡撞見他和那個姐姐站在一起,他正低頭和她說話,嘴角彎著。
我下意識像以前那樣跑過去,想拉他的衣角。
他卻先一步側身,擋在了那個姐姐前面,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一種陌生的、迅速閃過的不耐煩。
「跑什麼?摔了又哭。」他的聲音平平的。
我站在原地,
看著他護著別人的姿態,手腳冰涼。
那句「我不會哭的」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個姐姐探出頭,溫柔地笑:「這就是府裡那個小妹妹?生得真可愛。」
肖世錦「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引著她走開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又酸又脹。
3.
那天回去,我看著銅鏡裡自己懵懂的臉,第一次嘗試著自己把散亂的頭發梳好,盡管弄得歪歪扭扭。
我也開始學著不用人哄,自己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盡管會掉很多米粒。
丫鬟們驚訝地議論:「雲蕖姑娘近來好像懂事了不少。」
我不是懂事了。
我隻是隱隱約約地明白,那個曾經說我「傻」卻依舊會給我糖吃的人,
他的耐心和庇護,以後不會再輕易給我了。
那個「攻略對象」姐姐不願意,他就要「扔了我」。
我不能被扔掉。
我得自己學會一些事情。
他們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將軍府裡的喜慶氣氛幾乎要溢出來。
敲鑼打鼓的聲音日夜排練,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心裡那種悶悶的,像是被湿棉花堵住的感覺,越來越重。
尤其是在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心口會一陣陣地發緊,難受得好像快要S掉了。
我不能S在這裡。
不能S在他和別人的大喜日子裡。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4.
我開始偷偷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不過是我平日裡攢下的幾塊漂亮石子,
一方他早年間隨手丟給我、讓我擦眼淚的舊手帕,還有……
還有那用油紙包了又包,藏了半年都沒舍得吃的幾顆蜜餞。
是上次他出徵回來,帶給我的。
很甜,我一直留著,想等到特別特別想吃的時候再吃。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大婚當日,喧天鑼鼓吵得整個將軍府都在震動。
我扒著門縫,看到穿著大紅喜服的肖世錦,他牽著那個姐姐的手,走在鋪滿紅毡的路上,側臉線條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真好看啊,像戲文裡的英雄。
沒有人留意我這個角落裡的「小傻子」。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滿目的紅,然後抱著我的小包袱,熟門熟路地溜到將軍府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裡有個狗洞,我前兩年經常從這裡爬出去玩,
後來被他發現,訓斥了一頓,才不敢了。
洞口的雜草有些扎人,我費力地鑽出去,衣裳沾了灰,回頭望了望那高牆大院,裡面歡聲笑語,鼓樂齊鳴。
隱隱約約,似乎有丫鬟們的笑語隨風飄來:「……那個小傻子跑了也好,總歸是個累贅……」
累贅……
原來在別人眼裡,我就是個累贅。
5.
我抱緊了我的小包袱,轉身邁開了步子,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走。
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要離開那裡。
外面真的很熱鬧,比將軍府裡還熱鬧。
街邊有噴火的雜耍藝人,有賣各式各樣小玩意的攤子。
我被一個賣糖人的老爺爺吸引,
站在攤子前挪不動步子。
那糖人亮晶晶的,是小蝴蝶的形狀。
我猶豫著,從包袱裡摸出一枚小小的、原本綴在舊衣服上的銀扣子,怯生生地遞過去。
老爺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扣子,居然笑眯眯地接過,把最漂亮的那個小蝴蝶糖人給了我。
我舔了一口,真甜。
和冰糖葫蘆不一樣的甜,和蜜餞也不一樣的甜。
我就坐在街邊的石階上,小口小口地舔著糖人,看著人來人往。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裡那塊湿棉花,好像還在,悶悶的。
突然,長街那頭傳來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地面都在震動。
行人紛紛驚慌避讓。
我抬起頭,看見黑壓壓的將軍府親兵騎著高頭大馬,如狼似虎地衝了過來,瞬間將整條街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正是那一身刺目紅衣的新郎官,肖世錦。
6.
他跳下馬,幾乎是踉跄著朝我衝來,頭上的喜冠都有些歪了。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吃了一半的糖人,狠狠摔在地上,那亮晶晶的小蝴蝶瞬間碎裂開來。
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我生疼。
那雙總是帶著我看不懂情緒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SS地盯著我,聲音又啞又顫,帶著一種幾乎破碎的恐慌:
「誰準你走的?!」
我被他嚇得一哆嗦,胳膊上的力道緊得發疼,碎糖人黏糊糊地粘在裙擺上。
周圍看熱鬧的人被親兵們驅散,整條街安靜得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說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底猩紅一片,「誰準你離開將軍府的?!」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視線裡他扭曲的臉變得模糊。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是你們說我是累贅,是你說要扔了我的。
可話到嘴邊,隻剩下哽咽和茫然。
他見我不說話,隻是哭,胸口劇烈起伏著,猛地將我打橫抱起。
天旋地轉間,我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他身上濃鬱的酒氣和喜慶的燻香混雜在一起,嗆得我難受。
「回府!」他抱著我翻身上馬,將我SS箍在胸前,對著親兵厲聲下令。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碎了長街的寂靜,也踏碎了我剛剛舔到的那一點點甜。
7.
風刮在臉上,帶著他灼熱的體溫和壓抑的怒火。
我能感覺到他箍在我腰間的手臂肌肉緊繃,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將軍府的紅綢還在風中飄蕩,
喧鬧的喜樂似乎還未散盡。
他抱著我,一身刺目的喜服,穿過張燈結彩的庭院,一路遇到的下人全都驚恐地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他沒有去喜堂,也沒有去新房,而是徑直抱著我回到了我住了好些日子的那個僻靜小院,一腳踹開了房門。
「都滾出去!」他對著裡面驚慌失措的丫鬟咆哮。
丫鬟們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他將我放在床上,動作算不上輕柔,自己卻像脫力一般,踉跄著後退兩步,靠在緊閉的門板上,SS盯著我。
我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不敢看他。
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外面隱約傳來的、似乎變得有些凌亂的喜樂聲。
「為什麼走?」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疲憊和某種我不明白的焦躁,
「我對你不好嗎?是缺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
我慢慢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站在背光處,紅色的喜服讓他看起來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你說……」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你說……等攻略對象姐姐來了……要是她不願意……你就……你就把我扔了……」
他渾身猛地一僵。
「今天……你們成親了……」我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兇,「我怕……怕她不願意……你不要我了……把我扔了……我怕變成野狗……」
我斷斷續續地說著,
邏輯混亂,但他聽懂了。
8.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幻不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復雜的東西,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
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傷了的痛楚。
「所以你就自己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艱澀,「就因為……我隨口說的一句話?」
「不是隨口!」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抬起頭,用袖子用力擦掉眼淚,直視著他,「你說的時候……很認真!我記住了!我一直都記得!」
他像是被我的目光釘在了原地,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我傻……我知道我是累贅……」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髒兮兮的裙擺和上面黏著的糖漬,聲音越來越小。
「我不想……不想被你討厭……更不想被你扔掉……我自己走……就不算被扔掉了……」
房間裡陷入一片S寂。
許久,我聽見他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一步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視線與我齊平。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頓住,慢慢蜷縮起來。
「聽著,」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我肖世錦,永遠不會扔了你。」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以前說的那些混賬話……都忘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不需要走,哪裡都不準去,就待在這裡。」
「可是……」我遲疑著,看向他身上的喜服,「攻略對象姐姐……」
「沒有可是!」他猛地打斷我,眼神銳利,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強勢,「這將軍府,我說了算!你,也歸我管!」
他的目光太懾人,我不敢再反駁,隻是怯怯地點了點頭。
9.
見我點頭,他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陷下來。
下一瞬間,他看著我裙擺上的汙漬,眉頭皺起。
「我讓人進來給你收拾一下,你好好待著。」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命令式,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煩躁。
「我晚點再來看你。
」他說完,轉身打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隱約傳來他壓低聲音吩咐丫鬟的聲音。
我獨自坐在床上,看著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空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