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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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流言又起。


說我當年一時意氣,如今定是悔青了腸子。


 


說我苦心經營,不過是想引起謝容卿的注意。


 


遲早會想方設法再入謝府,哪怕是為妾,也好過孤身一人。


 


這些話,我隻當是耳旁風。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我正在鋪子後堂核對新到的蘇繡。


 


伙計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


 


說:


 


「東家,謝、謝世子妃來了。」


 


我放下手中的繡品,眉梢微挑。


 


走到前堂,便見一錦衣華服的女子立在櫃臺前。


 


正是那位太尉府庶女,如今的謝世子妃。


 


孫笙薇在一大群僕婦的簇擁下,挺著已有微微隆起的孕肚。


 


姿態高傲地踏入了錦繡閣。


 


她今日穿金戴銀,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王府的當家主母。


 


名為選布料,實為宣示主權。


 


她眼眶紅腫,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見到我。


 


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聲音哽咽:


 


「姐姐,求你,求你把容卿還給我……」


 


她說著,便要朝我跪下。


 


我側身避開,語氣淡漠:


 


「世子妃認錯人了。我與謝世子早已和離,再無半分幹系。」


 


她哭得更兇,抓著我的衣袖不放:


 


「若不是你,他怎會如此對我……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夫君每晚連夢裡都會思念姐姐……」


 


「就連……就連我倆的孩子他都不在意……」


 


「姐姐再回來吧,

我也肯將正妻之位讓出來。」


 


「姐姐在外拋頭露面,隻是怕夫君會不會介意……」


 


這番哭訴,引得鋪內客人紛紛側目。


 


正在此時,一道冷硬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鬧夠了沒有!」


 


「嘭」的一聲巨響。


 


我那扇價值不菲的花梨木雕花門板。


 


就這麼英勇就義了。


 


木屑紛飛間,謝容卿一身玄色錦袍。


 


帶著滿身寒氣闖了進來,臉色陰沉極了。


 


滿堂看熱鬧的貴婦們瞬間噤聲,空氣仿佛凝固。


 


我坐回紫檀木椅上。


 


指尖輕輕撥動著面前的黃金算盤。


 


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這是我這三年來,最愛聽的聲音。


 


我慢條斯理地停下手中的算盤。


 


抬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


 


「王爺,我這錦繡閣有規矩。入門,需先遞拜帖,您兩手空空,還踹壞了我的門,這是……想來我這兒白嫖?」


 


「白嫖」二字,我說得又輕又慢。


 


謝容卿的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


 


他身後的謝世子妃,一手拉著他的衣袖。


 


一手扶著肚子滿是委屈。


 


「世子……我……我隻是來求姐姐同你回去……」


 


我啪地一聲撥響了最後一顆算盤珠子。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阿福。」


 


候在一旁的伙計立刻躬身:


 


「東家,您吩咐。


 


「記下,永安王府謝世子,欠修門費一百兩,誤工費另算。」


 


我淡淡道。


 


「送客吧,我這廟小,實在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是!」


 


伙計得了令,立馬叫上兩個身強力壯的護院。


 


左右請著謝容卿。


 


謝容卿臉色鐵青。


 


一把拽起他的世子妃。


 


目光復雜地掃了我一眼,隨即帶著人快步離去。


 


鋪子裡瞬間恢復了安靜。


 


隻餘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脂粉香和尷尬的氣氛。


 


我若無其事地吩咐伙計,權當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看好茶,莫讓客人受了驚擾。」


 


周遭的貴婦們終於敢喘口氣。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有同情,

有譏諷,但更多投向我的。


 


是混雜著敬畏與欽佩的目光。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這錦繡閣的名頭。


 


將徹底響徹京城。


 


夜深,我早已歇下。


 


窗外風聲鶴唳,吹得窗棂微微作響。


 


迷糊間,忽覺一道身影立在床前。


 


我猛地睜開眼,尚未看清來人,手腕已被一隻微涼的大掌握住。


 


是謝容卿。


 


他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和淡淡的酒味。


 


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三年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此刻深夜翻窗入室,意欲何為?


 


「跟我回去。」


 


他聲音喑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謝世子深夜造訪,便是為了說這個?」


 


我抽回手,

語氣平靜。


 


他逼近一步,氣息籠罩下來:


 


「沈清菀,我再娶你一次,你仍是謝府的世子妃。」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隻覺得荒唐至極。


 


我笑了。


 


輕飄飄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或許他從未預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他目光的灼熱,似乎想將我看透。


 


「謝世子……」


 


我開口,聲音清冷,像冬日的湖水。


 


「你如今有妻室,又即將喜添貴子,夜闖民宅,隻為說這等胡話,不覺得可笑嗎?」


 


我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情緒,隻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嘲諷。


 


他向前一步,床榻因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股壓迫感襲來。


 


「清菀,我知道你還在氣我。」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疲憊。


 


「可如今,我已看清,你才是最適合我的。」


 


7


 


適合?


 


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帶。


 


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傲慢。


 


我坐起身,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被衾。


 


「最適合你?」


 


我重復著他的話,像咀嚼著一個冰冷的笑話。


 


「三年前,你跪在雨中求娶旁人時,可曾想過『適合』二字?」


 


「三年前和離是你應下的,尋了外室的是你,如今卻又想舊情重提,謝容卿,你當我是什麼?」


 


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砸在他的心頭。


 


「我與你,

早已是陌路。我有自己的鋪子,自己的生活,再與你無關。」


 


他呼吸一滯,身體似乎僵硬了片刻。


 


「她隻是……她不明白我。」


 


他試圖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像是在為自己開脫。


 


「她不如你懂我。」


 


我冷笑一聲。


 


「懂你?我早已不想懂你。」


 


我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月光透過窗縫,在他腳下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謝世子,請回吧。」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清冷的月光灑滿房間。


 


「你半夜闖入我的閨房,不僅對我名聲有損,對你的妻室也不公。」


 


「莫非你是想讓我當你的外室?」


 


「不……清菀……」


 


他站在那裡,

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不再是記憶中那個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


 


「清菀,你當真……對我無情至此?」


 


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轉過身,直視著他。


 


「你我本就就此陌路,談何情意?謝世子怕是吃醉了酒!」


 


月光將我的臉龐映照得清晰而冷漠。


 


「我想我已足夠體面。」


 


「三年前,當我發現你外室的存在時,我可曾對你哭鬧糾纏?」


 


「我隻是提出和離,幹脆利落。你婚事辦得風風火火,我便經營我的鋪子。」


 


「你與世子妃恩愛纏綿,我便將心思都放在生意上。」


 


「你以為,我這三年過得是在等你回頭?你以為,我如今的錦繡閣,

是為了讓你看到我的後悔?」


 


我一步步走向他。


 


「謝容卿,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的人生,從與你和離的那一刻起,便已翻開了新篇章。」


 


「你我隻是陌路人。」


 


我懶得再與他掰扯這些陳年舊賬,說多了都是浪費口舌。


 


他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屋外傳來更急的風聲,拍打著窗戶,像在催促他離開。


 


我走到房門前,打開門,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走廊。


 


「夜深了,謝世子,恕不遠送。」


 


我沒有給他留下任何餘地。


 


他站在原地,最後看了我一眼。


 


最終,他轉身。


 


從我打開的房門走出去,

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門被我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一切。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隻剩下月光和風聲。


 


我回到床邊,重新躺下。


 


被他觸碰過的地方,殘留著一絲微冷的空氣。


 


我閉上眼,一夜無夢。


 


清晨,陽光透過窗棂,灑在我的臉上。


 


我起身,照常梳洗,換上出門的衣裳。


 


鏡子裡的我,眼神清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屋外,喧囂的京城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我的錦繡閣也等著我去打理。


 


至於昨夜的訪客,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而我,自昨晚之事發生後。


 


特意撥了一批看守之人。


 


防止再遇到此等惡心之事。


 


8


 


鋪子裡,

伙計們正忙碌地擦拭著櫃臺,整理著新到的布匹。


 


空氣中彌漫著絲綢特有的清雅氣息。


 


混雜著淡淡的茶香。


 


我巡視了一圈,指尖輕撫過柔軟的蜀錦。


 


感受著它細膩的紋理。


 


午後,一位常來光顧的富商夫人,在挑選了一匹上好的雲錦後,欲言又止。


 


她最終還是低聲問我:


 


「清老板,聽聞最近城裡有些傳言,說您鋪子裡的鳳羽紗,染色不牢,容易褪色?」


 


我的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夫人此言從何說起?鳳羽紗是我鋪子的招牌,染料皆是上等草木所制,工藝更是經過數十次改良,絕無褪色之憂。」


 


我親自取出一條鳳羽紗,浸入一旁盛水的青瓷盆中,輕輕揉搓。


 


水色清澈,紗線紋絲不動。


 


夫人見狀,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連連稱贊,又添置了兩匹。


 


她走後,我喚來掌櫃。


 


「去查查,這些流言是從何處傳出的。」


 


掌櫃領命而去,臉色凝重。


 


傍晚時分,掌櫃回來復命。


 


「東家,這些流言,源頭直指太尉府。」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憤慨:


 


「是世子妃娘家那邊的親眷,在茶樓酒肆,甚至私下宴席中,不動聲色地散播。他們還暗示,說咱們錦繡閣的貨源不正,染料來路不明。」


 


我端起手邊的茶盞,輕呷一口。


 


茶水微苦,卻格外提神醒腦。


 


成功上位的曾經的外室孫笙薇,終究按捺不住了。


 


她以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便能動搖我的根基嗎?


 


不過是跳梁小醜。


 


我沒有立刻反擊,反而讓掌櫃去籌備一場特殊的品鑑會。


 


地點就設在錦繡閣的後院。


 


邀請京城最挑剔的貴婦名媛,以及幾位對絲綢深有研究的老行家。


 


同時,我派人去江南。


 


尋訪一位隱居多年的老染匠。


 


這位老匠人,據說掌握著一套失傳已久的固色秘方。


 


其所染之物,百年不褪。


 


我花費重金,終於請動他出山。


 


帶著他的秘方和手藝,悄然入京。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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