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衍之沒有再來找我。
或許,他也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隻是偶爾,我會收到匿名送來的東西。有時是一束我喜歡的白色鬱金香,有時是一些珍稀的絕版設計書籍。我都讓劉茜直接處理掉。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一個厚厚的快遞包裹。
寄件人匿名。
打開一看,裡面是那份完整的、關於周予安病情和基因檢測的調查報告復印件,還有那枚三年前的鑽戒。
報告的最後,附著一封手寫信,是顧衍之的筆跡。
「林姝: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所有解釋都蒼白無力。
這份報告,本應早就給你。予安的心意,我的懦弱和偏執,都該由你知情後判斷。
戒指,是屬於你的。如何處理,隨你。
公司股份,我已按市價折算,
將屬於你的部分打入你賬戶。這是你應得的。
對不起。為所有事。
祝你以後,一切都好。
——顧衍之」
我沒有回復。
把報告鎖進了箱子最底層,那枚鑽戒,讓劉茜幫忙捐了。
有些過去,就應該徹底埋葬。
又過了幾個月,我在另一個沿海城市開始了新生活。
用那筆錢和人脈,開了一家小小的工作室,做自己喜歡的設計。
日子平靜而充實。
某天,我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了顧衍之的消息。他旗下的公司進行了一次重大重組,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而他自己似乎逐漸淡出了核心管理層。
新聞配圖裡,他站在一群投資人中間,依舊英俊奪目,但眉眼間少了以往的凌厲,多了幾分淡漠和……釋然?
我關掉了網頁。
窗外陽光正好,海風拂面。
手機響起,是新的客戶打來的電話,語氣愉快地討論著設計方案。
我笑了笑,拿起畫筆。
12
南方的海濱城市,連冬天都帶著湿漉漉的暖意。
我的工作室漸漸走上正軌,接了幾個不大不小的項目,雖然忙碌,但心是定的。
劉茜偶爾會飛過來看我,帶一堆零食和八卦,罵罵咧咧地說顧衍之那個王八蛋好像真的銷聲匿跡了,連財經新聞上都很少再有他的動靜。
「便宜他了!」她啃著我烤的曲奇,義憤填膺,「不過你也算因禍得福,看你現在,氣色多好,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我笑著給她添茶,心裡卻知道,有些傷痕,即使結了痂,底下也還是鮮嫩的肉,碰不得。
我盡量避免去觸碰任何與過去相關的人和事,
那個裝著調查報告的箱子,被我塞在儲藏室最深的角落,蒙著厚厚的灰塵。
我以為隻要我不回頭,時間就會把一切衝刷幹淨。
直到那個周六的下午。
我帶著新做的設計稿去客戶公司開會,回來時路過家附近的社區公園。
陽光很好,有不少家長帶著孩子玩耍。
我放慢腳步,享受著這份難得的闲適。
就在這時,一個紅色的皮球咕嚕嚕滾到我腳邊。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追著球撞到了我的腿上,力道不重,卻讓我下意識地扶住了他。
是個小男孩,約莫三四歲的樣子,穿著背帶褲,頭發軟軟的,皮膚很白。
他抬起頭,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我,小嘴一咧,露出幾顆乳牙,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阿姨!」
那一瞬間,
我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這孩子的眉眼……太像了。
像到讓我心髒驟停。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尤其是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看人時那種專注又帶著點疏離的神韻……幾乎和顧衍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血液好像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我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小安!不能亂跑!撞到人了要道歉!」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我機械地轉過頭,看到蘇晴匆匆跑過來。她穿著簡單的針織裙和平底鞋,比起上次見面,少了幾分精致,多了些生活氣息,但那份溫婉的氣質沒變。
她看到我,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驚訝、慌亂、尷尬……最後都化為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
空氣仿佛停滯了幾秒。
「林姝?」她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幹澀,「好……好久不見。」
她蹲下身,拉住小男孩的手,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小安,跟阿姨說對不起,不能撞到人,知道嗎?」
小男孩很聽話,奶聲奶氣地重復:「阿姨,對不起。」
「沒、沒關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不定。
蘇晴站起身,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落在了孩子身上。
她輕輕理了理孩子的衣領,像是在掩飾什麼。
「這是……你的孩子?」我問出這句話,感覺用盡了全身力氣。
心髒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聲響。
「嗯。」蘇晴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看我,「叫顧念安。」
顧念安。
姓顧。
念安。
懷念……予安。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所以,這孩子是顧衍之和蘇晴的?他們……早就有了孩子?在我失憶之前?還是之後?
那顧衍之對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一邊和蘇晴有了孩子,一邊把我當成扭曲情感的寄託品?這比單純的報復,更令人作嘔。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欺騙的憤怒,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你……一個人帶孩子出來玩?
」我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從蘇晴那裡得到更多信息。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小安臉上,那張酷似顧衍之的臉,像一根刺,扎得我眼睛生疼。
蘇晴抬起頭,眼神閃爍了一下,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嗯,今天天氣好,帶他出來曬曬太陽。你……你也住這附近?」
「剛搬來不久。」我簡短地回答,沒有深聊的欲望。
眼前的局面太過衝擊,我需要時間消化。
「哦……那挺好。」蘇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彎腰抱起小安,「那個……我們該回去了,小安要睡午覺了。林姝,再見。」
「再見。」我站在原地,看著蘇晴抱著孩子匆匆離開的背影。
小安趴在媽媽肩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還好奇地望著我,
直到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我卻感覺渾身發冷。
顧念安。
這個名字,和他那張臉,在我腦海裡反復盤旋。
所有我以為已經結束的過去,所有被強行壓下的疑問,以一種更猛烈、更殘酷的方式,重新席卷而來。
13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作室,連客戶發來的修改意見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那個孩子的小臉,和「顧念安」三個字。
我打開電腦,手指顫抖著,在搜索框裡輸入「顧衍之孩子」。
跳出來的結果大多是舊的財經新聞,關於他近況的很少,更沒有提及任何私生活。蘇晴的社交賬號依舊停留在很久以前,沒有任何關於孩子的蛛絲馬跡。
他們把這個孩子保護得很好。
或者說,
隱藏得很好。
一種說不清是惡心還是心痛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我喘不過氣。
所以,這就是最終的真相?顧衍之對周予安的承諾,最終是以這種方式「照顧」了蘇晴?甚至有了一個孩子?
那他對我的那些「好」,那些看似深情的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呵護,算什麼?是演技高超,還是他內心扭曲的平衡遊戲?
我覺得自己像個被蒙在鼓裡的小醜,直到謝幕,才看清舞臺角落裡真正的演員。
晚上,劉茜打來視頻電話,興奮地跟我說她新交的男朋友。
我強打著精神應付,最終還是沒忍住,把下午遇到蘇晴和孩子的事告訴了她。
視頻那頭,劉茜的嘴巴張成了「O」型,足足沉默了半分鍾。
「我……靠!」她爆出一句粗口,
「顧衍之這個天S的!他居然跟蘇晴連孩子都有了?!多大?那孩子多大?!」
「三四歲的樣子。」我聲音幹澀。
「三四歲……」劉茜掰著手指算,「那豈不是……就在你們鬧得最兇的那段時間?或者更早?我的天!這王八蛋!他怎麼能這麼對你?!」
她的憤怒幾乎要衝破屏幕。我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一種深深的疲憊感攫住了我。
「茜茜,都過去了。」我說,「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過去個屁!」劉茜氣得跳腳,「這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得去查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查了。」我阻止她,「無論真相是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瓜葛。
」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黑暗裡,久久沒有開燈。
窗外是這個陌生城市的燈火,璀璨,卻照不進心裡的晦暗。
我以為我逃離了,開始了新生活。
可過去就像水鬼,SS拽著我的腳踝,要把我拖回深淵。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避開了那個社區公園,繞遠路回家。
但那個孩子的臉,卻在我夢裡反復出現,有時是笑著喊我「阿姨」,有時是哭著,像顧衍之,又像……周予安。
一種莫名的、尖銳的牽掛,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
我討厭這種感覺。
我告訴自己,那孩子是顧衍之和蘇晴的,與我無關。
他的存在,隻是證明了我曾經的愚蠢和可笑。
可心底深處,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掙扎:周予安……那個陽光的、生命短暫停留在最好年華的男孩……如果他知道,
他牽掛的蘇晴,和他覺得「對不起」的我,最終以這樣一種方式,被顧衍之「照顧」著,他會怎麼想?
14
一周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接了。
「喂,是……林姝嗎?」電話那頭是蘇晴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和緊張。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有事?」
「我……我能見你一面嗎?就我們兩個。」蘇晴的聲音很低,「有些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
我本能地想拒絕。
我不想再卷入他們的混亂之中。
但好奇心,或者說,那種不甘心被蒙蔽到底的執念,最終佔了上風。
「時間,
地點。」我冷冷地說。
我們約在了一家離我和她住處都較遠的咖啡館,環境安靜,私密性好。
我到的時候,蘇晴已經在了。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水,雙手緊張地交握著,臉色有些蒼白。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服務生過來,我點了杯美式,然後沉默地看著她。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林姝,首先……對不起。」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真誠的歉意,「為以前的事,也為那天……讓你看到小安。」
「對不起什麼?」我語氣平淡,「對不起你們有了孩子,還是對不起顧衍之騙了我?」
蘇晴的臉色更白了。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有些發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安他……他不是我和顧衍之的孩子。」
我愣住了,皺緊眉頭:「什麼意思?他姓顧,叫顧念安,長得那麼像顧衍之,你告訴我不是他的孩子?」
「小安是予安的孩子。」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眼眶瞬間紅了。
我徹底懵了。
周予安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予安他……」他不是在我們畢業前就去世了嗎?
「是遺腹子。」
蘇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慌忙抽出紙巾擦拭,「予安走之前……我們……我們有過一次。他不知道我懷孕了。我也是在他去世後一個多月才發現的。」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腦再次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