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拆穿心思,昱兒倉皇往外走,嘴裡嘟囔著:「你才不是我娘。」
綠珠拉起錦兒,輕聲安撫。
我冷著臉,罰錦兒去祠堂跪著。
沒一會兒,沈蔚來了。
他滿臉堆笑:「月華,你的行文像極了我生母。」
我慌忙跪下:「臣妾冒犯了,還請王爺責罰。」
沈蔚拉住我:「胡話,疼你還來不及。」
我羞澀地掩面,任由沈蔚說下去。
「錦兒還真是我的福星。」
「這孩子最像我,都是王府的第一個男嗣,也都是妾室所生。」
「我娘是才女,可惜出身不好又走得早。」
「雖然我記在主母名下,卻不受寵。」
「後來,她的親子夭折。
我在御前得了臉,才勉強繼承家業。」
我握住沈蔚的手,語帶疼惜:「王爺受苦了。」
他竟湿了眼眶,動情地抱住我:「月華,冷落你這麼多年,可怪我?」
自然是怪的。
我蟄伏在這金絲牢籠整整十年。
終日殚精竭慮,包括尋來她母親的遺作臨摹。
錦兒跪了一夜,見了我便抱住腿哀嚎:「母親,求您別不要我。」
不曾被好好愛過的孩子就是這般沒有安全感。
生母一心爭寵,視錦兒為依仗。
稍有不順心,便在一個孩子面前尋S覓活。
所謂少年老成,不過是無人能依靠罷了。
這些年,我心如明鏡卻袖手旁觀,此刻也有些愧疚。
我俯下身,摸著他的頭,輕聲說:「錦兒,沒有哪個母親會因為這點子事不要孩子。
」
錦兒瞪眼看我,像是沒聽懂。
我將藥膏放在他手上,耐心解釋:「錦兒,娘不需要你摻和後宅之事,你的天地該是朝堂。」
「此次責罰,全因你貴為王府長子竟如此沒抱負。」
沈錦的眸子泛起水汽,顫抖地說:「錦兒希望母親被善待。」
「以前,我一直做得很好。這次,屬實太心急了。」
「那些人背地裡說您是廢物,錦兒生氣。」
他這般說,我不禁看向手指的疤,心裡的結突然就解開了。
錦兒說著說著,竟抽噎起來:「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那為什麼她要逼我爭寵,沾染這不入流的習氣?」
「父親當真看不出嗎?」
「母親,我是不是一開始就被放棄了?」
我不禁啞然。
聰慧少年也許早就看清真相,卻遲遲不肯接受殘酷事實。
愛讓人懦弱。
可行走世間,如逆水行舟,隻能孤勇向前。
我攬他入懷,心中升騰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
錦兒哭著入睡。
我握著他的手,坐了一夜。
5
錦兒隻說膝蓋疼,連著幾日賴在屋裡不肯去學堂。
我知道他還在難過,可萬一憋出病怎麼辦?
他正是敏感的年紀,又習慣壓抑本性,唯有廣交朋友多見世面才能疏解。
「弟弟總說渾話,我不愛聽。」
錦兒閃爍著隱去細節:「我這幾日心緒不寧,若與弟弟起了衝突,母親會傷心。」
想來是昱兒常表達對我的不敬。
我取出珍藏的名貴砚臺,
要綠珠送給學堂的夫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學究屈服了。
「雖說辨經不拘一格,但夫人畢竟是婦道人家,就不怕被詬病嗎?」
我不置可否,隻盤算著要如何引沈蔚來。
書院裡,我身著男裝與眾學子唇槍舌劍,一旁的夫子頻頻點頭。
廊檐風鈴輕響,四角桌七八張,名貴宣紙散落一地。
世家子侄們由不屑到欽佩,唯有昱兒冷眼鄙視。
「夫人,您能講講《卷耳》嗎?」
「夫人,您幹脆寫篇策論吧。」
我背過手,面露難色:「此番已是破例,以後是萬不敢再來了。」
屋裡頓時哀嚎聲四起。
我沉了沉,才開口:「我寫好批注與文章,錦兒帶給你們看,可行?」
將軍府世子勾住錦兒的肩,
笑嘻嘻地商量:「錦哥兒,我要第一個看。」
其他世子一看,瞬間圍過去,嚷嚷起來。
「那我排第二。」
「我第三。」
……
第一次被眾星捧月,錦兒紅了臉,投向我的目光晶亮。
我頷首微笑,心裡的石頭落地。
突然黑影一閃,我下意識地歪頭。
「咣當」一聲,砚臺砸在地上,濺了我滿身墨。
我心有餘悸地張望,看見昱兒怒氣衝衝的臉。
「女子無才便是德。」
「你身為主母丟盡了我恭王府的臉。」
錦兒急跑上前,手忙腳亂地檢查我可有受傷。
我低頭看月白衣袍上的斑駁汙漬,瞥見錦兒眼尾洇紅。
昱兒還在叫囂:「你不過是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也配讀聖賢書?」
心裡有什麼消散殆盡,又有什麼升騰起來。
我拍拍錦兒顫抖的肩,輕聲說:「你是嫡長子,可知該如何管束兄弟?」
錦兒抬頭,紅著眼看我,良久才接收到某種指令。
他轉身,大步走到被世子們拉住的沈昱面前,伸手就是一個巴掌。
打得太過用力,沈昱的臉浮出五個指印,嘴角滲出血來。
吵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齊刷刷地看著錦兒。
他在人前向來知書達理,甚至有些窩囊。
風吹得門吱呀亂響,我扭頭看見沈蔚立在廊下,趕忙作揖。
沈蔚急走上前攙扶,含情脈脈地問我可有受傷。
他眼睛拉絲,伸手輕輕抹去我臉頰上的墨點,心疼極了。
「你講得很好。」
「剛聽側妃說你大鬧學堂,
我還以為怎麼了。」
我怕沈蔚遷怒錦兒,忙主動承擔:「這事是我僭越了,請王爺責罰。」
沈蔚環視一周,學堂裡的孩子們噤若寒蟬,夫子也不敢插話。
他尷尬地笑:「我家夫人講得可好?」
學子們面面相覷,半晌才三三兩兩應和好。
夫子趕忙宣布散學,自己溜得最快。
沈昱等外人走光,哭唧唧地小跑著往沈蔚懷裡撲。
「爹,大哥打我,昱兒好疼。」
「娘看見了,定是要難過得生病。」
沈蔚抬手一揮,沈昱趔趄著倒在地上。
眼淚都忘了落,茫然看著寵愛他的爹爹。
「你娘沒教好你,去祠堂跪著。」
「再敢對主母不敬,仔細你的皮。」
沈蔚拉著我往外走,
綸巾隨風飛舞,他有一瞬晃神。
「京中貴女皆以閨閣之術為榮,何以你獨精詩書?」
入府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問及我的過往。
「月華,同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快樂可與人分享,苦難不行。
我的父母是政治聯姻,舉案齊眉卻並無深情。
府上有父親的知心人,母親便將我當男孩養。
牙牙學語時,母親便在我耳畔讀書。
剛會跑,母親便握著我的手用筆。
人人都說崔家小姐以後定會巾幗不讓須眉。
十歲之前,我以為會有美好的未來。
因為娘總是笑著坐在窗前,指著天空說會讓我自由翱翔。
後來,外祖家失勢,我們娘倆被人投了毒。
娘說不出話,隻流著血淚看我。
我S命抓住她的手,絕望地感知生命一寸寸地流逝。
父親一邊痛哭流涕,一邊說家醜不可外揚。
那家醜便是我,堂堂尚書府的嫡女無法生育,臉面何在?
罪魁禍首的小秦氏用絹帕拭淚,溫言安撫父親:「為著月華將來能嫁人,這事便不要深究了。」
那一刻,父親如釋重負的模樣,我至今不敢忘。
嫁入王府,再多的明槍暗箭,我也覺得不是個事兒。
我相信總有一日恩怨兩清,天地皆寬。
父親扶妾上位,甚是恩愛卻總留不住孩子。
我搬入偏院,終日與母親的舊書作伴。
小秦氏竟沒有斬草除根,我原以為她得償所願,不想繼續造孽。
後來才查清,母親布有暗線,若她身S便是棋動之時。
五年裡,
有人替我S,有人因我被發賣,有人默默守護。
後來,我替父親代筆,得聖上嘉許,又成了他的金枝玉葉。
步步為營活到及笄,我終於等來了機會。
擇婿的黃金期,京中貴女私下聚會免不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
「相府公子什麼都好,偏生是個麻臉。」
「翰林大學士家的二公子入了殿試,隻可惜矮些。」
「將軍府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街對面的恭親王府卻門可羅雀。」
「誰敢嫁啊?小王爺院裡養了一堆通房暖床。」
「江家為攀高枝把嫡女送給老王爺做妾,著實狠心。」
「據說,老王爺有特殊癖好,江家小姐是在床上被折磨S的。」
「女兒一條命換來嫡子的侍郎之位,侄兒繼承家業還要娶表妹做正妻。誰不說,
江家祖墳冒青煙啊。」
「據說,江绾小姐最近才知道王府內院的事,正鬧著呢。」
我吃著瓜果,豎起耳朵仔細聽。
人人都避之不及,我倒覺得是個好去處。
我挑著能說的渲染一番。
末了,泫然欲泣:「沒娘的孩子是根草。」
沈蔚被戳心窩子,黯然道:「月華,苦了你。」
「難怪你會待昱兒與錦兒好。」
我看得出他也在感懷身世,心有戚戚。
錦兒突然啜泣起來,拉住沈蔚的袍邊兒:「父親,求您多疼娘。」
沈蔚頓住,看看錦兒又看看我,良久才言:「月華,你心善識大體。」
「果然,娶妻娶賢,我很欣慰。」
第二日,錦兒下了學,巴巴地守著我。
我伏案寫幾個字便扔開筆。
沈蔚夜裡折騰得太厲害,我實在精力不濟。
錦兒學著綠珠的樣子,為我捶背。
管家挑簾進來,恭恭敬敬地奉上中饋對牌。
沈蔚完全信任我了。
我摸著對牌怔愣良久,錦兒試探發問:「娘,你不想當家作主嗎?」
忍住淚,我看著他說:「娘也想娘了。」
6
我終於像個主母了。
府上各處管事爭先恐後地往我院裡送東西。
綠珠翻了翻京城最緊俏的衣料、戳了戳時下最新鮮的果蔬、踢了踢莊子上最稀罕的野味,眼白翻上天地夾槍帶棒:「呦,還真是沒見過的好東西呢。」
圍著江绾轉的妾與通房們趕巧結伴而來,尷尬陪笑:「主母屋裡的東西合該用最好的。」
綠珠看了我一眼,心領神會地譏諷:「呵,
什麼風把各位稀客吹來了?」
小嬌娘們不見往日蠻橫姿態,隻紅著臉恭順地聽。
我不輕不重地斥責了綠珠幾句,親切地拉著她們話家常。
沈蔚下職後又來看字帖,順帶問我初掌內宅可順利。
我說了下江绾的胎象診斷,又挑著他關心的府庫盈餘講個大概。
沈蔚面色不虞,江绾執掌中饋多年虧空巨大。
錦兒趕忙給沈蔚端了杯熱茶,勸解:「母親體諒,已免去绾娘娘的晨昏定省,父親不必掛心。」
沈蔚接過茶喝了口,才嗔我太過溫良。
我隻拉著錦兒傻笑,隨口一說:「绾妃的丫鬟蘭草不知怎的被關進柴房,餓了好幾日。」
「隻怕鬧出事來,恭王府落個苛待下人的名聲。」
沈蔚臉色又沉幾分,找個借口便走了。
我剛睡下,
江绾便鬧上門來。
錦兒擋在院裡,細聲解釋:「绾娘娘,母親勞累,可否明日再說?」
沈昱一把推開他,大聲嚷嚷:「我娘的賤婢丟了,不找主母找誰?」
我整理好儀容,拉開門正對上江绾慍怒的眼。
她已顯懷,身材有些走形,留不住沈蔚了。
我叫過管家,當著所有人的面細問緣由。
他支支吾吾不肯說,沈昱伸手便是一巴掌。
錦兒趕忙攔在中間,勸道:「說吧,別冤枉挨打。」
管家這才吐露人被沈蔚帶走了。
江绾臉色頓時灰白,沈昱則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我笑笑:「王爺收了蘭草,也是疼惜你。」
江绾頓時暴怒:「姐姐算不得女人,懂什麼?」
錦兒額頭暴起青筋,開口維護:「绾娘娘,
你的丫鬟爬床怎能怪我母親?」
江绾沒想到錦兒會拆穿,身子一顫。
沈昱瞪了錦兒一眼,扶住江绾說:「娘,斷不能輕饒了那賤人。」
第二日,江绾的侍郎父親不請自來。
他板著臉坐在大堂的正座,指桑罵槐。
我陪著笑,沈蔚顧著情面當即將蘭草發賣妓院。
江绾滿意地摸了摸孕肚,全然不顧蘭草的哀求。
江侍郎收斂怒氣,隱晦暗示扶女為平妻。
沈蔚正得聖上青眼,江家自然想入主恭王府。
江侍郎親昵地拉著女兒的手:「绾绾開枝散葉,實在勞苦功高。」
沈蔚默了默,含糊其辭:「我隻盼著绾绾能誕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