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人兩心三餐四季,我自以為已經得到浪子回頭最圓滿的結局。
直到他初戀約我見面,攪動著咖啡輕笑:
「泊橋沒告訴你吧?他十八歲那年,就許諾過這輩子非我不娶。」
「也是,當初我傷他太深,他再不肯對誰交付真心,不過看到他現在學會照顧人了,我真的很欣慰。畢竟……」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當初連在床上用……都是我教他的呢。」
玻璃窗上映出我僵硬的笑。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安穩,不過是他轟轟烈烈愛過別人後,剩下的那點餘溫。
1
程泊橋出事那天,我正在紐約參加一個跨國並購案的談判。
手機鈴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刺破寂靜,也狠狠扎進我混沌的睡夢。
我摸索著抓過手機,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嗓音含混,「Hello?」
那邊頓了一下,傳來一道完全陌生的男聲,
「請問是姜清宜女士嗎?這裡是人民醫院人事處。程泊橋醫生今天下午在醫院遭遇意外事件,身中數刀,傷勢嚴重,目前正在手術室搶救,需要您……」
「意外事件」「身中數刀」「搶救」……這幾個詞像冰錐,瞬間把我殘存的睡意扎得粉碎。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誰?程泊橋?他怎麼樣了?!」
對方重復了一遍情況,卻刻意模糊掉細節,隻強調情況危急,希望家屬盡快趕到。
後面的話我聽得斷斷續續,
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搶救」兩個字反復回蕩。
掛了電話,我僵坐在床上,渾身發冷。
幾秒後,我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 APP 查最早的回國航班。
頭等艙。隻剩頭等艙。金額高得讓我眼皮一跳。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透支了信用卡,支付了那張單程機票。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頭等艙,卻毫無體驗的心情。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像是漫長無邊的凌遲。
胃裡像是塞了一團冰冷的鐵塊,不斷下沉。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好的,壞的……最後通通凝固成手術室外刺眼冰冷的紅燈。
空乘送來溫水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拿不穩杯子。
我怕極了。
我愛了十年的人,
在我觸不可及的地方生S未卜。
我家境普通,為了能留在程泊橋身邊幾乎拼盡全力。
父母掏空積蓄為我在工作的城市支付了房子的首付,但我每個月依然要償還不菲的房貸。
不久前程泊橋生日時我買給他的那支限量款手表,更是幾乎花掉了小半年的積蓄。
這次來紐約出差,本來是個極好的機會,項目十拿九穩、獎金可觀,能很大程度上緩解我的經濟焦慮。
可這一切都在午夜那通電話後失去了意義。
獎金?升職?在程泊橋的生S面前,輕得像塵埃。
我甚至忍不住在心裡不斷質問自己:如果我沒有去紐約出差,如果我在他身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飛機落地,我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直奔醫院。
煎熬地守了二十幾個小時,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疲憊地說,「搶救過來了,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還沒脫離危險期。」
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扶著牆才勉強站住。
巨大的慶幸感衝刷著四肢百骸,幾乎讓我哭出來。
護士推著程泊橋進了 ICU,我強打起精神去辦理各種手續。
繳費窗口排著長隊,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我機械地接過一疊單據,一張張翻看。
直到目光落在那張《手術同意書》上。
家屬籤字欄那裡,有一個娟秀卻陌生的籤名——
「田思思。」
三個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在我剛剛經歷過山車般驚懼和慶幸的心口,猛地炸開。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的嘈雜聲瞬間褪去。
我愣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2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顫。
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敲了敲玻璃,催促道,「小姐,你還辦不辦了?」
猛地回神,我深吸了一口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崩潰的時候。
我機械地付了款,一步步挪到 ICU 外的家屬等候區。
塑料椅子冰涼堅硬。
我坐下來,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蒼白的牆壁上。
「田思思」三個字,像烙鐵一樣印在我的腦海裡,反復灼燒。
——為什麼是她籤字?
程泊橋科室那麼多人,上級、同事,甚至醫院領導,再怎麼,也輪不到一個新來的規培生來籤這份沉甸甸的同意書。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悶又痛。
我試圖為他找理由,也許隻是巧合,當時情況太混亂,隻有她在場?
可直覺卻在瘋狂叫囂,告訴我事情絕非那麼簡單。
我想起之前去科室找他時,偶爾會碰到田思思。
她總是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亦步亦趨地跟在程泊橋身後,問題多得要命,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程泊橋有時會不耐煩地打發她,有時又會難得耐心地解釋幾句。
當時我隻覺得是小女生的英雄情結,程泊橋招蜂引蝶慣了,有這樣的愛慕者太正常不過。
我甚至沒有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畢竟,程泊橋身邊的鶯鶯燕燕從未斷過,我早已學會了不去細看,不去深究。
隻要他玩夠了知道回家,
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粉飾太平。
我以為我和她們是不同的。
我和程泊橋同居一年多了,生活合拍,身體契合,我認識他身邊所有的朋友,也了解他的習慣、愛好、過往,甚至是情動時候的種種細枝末節。
我以為,這已經是他這種風流浪子,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穩定」和「認真」。
可現在,這份由田思思籤下的同意書,像一根尖銳的刺,猛地扎破了我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我忽然想起他雲端同步的 iPad 密碼,還是我生日。
他說懶得改,也用得少。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隨身帶著的用於處理工作的平板,嘗試登錄了他的微信。
心跳如鼓。
聊天列表裡,田思思的頭像很靠前。
點進去沒有想象中的露骨調情,
沒有曖昧不清的晚安早安,甚至沒有他慣常會發給其他女人的、那些價值不菲的紅包或是轉賬記錄。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他們的對話,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分享和試探。
她會發自己隨手拍的照片,會和他抱怨值班好累,偶爾甚至會問一些看起來冒著傻氣的問題。
程泊橋話不多,但就連那些傻乎乎的小女孩的奇思妙想,他都會認真地回答幾句。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她在程泊橋受傷前十分鍾發來的:
「程老師,今天謝謝你幫我解圍,不然我又要挨罵了[吐舌頭]。」
他回了一個簡單的系統表情:[微笑]。
幹淨得簡直不可思議。
可正是這種幹淨,這種不同於他以往任何一段關系的「純情」和「正常」,
讓我感到徹骨的寒冷。
我太了解程泊橋了。
了解他紳士表面下的玩世不恭,了解他對男女關系慣有的處理模式——直接、高效、各取所需、厭煩即棄。
他從不浪費時間進行這種看似毫無目的的、溫水煮青蛙式的聊天。
除非,對方在他眼裡,是特別的。
ICU 的門打開,有護士走出來,身邊的家屬們潮水般「哗啦」一聲圍上去。
而我坐在原地,動彈不得。
平板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蒼白而失魂落魄的臉。
後知後覺的荒謬如同風暴般席卷了我。
我透支信用卡、連夜跨越太平洋飛回來,心驚膽戰地在手術室外守了二十多個小時,以為我們在共同經歷一場生S考驗。
卻沒想到,可能從頭到尾,
需要面對這場考驗的,隻有我一個人。
生S面前,錢無意義。
那感情呢?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從心髒最深處,緩緩蔓延開來。
3
我不知道自己在 ICU 外冷硬的塑料椅上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透出熹微的晨光,護士走出來通知我,程泊橋情況穩定了一些,可以轉入普通病房繼續觀察。
起身時,血液回流帶來的刺痛感讓我微微踉跄。
我扶住冰冷的牆壁,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騰不休的情緒統統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時候。
程泊橋才剛剛撿回一條命,躺在 ICU 裡,連呼吸都要靠機器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