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但沈述言辭篤定的那些話,也讓我不由自主地感覺臉頰熱了起來。
他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又有什麼計謀?
他太難懂了,我時常會想沈述是個不會生氣、不會害怕的人,他喜怒不形於色,說出口的話都是思量幾番後才會說的。
我的針對,我的委屈,他似乎都視而不見。
所以我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嗎?
沈述就這樣靜靜看著我。
他眼底的深淵在這一刻似乎雲消霧散了。
他的眼睛裡倒映著是我的身影,平靜的眸光裡閃爍的是細微的期待、幾許不確定的焦躁,還有一絲懊惱。
我的心因此而安定下來。
我走過去,牽起沈述的手,不理會白芃婉,隻對他說:「那如今呢?
」
沈述的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上翹了幾分,他佯裝不懂:「如今什麼?」
耳尖明明都紅了。
我心情大好。
不是什麼性子冷傲,怕不是隻是害羞吧。
白芃婉再也受不了我們二人旁若無人的氛圍,她跺了跺腳,跑走了。
沈述順手攬住我的腰,扶著我坐下:「見過燕相了?」
「嗯。阿爹跟我說了這是你們的計劃。」我戳著他的肩膀,不許逃避,「快說,如今怎麼表達。」
沈述有些懊惱地將腦袋輕輕靠在我的肩上,躲開我的視線。
他的聲音悶悶。
「如今佳人在懷,風月有餘,我心飄搖,皆源於你。」
23.
訴完鍾情後,還是要談正事。
沈述正好有空,便把最初和阿爹的謀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他們最初發覺問題的存在,是半年多以前的科考結束時。
沈述意外聽到坊間流傳有人販賣科考答案的消息,他一路追查之下,竟追查至相府。
原本沈述以為是有人故意借相府的名頭來擔責,卻沒想到真的出自阿爹手下最信任的門客之一。
沈述與阿爹從此事開始徹查,發覺此事竟然與幾位皇子之間的爭儲有關系。
阿爹出身清貴,從燕州而來,向來隻做純臣。
沈述又日漸冒出頭。
幾位皇子便有心拉攏,有的拉攏不成,便設局試圖引阿爹入獄,再救之,以此招攬阿爹。
若阿爹仍然不同意,那便毀了他。
沈述說著,我氣憤地捶了一下桌子,反倒把我的手敲得生疼。
他有些好笑地抓住我的手,輕輕撫過泛紅的地方:「你這樣敲,
也敲不到幕後之人的頭上。」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一件事要質問,「還有,阿爹給我的安排可不是進沈府,你故意的?」
沈述安撫我:「我慢慢說。」
「後來燕相發現身側詭譎之人諸多,甚至你身旁也被安排了人,便下決心先將我推出局中,方便看得更清。」
我有所了悟:「……是吳之桃?」
沈述默然點頭:「是吳家,但吳之桃是否知曉,我並不清楚。」
「那時我借由科舉之事和燕相決裂,不告訴你也是想借吳家的口讓幕後之人更信以為真。」
「這半年來我們逐漸摸清幕後之人的身份,燕相與我身邊安插的人手也逐步被排清。但此事那人也有所察覺,準備玉石俱焚,先拿偽造的罪證讓燕相倒臺。
」
沈述聲音沉穩,那些波雲詭譎的陰暗算計被他說出來,也仿佛隻是話本子裡的故事。
「我緊急得知消息,當晚入了燕府與燕相商討,燕相決定置之S地而後生,讓我先發制人,給幕後之人以假相,以為燕相落難,還可招攬。」
「至於你,燕相本安排了人接你回燕州,但我當晚得知消息,接應你的人半路遭遇截S,隻能在抄家之時把你先帶入沈府。」
我張了張口,不知道該如何說。
我有心埋怨阿爹和沈述什麼都瞞著我,但又覺得愧疚。
若不是在李洛風離開後,我隻得吳之桃一個好友,也不至於被吳家有機會下了手。
若不是我整日隻知道玩鬧,未曾幫過阿爹,他們也不會事事都瞞著我。
我問沈述:「那婚約又是怎麼回事?」
我其實想問那年十五歲時的婚約是怎麼一回事,
但沈述以為我說的是現在這份婚約。
他的眸色淡了淡:「燕相擔心布局不成你受到牽連,便想著做一份託底的聘書。」
「不早拿出的原因是……」他沉默了一瞬,輕聲回答,「怕你更討厭我。」
我的心倏然收緊,愧疚感蔓延而生,嗫嚅道:「我也沒有那麼討厭你吧?我每次示好不都是你先拒絕……」
沈述愣了:「何時?」
我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十三歲那年,我得了上好的墨條,讓白芃婉帶給你,回來後被摔碎了一個角。」
「十四歲阿爹託人買到西域的蜜葡萄,我拿了放在你門外,還塞了紙條,可三日後葡萄都壞了,你理都不理。」
「十五歲……」
沈述眉頭微蹙:「停。
墨條我並未見過,葡萄是何時……」
他恍然:「是不是文昌閣組織去培城研學那幾日,我記得那一年應當隻有這些日子不在相府。」
未曾見過的墨條,我瞬間明白過來,陰陽怪氣地懟他:「難不成是你的親親表姐摔的?」
我一直以為是沈述痴纏白芃婉,白芃婉並不喜歡他,所以從未想過是白芃婉從中作梗。
我感覺匪夷所思,她這是為什麼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還有我說的婚約是十五歲那年,阿爹試探你的意思,你卻婉拒了,還說早對我有心。」
我扁扁嘴,覺得自己的記憶力從未這般好過。
每一條賬目都能拿出來細細跟他翻一遍。
沈述沒想到阿爹連這個都跟我說了,他低下眼輕聲說:「那時我以為你討厭極了我,
你喜歡李洛風。」
「畢竟你跑來跟我說什麼兩情相悅才是正道,未婚夫糾纏什麼的,你還跟他整日跑出去玩,還去明月樓這等地方。」
他這般說著,我又氣虛了起來:「那時候年紀小,犯蠢,被白芃婉騙了……」
我解釋說白芃婉那時候做的事,還憋著一股氣:「讓她遠嫁去荥川,你還覺得她委屈了不成!」
「你們有婚約,她可不見得想嫁給你,一門心思想當我後娘!」
沈述這次是真的驚愕了。
他蹙眉想了半晌,方才回答:「我是與她幼時有過兩家玩笑式的婚約,但一無信物二無交換禮帖,算不得數。」
「而且當時隻有白家姨母堅持這門親事,白家姨夫並不樂意,我也對她無意,於是便退了這門婚約。」
「退婚後沒多久盧家便來提親,
白家姨夫說是表姐對我一往情深,這次是傷透了心不願見我,才遠嫁去荥川。」
沈述嘆了口氣:「這次我去荥川,也是收到她的來信,說盧家要休妻。我正好要去荥川暗地裡調查燕相案子的事情,便對外借著這個由頭去了一趟。」
「我對她無意,卻感念白家姨母的恩情,也就順帶替她主持和離,帶回華京。」
沈述的解釋讓我心底潛藏的醋意都消散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一事我始終放不下。
我屈指敲了敲案幾,思量過後,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我看向沈述:「那如今留她在沈府,而不送回白家,可是因為盧家與阿爹的事牽連頗深?」
沈述贊許地看我一眼:「沒錯。」
「盧家家主正是為那幕後之人斂財的管家,盧家在十年裡迅速成為荥川首富,也是靠那人的扶持!」
24.
雖然沈述和阿爹都說讓我安心待著便好。
但我總覺得不甘心。
被吳家騙了這麼久,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將自己的打算跟沈述商量後,他終於無奈同意。
又再三叮囑:「你可以去跟吳之桃聯絡,但絕不可單獨與她去陌生地方。」
「你的安危比這一局棋更重要!」
有李洛風在,我不會出事的。
我點點頭,極聰明地咽下本來要說的話。
為了演好這一出與沈述決裂的戲碼,還得李洛風在場。
第二日一早,我就在沈述的院子裡鬧了一出。
「你說我是你未婚妻,但是我阿爹的事你也不出力,讓你表姐回她自己的家你也不同意!」
我雙眼含淚,昂著頭對沈述發脾氣:「你不過是怕外人說你不念恩情,
是個沒良心的小人!」
白芃婉在門外聽得唇角都要飛上天了。
她佯裝皺眉,走進廳堂裡勸說:「這是怎麼了?阿述你不要欺負辭盈。」
沈述冷哼一聲,淡淡道:「表姐不必為她說話!昨日我說的話倒是讓她得寸進尺。」
「燕辭盈你聽好,我是寵你,但這沈府還由不得你做主!」
白芃婉面露喜色,嘴上還在勸:「辭盈孩子心性,恃寵而驕也不是故意的……」
看起來是信了。
我跺了跺腳,大聲說:「我就不信滿朝文武這麼多人,我就找不到一個能幫阿爹的!」
我回到琢玉苑,叩香被我和沈述的爭吵嚇了一跳,義憤填膺地痛斥沈述不是個人。
罪過罪過。
但這事兒不能再往外說,人多口雜容易生變。
我隨手給眼角補了些泛紅的胭脂,看起來像是剛哭過一般可憐兮兮,換了一身衣服就從後門鑽出去。
李洛風和吳之桃正在那裡等我。
我看到吳之桃就撲過去大哭:「人走茶涼,沈述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的。」
我抽抽搭搭地跟她講沈述根本不願意費心救阿爹出來,他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名聲才勉強把我帶回去。
在府中有一位他年少時傾慕的表姐,如今各種針對我,他也縱容著。
吳之桃一邊拍著我的背安慰,一邊若有所思。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心底一沉。
最後一絲關於吳之桃是否也不知情,隻是被家裡父兄騙了的僥幸也被澆滅。
心底悶沉地發痛,我終於在這一刻對周遭世界有了清醒的認識。
我不再是隻發愁明日穿什麼漂亮衣服,
煩惱阿爹是否誇了我。
總不能一直做閉眼的傻子,被人哄著騙著保護著。
我看著吳之桃,抿掉唇角的冷笑,問她:「桃桃,我要怎麼辦?」
吳之桃裝作為難和懵懂的樣子,假意勸了我幾句,見我神色憤憤,才開口說回家問問父兄如何辦。
沒一會兒我就被請進了吳家。
吳平對著我和藹地笑笑:「燕家侄女,你受苦了。」
25.
吳平皺著眉,語氣為難:「沈述一直追著燕相的事情不放,我們想為燕相求情都做不到。」
我抹掉眼角的淚:「是不是隻有扳倒沈述,才能將阿爹救出來?」
「吳大人,求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