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來李洛風和吳之桃說的都是真的,我從未見過的邀帖,全都被沈述攔了下來。
我還當是我家出了事後,大家都默認避之不及,無人再來尋我。
我轉身離去,打定主意。
下午我去尋江家人打聽。
江大人本就為兒子染上賭癮的事情頭痛,我讓叩香送去一些銀子,恩威並施打聽朝堂上的消息。
跳出沈述和吳之桃兩方的說法,江群的說法更可能是客觀與中立的。
叩香帶回的消息讓我恍惚許久。
這在朝堂之中也不是什麼秘密,阿爹下獄確實是沈述舉報,有人為阿爹請命輕饒時,也是沈述一力請求嚴懲。
沈述說他會為阿爹奔走,爭取讓阿爹洗清冤屈的話,不過是隨口拿來搪塞我的。
偏偏我是個蠢的,
以為八年相識,阿爹對他的恩情,能讓沈述可信。
昏黃的燭火搖曳,光影打在紙箋上,我忍不住落了一滴淚。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燕辭盈,你找我?」
沈述回來了。
10.
我擦幹淨眼淚,努力鎮定思緒:「進來吧。」
沈述的眉眼帶了些倦怠,看起來像是跋涉千裡未曾休息好,風塵僕僕地便趕來了。
放在前一日,我或許會覺得甜蜜,他這般忙碌還來尋我。
如今我隻覺得可笑。
我抬眼看他:「你這幾日去哪裡了?是不是阿爹的事情有了新進展?」
桌上早已倒好茶水,沈述坐下,端茶的手略微一頓,然後輕「嗯」一聲。
「我許久沒見阿爹了,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去見阿爹一面?
」我不動聲色地給他續滿茶。
沈述低下眼,聲音平靜:「獄中森嚴,如今怕是不好辦到。而且燕相應當也不願你看到他如今的落魄。」
我心底冷笑一聲,繼續急切道:「那阿爹的書信呢?能讓他給我寫封信報個平安麼?」
「我昨夜做夢,夢見阿爹出事了……」
沈述看向我,微蹙著眉:「燕相無事。近日入冬,你可是魘著了?明日讓府醫給你開些安神的方子。」
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虛情假意與算計陰謀。
可他藏得太好了,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潭淵,我看不見裡面有什麼。
「那信物呢?我可以聯絡之前與我家交好的人……」我的聲音越發放輕了。
沈述隻是搖頭:「這些不必你操心,
安心在府中待著。」
我心底一片冰涼,再也忍不住,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擲在地上。
碎瓷片丁零當啷砸在腳背上,我也視若無物:「被你當個擺件一樣放在這裡,什麼也不必操心,甚至阿爹上了刑場,我都不知道,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沈述驚詫看我:「你……什麼意思?」
一整日的焦躁、擔憂,混合著莫名的痛苦和懊惱,此時一股腦全部砸向沈述。
我指著他問:「阿爹出事,是你彈劾的,是不是?」
「吳家連日在朝中為阿爹奔波,是你上奏請陛下嚴辦的,是不是?」
「之前所有想與我聯絡的人,都被你攔在外面,是不是?」
我的聲音最後放得很輕,像是這樣就能騙過自己:「你恨我和我爹,把我拘在沈府,看我喜歡上你又被你欺騙,
你特別開心,是不是?」
沈述說不出話。
他當然說不出,我在茶中下了藥。
十分常見的麻沸散,我對藥鋪的伙計說我要閹了自家的大狗,伙計給我拿了最大量的藥。
「沈述,我是沒你聰明,但你等著吧,我一定會把阿爹救出來的。」我的眼淚順著臉頰簌簌落下。
明明在說狠話,卻像是受盡了委屈後的訴說:「有的是人幫我!」
「別……」
沈述無力地伏在案幾上,嘴唇翕動幾下,想伸手抓我,隻抓住我的裙擺。
我輕輕一扯,白皙的手指就無力地滑落下去。
從沈述身側走過時,我才聞到他身上濃濃的藥味和極淡的血腥氣。
他受傷了?
我狠下心,不聞不問,反正是去接白芃婉的路上出的事,
S了也活該。
我拎著提前準備好的行李,讓叩香藏起來,然後佯裝有事要出沈府。
剛出琢玉苑沒走多久就撞到了驚羽。
我緊張地準備走,又被他喊住:「燕小姐,主子在哪裡?」
我含糊回答:「他好像挺累的,我就讓他回去休息了,他還沒回去嗎?」
驚羽擔憂道:「是啊,主子前日受到刺S,受了傷,如今還沒好全……主子不願聽我們的勸,但還願意聽聽您的,您有空還是讓主子多休息養傷,免得落下病根。」
我咬唇,不置可否:「……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驚羽從身邊的籠子裡抓出一隻雪白的小狗,抱給我。
「主子說,燕小姐有一隻養了三年的獅子犬,抄家那晚混亂跑丟了。
」
「主子說小姐很擔心,於是前些日子就讓我們一直在尋,如今終於尋到了。」
我喃喃接過小狗:「雲團。」
小狗親昵地在我懷裡到處嗅嗅。
心髒被莫名的情緒塞得滿滿漲漲,我抱緊雲團,低聲說:「嗯,謝謝你。」
驚羽笑了一下:「您謝主子便是,要我幫您把狗送回琢玉苑嗎?」
「不必了!」我立刻回答,「我帶他出去跑跑。」
出了沈府的門,便將雲團放下來。
他站在我腳邊蹭啊蹭,我輕輕踢踢他:「走吧,我現在不是大小姐了,我還得投奔別人,沒法帶上你。」
「你是沈述找回來的,等明天他發現我不在了,說不定要對你撒氣,你還是跑遠點吧。」
我走出去幾步,雲團還是緊緊跟著我,我無奈道:「我養不起你了,
跟著我沒肉吃。」
雲團歪著頭看我,聽不懂,但貼貼。
我隻好抱著他,趁著夜色一路前往李洛風的小院。
李洛風早得了消息,把我迎進來後便差人給我收拾東西:「你也不必擔心,我今日準備了許多新器具,你還缺什麼,明日我再讓人去採買。」
他盯著雲團:「這是我走之前,咱們一起在路邊撿的小狗?」
我有點心虛,胡亂點頭。
其實不是,當時我們撿的小狗實在年幼,李洛風剛走幾天他就沒了。
後來這隻是沈述看我哭得可憐,不知道從哪裡抱回來的。
……我怎麼又想起沈述了。
我嘆了口氣,在李洛風的小院住了下來。
第二日一早,李洛風和我在正廳談話時,下人突然來稟:「小將軍,
沈府來人。」
李洛風冷哼一聲:「不見。」
下人緊張得滿頭冒汗:「小人、小人實在攔不住。」
話音剛落,沈述就帶著人闖了進來。
李洛風伸手擋在我身前:「沈大人這般不講禮數,本將可是要去陛下面前參一本的!」
沈述的目光擦過李洛風,直直落在我臉上。
他的表情平靜,隻有眉梢微微挑起的弧度,透著一股慍怒和煩躁。
「我來接燕辭盈回去。」
李洛風嗆回去:「辭盈與你並無關系,又為何要跟你回去?」
沈述微微翹起唇,似乎在嘲笑李洛風的話。
他眸色流轉間,仿佛攝人心魄的冷妖,將目之所及的獵物全部圈禁在自己的懷裡。
他看著我,微微咬重語氣。
「我來接我的未婚妻,
攔者,必誅。」
11.
未婚妻?
沈述在說什麼鬼話。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別瞎說,我們什麼時候定親了。」
李洛風也向前一步,絲毫不退讓:「辭盈幼時與我交好,我也曾和燕相提過,待我自北疆歸來,便向燕家提親。我從未聽過你與辭盈有婚約!」
沈述神色倦懶,眉頭微松,甚至勾起一絲嘲諷的笑:「你是外人,燕相何必與你說這些。」
他看向我,從懷裡取出一枚令牌信物給我看。
我一眼認出來,那是阿爹的信物,見令如見人,阿爹甚至都沒有給我。
他微微勾唇:「驚羽,念。」
驚羽拿出一封紅封金絲扣的聘書,朗聲念:「燕氏千金辭盈,許婚沈述,爾當珍之重之,護其一生。」
「謹立此聘。
望二人珠聯璧合,相敬如賓,白頭永偕。燕氏門庭,以此為證。——父燕懷遠」
我搶過聘書仔細看,想找出漏洞。
但是沒有。
字跡是阿爹的字跡,落款印章是阿爹的章。
沈述也不阻攔,任由我看:「是真是假,你應當認得出來吧。」
我無言,這確實是真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為什麼阿爹會給沈述寫這樣一封聘書,難道是被沈述逼的?
可沈述並不喜歡我,他會為了我而費盡心機,甚至將阿爹拉下馬?
沈述有些力氣不支,他以拳放在唇畔,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略帶了些不耐和煩躁。
「李小將軍還有什麼話要說?若無事,我便帶她回沈府了。」
「至於陛下分派的那幾件差事,若是李將軍實在不上心,
那我也不介意去陛下面前陳情,方便將軍繼續在內宅討好姑娘。」
李洛風也仿佛受到打擊一般,怔了片刻才說:「但辭盈不願跟你回去,這樁婚事她不願!」
沈述看向我,黝黑的眸子像是冷凝的深淵。
他白皙指間晃動著阿爹的貼身信物,而他輕輕開口:「是嗎?」
他的聲音帶了些蠱惑和誘哄:「燕辭盈,告訴他,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我咬著唇,慌亂地四處張望。
這裡不是鎮北王府,隻是李洛風的一處小院,我昨日實在不知該去哪裡,隻能來找李洛風。
但沈述的話敲醒了我,我與李洛風男女有別,我家如今的情況,我若是賴在他這裡,隻會讓他和我都惹上麻煩。
至於沈述……我看著阿爹寫下的那些話,聘書簡短,
但他說爾當珍之重之,護其一生,他是在告誡沈述要好好待我嗎?
我作出決定,看向沈述:「好,我和你回去。」
「洛風,你安心做你自己的事。」我回眸笑笑,安撫他,「若是哪天我寫信求救,你可得來啊。」
沈述輕不可聞地冷哼一聲,像是不屑,又像是慍怒。
李洛風握緊雙拳:「好,辭盈。你若來信,千裡萬裡,我定然來救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