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學畢業，靠著在校期間優異的成績，以及寒暑假時豐富的實習經驗，我進入了一家互聯網大廠。
我能吃苦，也善逢迎，更善於把握機遇。
真正餓過的人，哪怕放在眼前的隻是一小塊面包，都會努力將它攥入手中。
27 歲這年，我成功晉升為公司的業務骨幹，薪資 5W+。
都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我混得還算不錯的事，被我媽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房貸壓力太大，還是陸陽太過不成器，以至於竟讓她將改善經濟條件的願望，放在我身上。
「姐，媽媽說，隻要你願意低頭，回去認個錯，你依然還是她的女兒。」
陸陽說。
和陸陽撞見，純屬意外。
她前幾年大專畢業後，
不知所謂來到北京打拼，現在混得……一個月六千塊工資，還得靠她爸媽資助，才能在北京活下去。
聽到她這話，我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低頭認錯？
還當我是女兒？
莫不是我前 18 年確實把她抬到一定高度，叫她這麼自信，我會對她女兒這個身份，趨之若鹜？
現如今的我可以毫不謙虛地說，自己已經是同齡人裡的佼佼者。
她江怡，既不是給我發工資的老板，又不是不能得罪的甲方。
要我低頭？
她憑什麼？
放下手中的杯子，我看向窗外。
車水馬龍，熱鬧無比。
「幫我帶句話吧，陸陽。」
她看著我，眼中帶著期待。
可我卻說:
「覆水難收。
」
「我也不想被收回去。」
付了那杯咖啡錢，我施施然起身，離開了咖啡廳。
陸陽就一直呆愣地坐著。
直到反應過來，衝出來時，我人已經坐上了出租車。
她嘴巴開開合合，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臉上約莫是帶著憤怒的。
但我絲毫不關心，升上車窗，便將外面的一切，都隔絕了。
見過陸陽後，不知道是有緣，還是巧合。
九年裡，沒見過一面的人，卻在這一年，扎堆往我面前跑。
這年秋天，公司進了一批新鮮血液。
20 個實習生，分別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被分散到公司各個部門。
我帶了三個人。
一個男孩，兩個女孩。
三個月實習期考核結束，
也許會留下一個，也許一個不留。
第一天，我逐條逐例地同他們講解了入職後的注意事項，以及考核標準。
兩名女孩聽得非常認真。
倒是那唯一的一個男孩，打從進了我的組後，就時不時地偷看我一眼。
我權當不知道。
三個實習生，我試圖一視同仁。
但不到三天，我就恨不得將那唯一的男孩打包送走。
能力差，情商低，愛在公司拉幫結派。
我最討厭的點，他踩了個遍。
我找 HR 聊天，說起這個情況，她翻了一會資料，最終確認了，這人是個關系戶。
至於誰塞進來的，HR 也不清楚。
我對他的觀感，又差了很多。
內心也做了決定。
一周之內，如果他拿出來的方案，
還像屎一樣，那就讓他從哪來，滾哪去。
但是，不知道這男孩從哪得到了消息，為了留下來，竟然發動家中父親，動員所有人脈，想盡一切辦法，都想通過實習期，順利轉正。
他們找的那個人，湊巧卻又不意外，正是陸有山。
我那位已經快十年沒有見面的父親。
助理說有人找時，我納悶。
「誰找我？」
「說是，您父親。」
「所以，我們把他帶到了休息室。」
12
休息室。
「陸夕，你看，你在這家公司混得這麼好，讓小海這孩子轉正，應該一句話的事吧？小海你還記得嗎？你張叔的兒子，他小時候你應該見過才是。」
「至於禮物？咱們都是自家人，你張叔送了我一箱酒，我尋思你也用不上，
就收了。你張叔的忙，我看你也幫忙辦了吧！」
「讓小海轉正，和你在一個公司，我們也放心些。」
眼前一見到我，就笑盈盈招呼我，稱呼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作「張叔」，又自說自話，光明正大讓我幫著走後門，卻沒有半點不自在的人，正是陸有山，我 DNA 意義上的父親。
我轉動一下酸痛的脖子，關上門。
正好，最近被甲方折磨得沒有脾氣。
既然送上門來，正好拿你們泄泄火！
「陸先生是失憶了嗎？」
「我爸早S了，我是個孤兒，大家都知道的。」
「我哪裡有爸爸？」
「S」這個字眼，似乎刺激到了陸有山。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又羞又怒。
「你什麼態度？我是你爸！」
我冷淡道:「我沒爸！
」
又冷眼看向現場第三個人。
「張海的爸爸？你兒子，真材實料沒有，小心思倒是不少。今天，我把話撂這。你當初找誰把他塞進來的，我管不著，但現在在我手下，我可以告訴你，等我走出這道門，你兒子也滾蛋！」
這話叫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尷尬和惱怒讓他直接炮轟起一邊的陸有山。
「陸有山，我以為你在你女兒這有多大的話語權呢，搞半天，你說話和放屁一樣，什麼用都沒有？！還連累我一起對她一個女娃娃低眉順眼！」
對方怒氣衝衝放完話，一把將桌上放的禮品拎在手中，衝我爸呸了一口:「等著！我回去就和那幫老朋友說道說道！打今兒起，我跟你陸有山，再也不是兄弟！」
那人出門時，抬起腳，狠狠踹了玻璃門一腳。
我揚聲道:「上一個踢壞我們公司花盆的人，
賠了兩百萬。」
他悻悻收回了腳。
我起身，也打算離開了。
「陸先生，走吧？」
他憤恨瞪著我。
仿佛要將眼珠子瞪出來。
誰想看他這副滑稽樣？
我抬手推開門，不再管他。
身後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怒吼。
「陸夕，行，你有本事了，在我朋友面前，把我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信不信我讓你丟了這份光鮮亮麗的工作？！」
我轉頭，輕蔑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試試，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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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給我推了一條已經 20 萬贊，35 萬條評論，接近 60 萬轉發的視頻時，神色非常忐忑。
「夕姐，這對夫妻，是你父母吧？
」
我接過手機一看。
然後氣消了。
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陸有山和江怡，這對自從 17 年前離婚，就水火不容的前夫妻，此刻抱著報復我的心態，竟然罕見站到了一起。
一個汙蔑我不孝順。
含辛茹苦養大我，我卻拋棄身體日漸衰弱，不斷生病的老母。
一個則利用這些噱頭，妄圖借用網絡誣告，毀我名聲，逼我低頭，甚至徹底摧毀我的事業。
為了搞臭我的名聲，視頻冷啟動階段，陸有山甚至大手筆地買了水軍。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公司上層也注意到了，立即就找我談了話。
不能對公司形象造成影響，我當然知道。
於是，我立下軍令狀。
今天晚上九點之前，
如果我沒有讓這件事情完美解決，自請離職。
領導答應了，甚至給我批了一天假期。
而我回到家後，什麼都沒做，隻一心一意整理舊物。
任由網友吵翻天。
到下午六點。
牛馬們下班了，該有心思去吃晚飯，順便吃瓜了。
我扭頭在個人賬號裡披露了一樣東西:一個泛黃的賬本。
陸有山不知道，我小時候摳搜到可怕，所以一直都有記賬的習慣。
每一天，撿瓶子賣廢品，得了幾毛幾塊錢，我記在上面。
媽媽每個月給我多少錢，我記在上面。
那些錢花在什麼地方，我依然記在上面。
那時為了告訴自己，和離婚後就對我不管不問的爸爸相比，媽媽是愛我的，我把從陸有山那得到的「資助」，羅列在右側。
整整八年，無一例外，都是「0」。
還得感謝江怡。
當初把我趕出家門時，沒有忘記把這個破賬本也扔出來。
這些年，我時不時還會翻看，好讓自己時刻銘記從前吃下的苦，警告自己以後不要輕易原諒。
此時，這賬本，有了新的作用。
它明晃晃地告訴網友，那些年，陸有山是怎麼對我不聞不問的。
江怡又是用怎樣的方式，將我養大的。
她養我，讓我活著。
但也僅僅隻是活著。
我比良善之家人們養得動物還不如。
當然，這些還不夠。
賬本最後，我另外貼上了從陸陽 QQ 空間截圖的說說。
我曾經像個變態，透過手機，窺視著她怎麼被疼寵長大。
從前，
這些照片像一把把利刃。
看一次，傷我一次。
但如今，它們成了我的武器。
14
同樣都是女兒，卻被那樣懸殊對待。
一個從小穿名牌，被精雕細琢養大，最後考了個大專。
一個從小吃盡苦頭，靠著自己的努力，進入全國知名大學 A 大，畢業後一路摸爬滾打，小有成就。
網友很快反應過來。
今天這場戲，他們被當槍耍了。
與此同時，又有網友上傳了一段視頻。
正是我高中畢業那年，和媽媽爭吵的畫面，還順便@了我。
「博主，這是不是你？」
看著那段視頻中，憤怒控訴的自己，我恍如隔世。
抬手輕輕敲下兩個字。
是我。
公眾哗然。
「靠，原來這段時間，陸夕不回應，是在準備證據啊！！」
我又切換軟件，打開攝像頭，親自錄制了一段視頻。
「法律明確要求的赡養義務，身為一個公民，我會盡。」
「但是杜有山，江怡，你們當初是怎麼養我的，以後，我會用同樣的方法，也養你們。」
「另外，二位也不要忘了，你們還有一個女兒。」
這條視頻發出去後，我就關了手機。
明天還有一個早會，我得早點睡覺。
不能讓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影響我的狀態。
那一夜，我以為我會睡不著。
但沒想到的是，我睡得很香，甚至一夜無夢。
隻是第二天一大早，打開手機。
看著短視頻 app 上 99+的信息提示，
饒是我經歷過不少大場面，可這一刻，我還是被驚到說不出話來。
粗略劃了幾下評論，幾分鍾後,找到了源頭。
隻是看到視頻中出現的那些人時，我愣住了。
我的初中,高中老師和同學,大學輔導員，賣菜的叔叔一家,……
許許多多的人,多到有些面孔，我甚至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
可每一個都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這麼多年來,我是怎麼被父母虧待,又是怎麼靠著自己，自立自強，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最後露面的，是我那三位大學室友。
「陸夕很好。」
「真的很好。」
「你們可能不知道,大一那年，從輔導員那知道她的經歷,我們三個連續幾個晚上睡不著覺，夢中都覺得自己真該S的事情。
」
「她獨立,堅強,也優秀。」
「我們不允許看到這樣一個女孩⼦，被可怕的輿論毀掉。」
「她未來的路,還很⻓。」
屏幕⿊掉了。
我顫抖著雙⼿掏出手機，在⼤學寢室群裡,發了一個哭泣的表情包。
就像我現在正在做⼀樣。
到這一步,輿論⻛向被徹底掰過來了。
公司領導也關注到了這事。
⼤領導甚至還親⾃慰問，衝我豎起大拇指。
夜幕降臨時。
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俯瞰外⾯的夜景。
手上是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網友，曝光出來的最新情報。
我爸被輿論反噬後,繼母趁機同他提了離婚,實際上是外面有了更年輕的⼩狼狗。
陸陽被公司排擠，
被委婉勸退了。
晃動的畫⾯裡,她神情委屈。
「明明我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為什麼都怪我？」
而她的同事則嗤笑道:「就是因為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做，才更令⼈感覺惡⼼。」
最後，陸陽失魂落魄離開。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的心理慢慢產⽣了問題。
為了逃避現實,不再出門找工作，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家裡蹲。
⽽我媽，出於⺟親的職責,接納下了這個隻進不出的⼤麻煩。
但她的收⼊，在償還每個月兩千的房貸後,再覆蓋兩個⼈的吃喝花用，完全不夠。
⼊不敷出,隻能低價賣房。
⼀年後。
我在二⼿房平臺上,看到了那套房子。
彼時，我已經小有積蓄。
轉頭便聯系中介,全款把房子買了下來。
那個原本寫著「陸陽」的房產證上，最終還是，換成了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