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咽了口唾沫，迅速搜索記憶，找了個最輕的試探：「是……是今日做的璃蓉糕糖放多了？」
他歪頭挑眉。
「是……是給小世子念的詩句錯了一個字？」
他仍不說話。
「是……」
「是父王好像看中了阿璃小姨，但阿璃小姨卻沒看出來？」
周景然剛從梯子上蹦下來，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我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忙解釋道：
「奴婢不敢，奴婢就是一個廚娘，這事奴才想都不敢想，世子爺心性單純，童言無忌，王爺千萬別當真。」
我腦子飛速運轉，舌頭卻因為跟不上打了結，一下被牙齒咬到，痛得哎呦一聲。
裕王卻突然輕笑一聲：「萬一他說的沒錯呢？
」
一個順拐，我直接向前撲去，又掉進裕王懷裡。
「阿璃，你不會真的把孤也忘了吧？」
阿璃，你不會真的把孤也忘了吧？
腦子像開了回音壁，不停回放這句話。
嫁給林琛前，我確實還生過一場大病，那時林琛日夜照顧，醒來後我為了報答便成了他的妻。
難道在那之前，我還忘記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雙手絞成一團，腳趾就要摳破鞋底，我卻不知該怎麼回答。
自己是成過婚的，雖然因為失憶在王府待了這麼多日子，可卻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被王爺問，是否想當王府女主人。
可不等我想好如何解釋，裕王已先我一步道：「孤早查清阿璃這些年的遭遇，家裡被抄，遇人不淑，丈夫不忠，兒子不孝。」
「不過孤向阿璃保證，
若阿璃回到孤身邊，孤這一生，身邊除了你再無旁人。」
說完，從腰間取下一塊令牌，又從身後管事手中取下對牌鑰匙，一起交到我手中。
「阿璃不信男人，卻從不會不信令牌和鑰匙。」
說完，不給我反應的時間，拉著周景然從容離開。
剩我一人在月色下石化。
夜裡，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裕王究竟是什麼意思。
從進府那日起，他就親自給我喂藥，後來雖然讓我做廚娘，卻給我安排了一堆打下手的，我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就連給我安排的臥房，也根本不是下人住的，而是獨立的雅閣。
至於周景然說，裕王在書房裡還添了我的畫像，我更是摸不著頭腦。
而此後幾次宮宴，也是毫不猶豫將我帶在身邊，雖不表明身份，可宮人對我的尊重卻隻多不少。
我驀地想到從前嫁給林琛的日子，他每次去參加同僚宴請，即便上司說可以帶上女眷，他也從沒帶過我，可陸婉一來，他卻連帶陸婉參加了三場小聚。
思及此，我回握住裕王虛牽著我的手，湊近他耳旁：「王爺若不棄民女過往，民女自是願做王妃的。」
9
不知裕王使了什麼法子，那日宴會，我就因為當日救了小世子，便被丞相收為養女，被皇帝冊了郡主，隨後賜婚給裕王。
一時之間，京城之中，風頭無兩。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成為裕王妃的第三個月。
周景然陪我去珠釵鋪買首飾，沒想竟遇到林琛林琅父子。
周景然正幫我試戴首飾：「母妃，這支珠釵你一定喜歡。」
可還沒等他幫我戴在頭上，珠釵竟被不知從哪兒出現的手一把打落。
「她是我娘！你憑什麼搶我娘！」
我和周景然一起回頭，正見林琅一臉怨氣看著這頭。
周景然不認得林琅，隻道：「小公子怕是認錯了人，我在給我母妃選珠釵。」
說完，蹲身去撿，沒想竟被林琅一腳踩住手掌，痛得呼出聲來，我忙跟著抓起林琅的腳就要抬起。
可林琅不知哪兒來那麼大力氣，我竟也抬不動了。
頭頂傳來他略帶哭腔的聲音：「娘，婉兒姨說你在京城嫌貧愛富，拋夫棄子，沒想到是真的！」
這話一出，不等我解釋，周圍瞬間圍上一圈人來。
我抬頭看他：「我不知你在說什麼，但你踩了我兒的手，還請抬起腳來。」
可他踩得卻愈發用力，眼圈也泛起一圈紅來：「娘，我錯了，你跟我和爹回去吧。」
我仍搖頭：「我隻有景然一個兒子，
不認識你。」
說完一個寸勁掰開林琅的腳，牽著景然就要離開。
卻沒想林琅竟突然大喊：「看來婉兒姨說的沒錯，你確實在京城紅杏出牆，攀上高枝，就拋夫棄子了！」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圍上一圈人。
周景然立刻撐臂擋在我面前：「你莫要血口噴人，我母妃分明是這世上最幹淨的女人！」
林琛不知也從哪冒出來，眼底盡是紅血絲，從身後一把扯住我手腕，將我繞過身來：
「姜璃，一開始我還不信，可我在京城跟蹤了你半個月，沒想到你竟真是水性楊花的女人！」
「虧我還拒絕了陸婉那麼多次！」他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這句話，又嘆了口氣：「雖然你確實和旁人有染，可看在你是琅兒生母的份兒上，我們回去，有話好說。」
我一把甩開他：「這位公子，
我是裕王妃，還請你自重。」
聽到裕王妃三字，他突然冷笑一聲，再次抓起我的手腕，撸起袖子：「裕王妃？我可沒聽過裕王有什麼王妃，隻知道我那三不五時就鬧小脾氣的妻子姜璃，手腕有個和你一樣的梅花胎記。」
圍觀群眾一聽，瞬間對我指指點點，說我竟不知廉恥，和前夫有兒子還來騙裕王。
我剛想把捂住周景然的耳朵，把他拉到身後。
卻沒注意到不知何時，他早已站在高處，幾乎怒吼：「都給本世子閉嘴！不許說我母妃！」
話出，周圍聲音不減，甚至嘲諷：「裕王世子？聽說也是在戰場上撿來的，算哪門子世子？」
「沒想到裕王不光撿兒子，還撿別人不要的老婆，要不把我也撿回去，當個爹？」
說完，周圍哄笑聲一片。
可就在他們還要繼續嘲笑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太監高唱：「裕王駕到——」
10
高唱過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裕王從轎輦上下來後，立刻衝來將我搶回懷裡，上下檢查。
見我沒事之後，才松下氣來。
林琛見我被搶走，從地上抬起頭來，冷笑：「裕王還真是什麼都吃得下，哪怕是一個被休了的女人。」
裕王仍將我緊緊護在懷裡：「休妻？可本王查到的怎麼是和離？林琛，你不過是個九品主簿，便如此誣蔑當朝王爺？禮法何在！」
林琛和林琅突然怔了一下。
轉瞬，林琛突然冷笑：「和離？不過是我和姜璃鬧著玩，寫給她的，誰想她竟當了真。沒有官媒認證的和離書是無效的，王爺別是被她給騙了。」
裕王搖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卷文書，
緩緩展開，正是我和林琛那份加蓋了官媒印的和離書。
林琛看後，臉色唰地慘白，伸手就要撕掉，卻撲了個空。
「不可能，姜璃她隻會採蓮，怎麼可能有自己去官媒的膽子！」
我搖頭：「林琛，事已至此，一別兩寬吧。」
林琅卻再次不甘心地抓住我袖子：「娘，我和爹都認錯了，你還要怎樣？再說你就是個採蓮女出身，裕王怎麼可能真的看上你？而且他有自己的兒子，兒子都隻認親娘，將來還得我給你養老！」
「那個世子現在看著乖巧，等你老了他就是一白眼狼，跟我們回去吧。」
我無奈搖頭，林琅如今不過七歲，竟被人教出這樣的話，抑或他本性如此。
可我隻是扒開他的手：「他將來如何，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現在對我孝順，這就夠了，至於以後……」
話沒說完，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尖細聲音：「姜璃你個賤人，我S了你——」
我順著目光看去，竟是陸婉，蓬頭垢發，滿面糞色，手上卻攥著一把匕首直直衝我而來。
林琅沒看清來人，下意識推開我就跑。
裕王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扯回懷裡，轉身一躲，留下愣在原地的林琛，被陸婉直直刺中小腹，吐出一口鮮血。
周圍瞬間亂成一團。
「來人啊！S人了！」
「救命啊！有瘋子！」
陸婉沒料到自己S的竟是林琛，睜大的雙眼寫滿了不敢相信，雙手顫抖喃喃自語：「不、不對，我要S的分明是姜璃。林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她解釋時，周圍裕王府的護院已聯合官兵將她制服。
林琛被擔架送到醫館。
林琅見林琛傷勢嚴重，陸婉蓬頭垢面，連連跪在我腳下磕頭：「娘，我錯了，你嫁給誰都不要緊，但你帶上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一定聽娘的話！」
我垂眸看著林琅，搖了搖頭，拽回自己的裙擺：
「林琅，我一直記得，你當初說家裡沒有我不要緊，卻不能沒有婉兒姨，既如此，去找你的婉兒姨吧。」
「還有，別人是不是白眼狼，並不取決於對方是什麼人，而取決於你心裡自己是個什麼人。」
說完，沒再理他，上了馬車。
11
裕王的親信做事很快，回府沒多久，關於林琛父子和陸婉的消息就查了個清楚。
原來我離開那日，林琛為了陪陸婉散心，去武夷山玩了三日三夜。
回來後見我不在家，到處找了一陣子，以為我是鬧脾氣，都沒放心上。
陸婉也仍在我家住著，但衣服不洗，碗不刷，成日大小姐一樣除了躺在太師椅上看話本，什麼也不幹，還日日央林琛娶自己為妻。
可廚房的碗筷堆成小山，林琛和林琅的衣服也沒人洗，又在官場受了上司排擠，回家後就因為沒給陸婉好臉色，陸婉又開始哭哭啼啼。
結果林琛和陸婉吵了起來，還說陸婉連我的一根腳趾都不如，一氣之下把陸婉送回京城，才知道當初根本不是陸婉的丈夫寵妾滅妻，而是陸婉在她夫君離京辦公時耐不住寂寞，紅杏出牆和小廝勾搭上了。
為避免東窗事發，才逃到林家，本以為能欲擒故縱，小別勝新婚，這事也就過去了。
沒想她夫君竟一氣休了她，她家也不再要她，便隻能在街上風餐露宿，而林琛則回家繼續找我。
結果陸婉卻得知我成了裕王妃，將這消息添油加醋和林琛說了一通，
原以為林琛能借此和她破鏡重圓，結果卻隻得到一個饅頭。
因愛生恨,這才有了今日街上那一幕。
到了下午，小廝又傳來林琛因為失血過多,匕首上又沾了金汁，導致傷口感染,沒多久就斃命的消息。
陸婉因為故意行兇，被收押入獄，秋後處斬。
林琅則被送去慈幼局。
裕王問我：「當真不要那孩子了嗎？」
我搖頭：「學壞三天，學好三年,我怕他把景然帶壞了。從前也怪我太慣著他，慈幼局……對他而言是個合適的歸宿。」
「而且,真正的家人陪伴在側，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說著，突然聽到坐在門口的景然發出一聲長嘆。
我和裕王忙過去問他怎麼了。
隻見他雙手撐下巴,
盯著前面的一窩小貓道：「趙謙都有三個弟弟了，咱家的家裡的貓兒狗兒也都有弟弟妹妹，隻有我還形單影隻的,我能不嘆氣嗎？」
說完，又是⼀聲喟嘆。
裕王聽了卻一聲淺笑，將我打橫抱起回了房。
⼀路上，我不停捶他胸口：「世⼦還小，需要關愛,現在不合適。」
哪知景然⼀路跟在身後,我們剛進去，他就把門關上,遣散下⼈隔門道：「本世⼦都八歲了,⺟妃怎麼還當我是小孩？」
說完一溜煙跑開。
我推著裕王胸口：「可說到底，我不是他親娘,你不是他親父王,這樣會不會……」
他輕吻我額頭：「可你是他親⼩姨，阿璃,你真的忘了⼀切嗎？」
……
後來,
經過太醫調理，我才慢慢想起那些被封存已久的記憶。
當年阿姐和霍⼩將軍生下景然沒多久，就撒⼿西歸，霍小將軍在戰場上屍⻣無存，我⽗親⼜被⼈構陷,落得抄家下場。
那時裕王並無現在⼿眼通天的本事,隻能給阿姐的孩子改名景然,說是自己在疆場撿回來的遺孤。
又承諾我來日有了軍功定會幫我家平反，把我接回。
卻沒想功成名就後，我竟失憶流落鄉村。
許是⽼天不忍，才終於讓我們有情⼈終於團聚，也算一樁幸事。
很久之後,裕王問我：「阿璃可會怨我，當年沒能及時為姜家求情？」
我摸著渾圓的肚⽪，輕輕垂眸：「當年的事各有難處,你不也沒怨我，中途失憶竟忘了你？」
良久,⽉⾊之下，他在我發髻中戴上一支芍藥簪：「唯願阿璃此生，
再不顛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