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進門,就梨花帶雨撲進林琛懷中:「林家哥哥,他寵妾滅妻!」
向來溫潤的夫君頭一遭發了火,皺眉安撫她:「蘭兒莫哭,我定為你討回公道!」
兒子林琅也拍著胸脯:「婉兒姨莫哭,等我長大了,護你一生一世!」
就在兩人想盡辦法哄她時。
我卻在採蓮子時,救人落水昏迷。
醒來後,身處一片錦繡叢中。
頭頂紫袍貴人突然出聲,問我姓名時。
我捂著腦袋苦苦思索了半天,最後卻隻答上一句:「記不得了。」
1
在院子裡剝蓮子時,胸口一直憋著股氣。
陸婉已經來我家三天了,說她夫君寵妾滅妻,家裡就要沒她的位置了。
林琛和林琅父子倆就輪番安慰了她三天。
可安慰的結果就是,她像在我家生根了一樣,不走了。
「林琛哥哥,你一定要為我做主……」
我在院外聽著那股好像馬上就要斷氣的嗚咽,透過窗看裡頭依偎的身影。
胸口像插了密密麻麻的針一樣,喘不上氣。
「他就是個喪盡天良的畜生!婉兒別怕,我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林琛一邊輕輕安慰,一邊拍她後背。
兒子林琅也在旁邊揮著桃木劍,嘴裡念念有詞,對著空氣一頓手舞足蹈後放下劍,對陸婉拍胸脯道:
「婉兒姨莫哭,我剛才已經用那桃木劍斬了你夫君身上的邪祟,那狐狸精已經被趕跑了。」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回家,就在我家住著,等我長大了,護你一生一世!」
陸婉被他的舉動逗得撲哧一笑,
淚水瞬間止住,半邊身子卻仍掛在林琛身上,伸手去勾林琅鼻尖:
「你才多大,你長大後,我就老了,你還肯叫我一聲姨姨,我就謝天謝地了。」
林琅卻抓著那隻手在鼻尖聞了又聞:「怎會,婉兒姨姨是天上神仙下凡,要老也是我娘……」
我將剝好的蓮子重重擱在桌上,將幾人震得猛一回頭。
陸婉忙從林琛懷裡爬起:「嫂子,我沒有……」
我並沒理她,直接抽過林琅手上的桃木劍,放到桌上:「夫子都說了你好幾次,這桃木劍是用來練武的,不是讓你跳大神的!」
「夫子今日留的功課還沒做完,就來玩,小心明日夫子又罰你抄規矩。」
林琅不滿,翻了個白眼,雙手抱在胸前:「不就是因為我哄的是婉兒姨姨不是你嗎?
小肚雞腸。」
說完,搶了桃木劍又出去亂揮了兩下,才回了房間。
林琛懷裡突然空了下來,面上一陣失落,卻立刻掩了下來,整了整衣服道:
「你也知道,婉兒丈夫寵妾滅妻,心情不好,我是婉兒義兄,她無處可去才來這裡,你也應該理解。」
「對了,婉兒最近吃不下什麼,你做些酸的給她開開胃。」
我咬了咬下唇,最後卻仍隻能不情不願,不輕不重說了句:「知道了。」
2
寵妾滅妻,寵妾滅妻。
寵妾滅妻明明該回自己娘家訴苦去,來竹馬家算什麼事!
我一邊往灶坑裡丟木柴,一邊撇嘴恨恨嘀咕。
正嘀咕著,身後陸婉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冷不丁出聲,把我嚇了一跳。
一轉頭,她正紅著一雙眼看我,
聲音也帶著哭腔:「嫂子,你是不是嫌棄我啊。」
我擰過頭來,這是心裡清楚,故意來惡心我呢。
可看在林琛的面子上,又不得不忍著那股不快。
撅嘴道:「你是林琛的義妹,誰敢嫌棄你。」
我已竭力壓下心頭的不快,盡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出,可剛說完,身後便響起一陣嚶嚶哭泣。
「嫂子這是怨我,搶了林琛哥哥呢。」
我怕招來林琛,忙起身去哄,哪知我剛站起來,腿上還麻著,她竟立刻跑開,迎面撲進林琛懷裡。
我剛要解釋自己什麼都沒做,林琛卻皺起眉頭:「你說她了?」
不等我搖頭,陸婉忙抬起滿面淚痕的臉:「林琛哥哥,不怪嫂嫂,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該來你們家,我這就回去。」
林琅在屋裡聽到動靜,立刻拿著那把桃木劍衝出:「婉兒姨姨,
又是誰欺負你了,我去替你報仇!」
我看著這三個人的模樣,氣得說不出話。
林琛嘆了口氣道:「婉兒,你嫂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雖然嘴上不饒人,可這幾日做的不都是你喜歡吃的東西?」
林琅也跟著道:「婉兒姨姨,你就放心在我家住著,就算我娘不喜歡你,可這家姓林,不姓姜。」
「我和爹爹那麼喜歡你,肯定是寧可讓我娘離開,也不讓你離開的啊。」
陸婉這才從林琛懷裡抬起頭來,淚眼朦朧看著林琛,試探道:「真的?」
林琅猛點頭:「真的,我和爹爹都喜歡你,不可能讓你離開的。」
林琛一邊用袖口給她擦淚,一邊道:「自然。」
我心裡卻像被馬蜂扎了似的刺痛。
林琛最愛幹淨,從前我隻是手上沾了汗,不小心碰到他袖口,
都被他埋怨了好幾天。
可現在,他竟用袖口給另一個女子擦淚。
陸婉這才喜笑顏開道:「那我今日想吃筍蒸鵝,也可以嗎?」
這季節,鮮筍早就過了季,我剛要搖頭,林琛卻已替我答應:「那就做筍蒸鵝。」
我皺眉要解釋,林琅卻已拎著菜筐拉著我的袖子往外走:「娘,那我們快去買筍啊!」
我搖頭嘆了口氣,還是妥協了。
菜市場上,我和林琅找了整整半日才在一家店,買到人家用冰窖保存的春筍。
回來後,又是一番折騰,又要腌鵝,又要剝筍,還要不停盯著火。
就算有林琅在旁邊打下手,也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做出來。
林琅滿心歡喜地給陸婉夾了塊鵝肉,卻被她夾到林琛碗裡:「林家哥哥,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就先不吃了。
」
林琅眼中劃過一瞬失望,可轉瞬,聽見她說不舒服,又忙和林琛一起關切著把她扶回房間。
留我坐在桌前,看著原本冒著熱氣的菜餚漸漸變冷。
而陸婉的房間,則不斷傳來陣陣笑聲。
3
次日清早,我起身時,林琛仍沒回房。
不想也知,定是又帶林琅給陸婉講了一夜的故事。
曾幾何時,我也是大家閨秀,若不是父親被誣陷抄家,也不至於淪落這個地方,採蓮為生。
嫁給林琛後,又為他操勞,大出血生了個兒子,結果這棉袄是漏風的。
採蓮歸來後,我並未在家看到林琛林琅父子,以為他們又帶陸婉去哪裡散心了。
可沒多久,突然聽到門口一陣窸窣。
想到前幾日隔壁村有人白日遭了賊,我立刻提起戒心,
拿著竹竿悄悄走到門口。
卻聽見林琅的聲音:「爹,這幾日咱們是不是確實做得有點過了?畢竟娘和咱們才是一家人。」
林琛沉聲道:「你娘雖然性子火爆,但不記仇。過兩日是她生辰,咱們好好給她準備一份禮物,她肯定就忘了這回事了。」
我松了口氣,這才放下竹竿,拎起水桶,佯裝去打水,和他們父子打了個照面,卻沒給他們父子一個好臉色。
一路上,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也沒再把陸婉的事放在心上。
……
生辰那日,我早早採蓮回家,買了好多青菜,在廚房裡忙活了大半日。
林琛林琅父子也沒回來。
我撐肘看著桌上五顏六色的菜,滿心期待,這兩父子,肯定是給我選禮物忘了時間。
雖然陸婉來的這幾日,我們發生了很多不快,可我大人有大量,看在他們還記著我生日的份兒上,勉強原諒。
可眼看菜上的熱氣漸漸冷卻,我又拿著去熱了兩遭。
外頭月亮從東山升起,林琛林琅也沒回來。
我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抱臂坐在石階上,看著門口的方向。
一陣冷風忽然從肩頭吹過時,大門突然打開。
林琛和林琅終於扶著滿臉酡紅、衣衫不整的陸婉回來了。
我皺眉望去,林琛臉上非但沒有愧色,反嗔我:
「快來幫忙,陸婉今日又想起她夫君的事,去酒樓買醉,差點被人輕薄。」
我腳上卻像灌了鉛,回頭看了看桌上早就涼透的菜,並不動彈,看著他們將陸婉扶回自己房中。
拖著腳步,走到陸婉門口。
燭火明滅,陸婉手腳不停亂動,眼裡噙淚,抓著林琛領口喃喃:
「為什麼?林哥哥,他當初說好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今日為我出頭的卻是你,要不是你我怕早沒了清白……」
說著,還伸手去摸林琛側臉,被林琛側頭躲過:「我是你義兄,當然要照顧你。」
我這才借著燭火微光,看清林琛側臉的淤青。
他和人打架了。
我下意識皺眉,從前我賣蓮子,遇到想輕薄我的登徒子,他怒氣衝衝就把我牽回了家。
我以為他是心疼我,沒想他回家第一句話就是,我不該長這麼好看。
可今日陸婉分明穿著輕薄,臉上還施了粉黛,他卻願意為她出頭。
心口像被鈍器擊過一般。
可下一刻,陸婉突然伸手進他衣襟,
拿出一枚琉璃釵:「義兄?林琛,你當初明明也說過愛我!後來不還是另外娶妻?你們都是騙人的!」
說完,將那枚釵狠狠向地上一扔,嫩粉的海棠瞬間四分五裂。
我的心也跟著一顫。
林琅張大嘴巴驚呼:「那是給阿娘……」
還沒說完,就被林琛瞪了回去,雙手捂住嘴巴,眼裡露出一絲難過。
林琛隻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腦袋:「這下滿意了?」
「在我心裡,婉兒是誰也比不了的。」
林琅也跟著改口:「是啊,婉兒姨姨,你別難過了,珠釵碎了可以再買,可我和爹爹隻希望你開心。」
他們後來再說什麼,我好像都聽不清了,隻是一雙眼直直盯著地上碎成渣的琉璃釵。
我的心,也跟著碎成了齑粉。
4
我失魂落魄回到自己房中。
在黑暗中坐了半宿,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林琛才帶著從陸婉身上沾的酒氣回了房。
見我坐在桌前,嚇了一跳,點了燈問我不睡覺做什麼。
我直直盯著面前燭火,聲音沙啞:「林琛,你還記得,昨天是什麼日子嗎?」
林琛身形突然一怔:「五月初八。」
心裡突然冷得不行,隻淡淡「哦」了一聲,默默出去,將桌上冷了的飯菜倒了個一幹二淨。
收拾完突然想起陸婉來的那天,林琛清楚記得那日是她生辰。
帶林琅林琅卻陪她逛了一日的街,買了數不清的珠釵首飾,又去了最有名的酒樓吃飯,花了林琛一年的俸祿。
就算回來時,仍不開心,可林琛臉上也沒有絲毫責怪。
可今日,
我不過為了一枚小小琉璃釵就高興得不行,又失落得跌落谷底一般。
那一瞬,我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無聊極了。
翌日,也沒給他們做早飯,便去採蓮了。
一連五六日,雖是照常做飯洗衣,卻沒再和林琛說過一句話。
期間,林琛不是沒和我示好。
某天,我去採蓮忘了帶傘,回來的時候身上湿透了,林琛好心給我遞了塊棉巾,又幫我去生火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