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然而我隻是個天分平平的普通人。
直到那一天,她把我兩歲的兒子帶出去扔了。
隻因為她覺得我兒子不夠聰明。
她說:「聽媽的話,和那個女服務員離了,媽給你找個聰明媳婦,重新生一個——也許這樣,咱家還能翻身。」
我拉著她上了天臺。
1
我人生最早的記憶點,不是母親的懷抱,也不是父親的肩頭,而是一根光滑、冰涼的戒尺。
「戒——尺。」
母親陳秀麗握著它,趾高氣揚,在我面前攤開《唐詩三百首》:「念,『床——前——明——月——光』。
」
我那時口齒不清,咿咿呀呀地跟著念,心思卻早飛到了窗外。
樓上張琳阿姨家又傳來了鋼琴聲,叮叮咚咚,像夏天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好聽極了。
伴隨著琴聲的,還有楊剛叔叔低沉的歌聲,以及他們一家三口的笑聲。
那是我家從未有過的聲音。
我家通常隻有兩種聲音:母親恨鐵不成鋼的呵斥,以及父母之間永無休止的爭吵。
母親和陳秀麗阿姨是同一天在單位附屬醫院生產的。
據說,張琳阿姨的兒子楊智源比我早出生十五分鍾。
張琳阿姨當時笑著對我媽說:「秀麗,你看,你兒子啊,可一輩子都得叫我兒子哥哥了。」
一句產房裡的玩笑話,在我媽心裡扎下了一根刺。
經年累月,潰爛、化膿。
她不服氣,
憑什麼她的兒子就要當弟弟?
這種不服氣,很快從口頭蔓延到了我人生的方方面面。
張琳阿姨是教政治的,優雅從容;我媽是教計算機的,嚴謹卻急躁。
張琳阿姨的丈夫楊剛叔叔是個成功的商人,家底殷實;我爸吳成功,人如其名,一心求成,卻屢戰屢敗,欠了一屁股債後,索性窩在家裡,與酒瓶和抖音為伴。
我們住在同一棟教授樓的上下層。
樓上飄下來的是飯菜香和鋼琴曲,我家彌漫的則是硝煙和嘆息。
比較,從我咿呀學語、蹣跚學步就開始了。
楊智源總是領先一步。
他先會叫媽媽,先會走路,先會自己用勺子吃飯。
每一次「落後」,都讓我母親的臉色更陰沉一分。
於是,我的童年被提前終結了。
當別的孩子在沙坑裡打滾時,
我被按在書桌前,面對一個個方塊字和阿拉伯數字。
戒尺就放在手邊,背錯一個讀音,一下;吐字不清,一下。
小小的手掌,總是紅腫著。
那時,我們兩家都住在大學分配的教授樓裡,格局老式,隔音不佳。
每天傍晚,當母親摁亮書桌上的舊臺燈,橘黃色的光暈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時,便是我「受刑」的開始。
而往往就在這時,樓上張琳阿姨家會準時響起鋼琴聲。
是克萊德曼的《秋日私語》,或是《致愛麗絲》。
叮叮咚咚,清澈流暢。
伴隨著琴聲的,偶爾還有楊剛叔叔低沉的、帶著笑意的歌聲,以及他們一家三口隱約的談笑聲。
那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穿透樓板,精準地刺入我的耳膜,也刺入我母親的心。
我常常在背「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的間隙,偷偷豎起耳朵,捕捉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心思一旦飛走,嘴上的背誦便磕巴起來。
「分心?!」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下一秒,「啪」的一聲,戒尺落在攤開的手心上,不算劇痛,卻是一種尖銳的羞辱和警告。
我猛地一哆嗦,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不敢哭出聲,隻能SS咬著下唇,把嗚咽咽回去。
「繼續背!」
母親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吸著鼻子,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書本上,心裡卻對樓上那和諧的一家,生出一種混雜著羨慕、嫉妒和莫名怨恨的復雜情緒。
上樓時,經過張琳阿姨家門口,偶爾門沒關嚴,能瞥見裡面光可鑑人的地板,精致的吊燈,以及牆上掛著的抽象畫。
而我家,
永遠是擁擠的。
沙發上堆著沒疊的衣服,茶幾上放著隔夜的茶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頹敗的氣息。
入學大學附屬幼兒園的考試,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公開的刑場。
母親翻箱倒櫃,找出我爸早年一套壓箱底的、料子很好的灰色西裝,改小了之後,硬套在我身上。
領口漿洗得發硬,緊緊地勒著我的脖子,呼吸都有些困難。
「媽,脖子疼。」我小聲抗議。
「忍著!精神點,別給我丟臉!」
母親一邊粗暴地幫我整理衣領,一邊反復叮囑,「記住,《登鹳雀樓》,背熟了!要大聲,要有感情!」
考場設在幼兒園的音樂教室裡,五彩斑斓的牆壁上畫著各種小動物,本該是充滿童趣的地方,卻因為擠滿了緊張的家長和孩子,而顯得異常逼仄。
我的心怦怦亂跳,
一身的冷汗。
輪到我的時候,母親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到教室中央,臉上堆起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對主考老師誇耀:「老師,我兒子會背很多詩,唐詩三百首都能背!」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我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母親在一旁用眼神拼命示意我開頭,我張了張嘴,那句背了千百遍的「白日依山盡」,在喉嚨裡打了幾個轉,看著臺下那些陌生的、審視的臉,竟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白天別開燈……」
在家的時候,母親總用這句話吼我——她認為白天開燈是無謂的浪費。
短暫的寂靜後,「哄——!」教室裡爆發出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我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我看到了楊智源,他穿著合體的藍色背帶褲,站在他媽媽身邊,正用一種好奇又帶著點優越感的眼神看著我。
而我的母親,她的臉,從滿懷期望的殷切,到瞬間的驚愕,最後凝固成一種S寂的、絕望的黑。
那是所有面子都被撕扯下來的顏色。
2
那天晚上的家,如同煉獄。
竹尺不再是懲戒的工具,而是發泄怒火的兇器。
它雨點般落在我屁股和大腿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
父親的咒罵聲——「瘋子!你就是個瘋子!」,母親的哭嚎聲——「我瘋了?我是讓你們爺倆給逼瘋的!」,摔東西的碎裂聲,交織成一曲刺耳的交響樂。
我趴在冰冷的床單上,眼淚無聲地浸湿了枕巾,
屁股腫得像發面的饅頭,火辣辣地疼,後來,半個月沒法正常坐椅子。
而樓上,那晚的鋼琴曲似乎格外悠揚,像是對我們家的混亂最無情的嘲諷。
學前班入學,噩夢以另一種方式重演。
母親再次給我穿上那套該S的、領口緊勒的小西裝,再次信心滿滿地替我舉手,要求表演節目。
當她在臺下,聲音洪亮地報出我要表演「認字、算數、英語歌和畫『長頸鹿與大象跳舞』」時,巨大的壓力和被圍觀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我的膀胱。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順著褲腿流下,在地板上匯成一灘羞恥的印記。
臺下先是S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上一次更響亮的、帶著惡意和戲謔的哄笑。
領口勒得我眼前發黑,窒息感撲面而來,我最後聽到的,是母親一聲短促的驚呼,
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賴尿吳」——這個外號,像一塊永遠洗不掉的汙漬,跟著我進入了小學。
它是我身上一個無形的標籤,讓所有孩子在靠近我之前,就先戴上了有色眼鏡。
小學入學考試是筆試,我反而松了口氣。
沒有萬眾矚目,我可以埋首於自己的試卷。
最終,我考了全班第十九名。
我懷著一絲微弱的期待,把成績單遞給母親。
她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目光先是在分數和名次上停留片刻,隨即,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猛地投向貼在牆上的、用紅紙寫著的光榮榜。
楊智源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她沒說話,隻是轉身,默默地拿起了書桌上的戒尺。
我已經習慣了這套流程,自己默默地扒下褲子,
熟練地趴在沙發上,等待審判的降臨。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我偷偷扭過頭,看見母親舉著戒尺,手臂卻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我那副逆來順受、甚至帶著點麻木的樣子,突然,像堤壩崩潰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像她平時訓斥我時的高亢尖銳,而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委屈、不甘和絕望。
這哭聲,比我挨打時的痛感,更讓我害怕和無所適從。
「媽……」我怯生生地爬起來,湊過去,想用我有限的詞匯安慰她,「媽,你別哭了……我,我就是笨,我就是比不上楊智源聰明。他看一遍連環畫就能記住所有故事,哪一頁的人穿什麼衣服他都記得……我做不到……媽,
你別對我希望太高,行不行?我下次努力考十八名……」
我以為這是認錯,是體貼,是母子間能夠達成和解的嘗試。
母親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卻是被刺痛後的憤怒火焰。
她抬手,「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記耳光!
「我和你爸都不笨!我們都是正兒八經考上的大學!你為什麼就笨?!你為什麼就不能給媽爭口氣!為什麼!!」
她聲嘶力竭地吼著,唾沫星子濺到了我的臉上。
臉頰上是火辣辣的疼,心裡卻像瞬間被塞進了冰塊,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原來,在我媽眼裡,我的「笨」不是一種客觀事實,而是一種原罪,一種對她和父親基因的背叛,一種對她所有付出的否定。
我存在的價值,
難道似乎僅僅在於能否在「比較」中獲勝?
一種幼稚的、想要抹平母親怒火,甚至隱隱帶著點報復楊智源的心態,讓我脫口而出:「楊智源有什麼了不起!他……他帶我們偷看女廁所!他能從牆縫裡看見女生上廁所!」
母親的眼睛,瞬間像通了電的燈泡一樣亮了起來。
她像是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走!跟我上樓!把你剛才跟我說的,當著張琳阿姨的面,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