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對他們有過期待。
每個月的月例,我一分不差交給他們。
他們被村中惡霸欺擾,我逃差受罰也要出府替他們教訓。
換來什麼呢?
是背地裡算計我的一切。
是表面親昵,轉頭罵我「走狗」。
是前世裴慕雲S後我悄悄回家,發現他們以為我S了,給我配的冥婚。
我早就不在乎什麼家人了。
但謝含桃以為能威脅我,那我正好順勢而為。
假裝害怕,半真半假道:
「陛下日理萬機,怎會與奴婢多說什麼,隻有兩次提到六年前……」
說到這兒,我停頓住。
餘光沒錯過她面上的慌亂。
「六年前什麼?」
果然。
她心知肚明。
初聽裴慕雲說起那件事,我就覺得奇怪。
六年前,若是他沒有一國皇子的身份。
依謝含桃的性子,把他S了向太子邀功都有可能。
更遑論救他。
質子宮缺衣少食。
外頭又有太子刻意刁難。
寒冬,裴慕雲甚至穿不起宮人穿的厚衣裳。
有時殘羹剩飯都吃不上。
那光景,不是餓S,就是凍S。
直到某日,牆頭砸下來一個包裹。
裡頭有衣裳,有吃食。
餅是冷的,難以下咽,倒管飽。
吃半張就能挨過一整日。
這樣的餅每日都悄無聲息出現。
有時在他屋裡,有時在他身上。
偶然間匆匆一瞥,他一直以為那人是謝含桃。
他問謝含桃。
後者自然認下。
可謝含桃知道,那種幹粗到磨嗓子的餅。
宮裡隻有我會帶。
11
「陛下說六年前便傾心小姐,從未變心。」
試探的目的達成,我滿口誇耀裴慕雲對她的寵愛。
哄謝含桃其實與哄孩子差不多。
隻要誇她的,她都信。
她自信自己值得世上所有稱贊。
我回房時,血已滲透了膝前的布料。
兩塊血肉模糊的肉,一直到封後大典前幾日才結痂。
可惜,剛結痂又要裂開。
朝堂近日異常安穩。
裴慕雲來找謝含桃的次數愈發頻繁。
二人同賞春花。
謝含桃忽然注意到角落裡不惹眼的枯樹。
那是一棵瀕S的梨樹,枝頭寥寥幾顆枯敗的花朵。
S氣沉沉。
她不喜歡我。
也不喜歡梨樹。
「你們照國人真有意思。」
她笑嘻嘻道:「這種樹也種進宮裡。」
「我看著礙眼得很,大婚前全砍了罷。」
這次,歷來附和她的裴慕雲卻沒開口。
他望著梨樹出神。
謝含桃喊了好幾聲,才得到回音。
「兩國風俗不同罷了,它沒什麼不好的。」
「就是不好,我不喜歡!」
「大照境內,奉梨樹為國樹。」
裴慕雲耐下心道:「其他的都依你,此事便依我可好?」
別人越不給的,就越想要。
謝含桃就是這樣的人。
「不依不依。
」
她哼了一聲。
「這般隨處可見的東西就是低賤,你們照人沒見過世面,才會拿它當寶。」
「這宮裡,有我沒它!」
她甩袖就走。
走出一段路,回頭再看。
哪裡還有什麼人。
裴慕雲連同身邊伺候的人走得一幹二淨。
沒人跟上來,也沒人哄她。
原本是一時耍小性子,這下真生氣了。
「有本事別來找我!」
她跺跺腳,憤然回宮。
入夜,裴慕雲還是來找她了。
他帶著新的一堆珍奇異寶。
放下帝王威儀,低聲下氣哄她。
不出意外,此事該輕輕揭過。
可裴慕雲一句不經意的話,又惹風波。
「隻是含桃,
往後你在人前,口頭也須得對國樹恭敬些。」
我想這句話落到謝含桃耳中。
無異於「你須得對謝梨恭敬些」。
否則她與裴慕雲的爭吵,怎麼會莫名牽扯到我身上來。
12
「你喜歡她娶她就是!找我做什麼?」
裴慕雲眉心擰緊。
「與旁人有何幹系?」
「你還為她說話?」
一個人的脾性是很難更改的。
謝含桃驕傲慣了。
她收斂多日,怒上心頭便一發不可收拾。
口不擇言地大罵。
罵那梨樹隻配爛在汙泥裡。
罵我一文不值。
最後罵照人有眼無珠。
裴慕雲試圖講理,自己反倒越說越生氣。
昭陽宮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宮人跪了一地,唯恐殃及池魚。
這場鬧劇,以謝含桃扇了裴慕雲一巴掌終止。
闔宮寂靜。
裴慕雲頂著掌印,滿臉陰沉地離開。
謝含桃撲在榻上直哭。
而我,一言未發卻好似成了罪魁禍首。
被罰跪在宮門前。
人來人往,都知道我惹怒了未來的皇後。
一天一夜,誰也沒敢給我送一口水。
不知第幾次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
眼前投射下一片陰影。
有人給我喂了水。
喉嚨裡的灼燒感稍有緩解。
我竭力掀開眼皮,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無辜遭罪,也是可憐。」
居高臨下俯視我的白衣婦人,不是容妃又是誰?
容妃先前為表悔過誠心,向裴慕雲求來操辦帝後大婚的機會。
如今婚服完工,她親自帶人送到昭陽殿。
在裡頭待了近半個時辰。
不知她與謝含桃說了什麼,走時滿面春風。
路過我,她柔聲道:
「起來吧,皇後仁慈,寬恕你了。」
一旁的大宮女撇撇嘴。
「什麼仁慈,要不是我們娘娘求情,你S——」
容妃厲聲打斷。
「不可妄議皇後。」
主僕聲音不大不小。
恰好能讓宮門口的人聽清。
自大皇子落水,她便在寢宮吃齋念佛。
每日操心帝後大婚外,夜裡還要抄寫佛經,為江山百姓祈福。
有即將成為皇後的謝含桃做對比。
她顯得像一股清流。
如今後宮人人稱贊她賢良淑德。
今日過後,怕是又多了善良二字。
但我知道。
她與謝含桃、裴慕雲是一丘之貉。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13
我發了一場高熱。
迷迷糊糊夢到了我的兩個孩子。
那是一對十分乖巧的孩子。
我S時,小女兒才剛滿十一。
她哭著求我陪她長大,否則就再也不理我了。
再見到她,她真的頭也不回。
跟著她兄長一步步往黑暗處走。
我拼命喊他們的名字。
渾渾噩噩間,身邊突然吵嚷起來。
仿佛身處鬧市。
我想離開,鬧市卻又頃刻化為燒紅的熔爐。
一個接一個火球將我包裹住。
從夢中驚醒,身下枕頭和床湿透了。
我起身,發現膝蓋的傷被包扎過。
衣裳也換了一身。
心中的疑慮在出門後更深。
平日裡隻顧埋頭做事的人,今日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向我。
那眼神,像豔羨,又像同情。
同住的一個二等宮女趁無人提醒我。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陛下來過。」
我驚愕地從她那裡得知,裴慕雲來看過我。
昨夜,裴慕雲不知怎的出現在我床前。
據說站了許久。
久到謝含桃發現,拉著他又在我床前大吵一架。
我睡著時聽到的聲音,是他們在爭吵。
最後竟是容妃來勸和。
我做夢都不會夢成這樣。
我睡得太久。
謝含桃是如何在容妃的勸說下低頭,又是如何與裴慕雲和好如初。
這些我全然不知。
隻知我身上的傷是謝含桃叫人治的。
實在叫人意外。
臨近大婚,謝含桃說我養傷不必伺候。
於是一連三日,我都在房中度過。
大婚那日,宮裡張燈結彩。
宮人居所也掛上了大紅燈籠。
奏樂聲、禮炮聲不絕於耳。
入夜,動靜更大。
但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聲響。
噼裡啪啦地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想出門聽清,才發現門被人從外面鎖S了。
煙味彌漫。
窗戶也被封S。
今日所有人都在觀禮,
屋裡隻有我一人。
現在動手S我,再好不過。
謝含桃總算聰明了一回。
知道S人不見血了。
我從床底下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刀,砍破木窗。
房子被火舌吞噬,瀕臨坍塌。
我頭也不回地逃離。
14
此時宮道上沒什麼人。
我換了一身普通太監的衣服,一路暢通無阻。
望著近在咫尺的宮門,腳下步伐越來越快。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我早有預料。
準確來說。
這都是我一手策劃。
當我得知裴慕雲找錯人,這個計劃便成型了。
我和容妃達成交易。
她送我出宮,我告知她謝含桃和裴慕雲的秘密。
扳倒謝含桃,她可以做皇後。
扳倒裴慕雲,她依舊可以做皇後。
這筆買賣,她沒有理由拒絕。
在她宮裡逗留十幾日,是為了混淆視線。
那日我故意撞進裴慕雲懷裡。
消息傳到謝含桃那裡就變了味道。
她隻會知道,是裴慕雲將我帶走十幾日。
是裴慕雲親自送我回去,還與我舉止親密。
她是一朝被蛇咬。
當年太子與她的婚事板上釘釘。
誰想中途冒出一個救過太子的醫女。
太子非她不娶,揚言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謝含桃不甘心,想等太子厭棄她,以S相逼拒了其他親事。
等了一年又一年。
太子非但沒厭棄醫女,反倒與她三年兩胎。
謝含桃受不住旁人明裡暗裡的譏诮,才逃到邊關。
念了半輩子的皇後之位。
她絕不會想再失去第二次。
可她清楚,自己頂替了我所謂的救命之恩。
越是即將得到,越是草木皆兵。
我的存在於她而言,是隨時會被引燃的火油。
她怕裴慕雲看到我,怕他發現真相。
聽不得一句他口中與我相關的話。
是我讓容妃故意刺激她。
告訴她裴慕雲在容妃宮裡與我暗度陳倉。
我就是要她患得患失。
要激她發怒衝動。
不把水攪渾,怎麼渾水摸魚?
容妃的人在宮門外接應。
確認無人發現,我上了那輛不惹眼的馬車。
掀開車簾,
卻見到穿著宮女服飾的容妃。
我愣了片刻,身後的黑衣暗衛一把將我推進車裡。
車內燻著不知名的香。
味道聞著讓人神清氣爽,仿佛膝蓋的傷都少疼了幾分。
容妃手裡有個包裹。
她將包裹裡的路引和文書一一展示。
面上還是那樣親和地笑。
「你讓本宮辦的,本宮都辦到了。」
「那你呢?」
她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也該告訴本宮,遺詔在何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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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遺詔,是先皇去世前留下的。
很少有人知曉,裴慕雲得位不正。
先皇屬意的儲君另有其人。
裴慕雲勾結容相,趁先皇重病逼宮。
可先皇早有防備。
他留下一道傳位詔書。